叶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让我再想想。"
马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穿着白衬衣,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一看就是做学问的。
"叶老师,我是个粗人。但知道什么事当断不断,反遭其乱。"
"我没说不断,穆清寒看得太紧,不好操作。"
马奎背对着傍晚余晖,光没照在他脸上,面容沉在阴影里,暗沉沉的,看不出什么神色,"叶澄,看得紧有看得紧的办法,我就问你想不想做?"
另外的办法?
叶澄哽了一下,想到了上一个组织搞不定的人是怎么做的。
"不,那样太粗暴了。我心里有数,我有自己的方式。"
"那你的方式是什么?等她嫁进穆家?等她成了总装备部副部长的儿媳妇?等她被定为国家核心科研人员?你现在说穆清寒看得紧,那将来不是更紧?你确定还能带走?"马奎一连串地问。
叶澄攥紧了拳头,没有说话。
"你心软了。"马奎的目光锐利得像刀,下了结论,"你对她有感情了。"
"我没有!"叶澄反驳。
"叶澄,自欺欺人就没意思了。"马奎打断他,
"当初你答应回来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愿意把真正有才华的人带到更好的地方。你说那些人在国内被埋没、被浪费。你说这是救人。"
叶澄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也以为是。"他的声音很低。"但我见过宋怀远,你也见过。"
马奎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我见过他被关在那间房间里的样子,他不吃饭,不说话。"叶澄看着马奎,"那是更好的地方吗?那叫救人吗?"
空气安静了三秒。
"宋怀远是宋怀远。"马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沈棠是沈棠。情况不一样。"
"不一样?"叶澄苦笑了一下,"哪里不一样?不都是被强行带走?"
马奎没有再说话,他看了叶澄几秒,后退了一步。
"叶澄,你自己想清楚你在干什么。你不把人带出去,我们没办法交差。"他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叶澄站在楼下。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干燥,还带着沙土味的。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
沈棠和陆衍之两个人走过来。
"叶师兄?刚回来?"她看到他,有些意外。
"嗯。"叶澄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恭喜你们了。这次复赛肯定是稳定了,就等着回京领奖了。”
陆衍之有资料落在了虾塘附近,拐回去。只剩两个人。
“陆老师也不容易,呆在这里三年。”叶澄看着陆衍之的背影,假装感慨,“一定吃了不少苦。”
叶澄想把话题把陆衍之遭受的不公平待遇上面引,想再次劝说沈棠接受自己的观点,想激起沈棠对国外的向往,哪怕是一丝,他也能有个突破口。
"是啊,陆老师不容易,好在一切都过去了。"沈棠指着远处那片白花花的碱滩,"你看那边。"
叶澄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块地三年前跟这边一样。纯盐碱,连草都不长。"沈棠的声音很平静,"陆老师第一年在那边试种,全军覆没。第二年换了菌种,又失败了。直到第三年找到样本才迎来转机。"
“是啊,要不是他遇到你,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所以,如果国外条件更好的,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的。起码不会那么辛苦。”叶澄想往回找补。
沈棠摇头,“叶老师,你不知道。当时是找到了样本,但样本还差一点死光,当时我都快放弃了。还是叶老师他咬牙坚持下来,这才守得云开见月明。”
叶澄愣了一下,沈棠继续道:"叶师兄,你留过学比我更清楚。国内的条件确实比不上国外。设备差,经费少。但你看——"
沈棠的目光扫过远处的盐碱地和远处看不见的虾塘。
"条件差不代表做不出成果。关键是有没有人愿意蹲下来,一锹一锹地干。"
风从戈壁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头发,冲他笑了一下,"我知道这样会慢,但慢一点但是做出来的东西都是我们自己的。"
叶澄没有说话。
夕阳从戈壁那边照过来,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金。
他想起他刚到国外的时候,更好的实验室,更多的经费,更自由的学术环境。
他以为有了土壤种子就会更好的发芽。那些人也是这么告诉他的。
但他记得宋怀远,才华横溢的中国科学家,消极抵抗,被关在一间不见天日的房间里。宁可让才华腐烂,也不肯为别人所用。
这样到底是拯救人才,还是扼杀人才?
"叶师兄?"沈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天快黑了,回去吧。"
"好。"叶澄看着她离开,在想沈棠的话。
"哪怕做得慢一点,但都是我们的东西。"
天已经黑了,头顶的灯泡嗡嗡地响。飞蛾围着灯光打转。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沈棠刚刚在夕阳下的侧脸。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劝也劝不动,强行带走也不行,他到底该怎么办?
--
复赛结束的第二天上午,顾景深跟沈瑶一起去了沈家。
他没有跟评审团一起行动,只跟组长说了声"去办点私事"。
沈瑶走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
虽然她昨天刚回来统一过口径,但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生怕沈国平夫妇演砸了。
机械厂家属区。
七月的太阳把水泥路面晒得发烫。两旁的杨树蔫蔫地耷拉着叶子。楼房外墙的石灰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灰色的砖。
顾景深站看了一眼,不算差。也不算好。普通工人家庭的居住水平。
沈瑶推开了沈家的门。
"爸,妈,我带顾爸爸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