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仪式开始，
林安禾走上前拜祭，看着隔着一层玻璃，笑得温柔的莫水莲，
她心如被蜜蜂蛰了一下，痛麻并存。
住了一天医院，林安禾出院就直奔告别式，也做好被胡教授赶出去的心理准备。
胡渟只是如常对她点头，神色冷漠，对谁都一个样。
李德贵开枪是意外，但那些人是他引来的。
林安禾站在一旁没打算离开，她打算到最后再走。
这次回基地，保卫科的人一路护送。
同时，附近团部派人到基地支援，力求不让特务再渗透进基地。
“莫教授的丈夫从出事后，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们夫妻感情不和？”
“哪有，他们在学校是恩爱夫妻，胡教授疼媳妇，尊重媳妇的选择，不生孩子，在外也规规矩矩的。”
“也太令人心寒了，看着一点不悲伤。”
周围人小声议论着，林安禾目光却一直落在胡渟身上，
他不是不悲伤，是他的身体封闭了“悲伤”，让他能先处理莫水莲的后事。
人经历重创后，身体会自动开启保护机制。
林安禾现在就是，眼泪流不出来，心底突然平静得空空的。
这不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
她和母亲同时遭遇车祸，母亲是不是没死？
林安禾被这个想法震住了。
要是只有她一个人死了，留下来的人该怎么生活？
林安禾回到宿舍，什么也不管，只觉得全身都没力气，要睡觉。
她并不知道，这次睡觉，原本跟她绑定的系统直接进入休眠状态。
好几个屏幕，一键亮起，
“我是您的AI管家苗苗，您将进入全息影像状态……”
林安禾看到自己的房间。
两个书柜塞得满满的，还都有一层玻璃门，隔绝灰尘。
原来她以前的盲文书这么多，这么厚重。
跟她一起训练的机器人这么“迷你”。
林安禾看着屏幕亮起，她原来的账号不断弹框，
一看留言999，各种留言。
邮箱也打开，好多邮件，大部分是求她接单的。
【主人不在，有事请留言，我会尽快传达，再联系您。】AI苗苗自动回复。
林安禾突然转头，看到门打开，
一个穿着修身旗袍，跟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女人走进来。
“两年了，苗苗，你为什么从不入妈妈的梦。”林婳喃喃自语着，走进房里，坐在女儿曾经坐着的椅子上。
林安禾伸手却触摸不到，只能看着母亲坐在原来的位置。
“妈妈，我一直都在，您今天不去开店吗？”一道熟悉的声音从AI机器人嘴里发出来。
林婳摸着女儿曾经最喜欢的机器人，泪水不自觉地滑落，
她们同时出车祸，醒来的却只有她一个。
她永远失去了女儿……
林婳想听女儿的声音，利用女儿曾经制作的程序，把她的声音录入，可以跟机器人对话。
但它只是机器，不是她。
林婳任由泪水滑落，这个房间每天都有机器人清扫，一切都没改变，如女儿离开前一样。
林安禾瞳孔震缩，看清母亲的面容，跟莫水莲长得几乎一样。
一个模子，但她不觉得自己长得像莫水莲。
不，还是有点像的，脸型和眼睛像。
林安禾蹲在林婳面前，很想依靠着她，却再也触摸不了。
林婳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苗苗，是你吗？”
【妈妈，我很好，】林安禾哽咽，以前她很不耐烦妈妈出门总握紧她的手，现在却再也握不住，
那次车祸，她潜意识里认为，妈妈跟她一起死了。
原来并没有，是她离开，妈妈醒过来。
“苗苗，你看得见了，”林婳泪流不止，抓紧女儿，如以前每次出门时一样，
林安禾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所以，这次是别人替她牺牲，她有机会做回一个看得见的，健康的人吗？
她以为的bug根本不存在。
林婳醒来时，电脑还在运行，底下消息栏不断跳出消息。
女儿进入她梦里了，这个世界的一切也该沉下去。
林婳点开消息，编辑“讣告”，用女儿做的程序统一发送。
眼前一片模糊，她抬手摸了脸，眼泪不断滑下，根本止不住。
从女儿离世到现在，她第一次落泪，悲伤如翻滚而来的巨浪，将她层层包裹，层层裹紧。
林安禾倏地睁开眼睛，入眼的是一片漆黑。
慢慢的，眼睛适应黑暗，外面路灯的光在墙上晃。
林安禾摸了一下眼睛，泪水止不住地落下。
那种钝钝地痛感，沉沉压着心口。
喉咙如被一层薄膜隔开，只能缓缓地把那股沉意挤出来。
林安禾起身走出房间，径直往设灵堂的房间走。
穿过走廊，静悄悄的，只有影子跟随，周围一切如染上柔光。
林安禾来到门口，看到那个白天淡定的男人，双肩颤抖着。
旁边没有其他人，只有隔着玻璃的莫老师温柔地笑。
胡渟感觉到后面的目光转头，一时怔住。
林安禾走进去，在他旁边的蒲团旁坐下。
她抬头看一眼照片，不是错觉，如看到了林婳。
这种命定的“闭环”，让她背脊僵住，从心底泛起的冷意包裹她。
泪水再次滑落，一滴滴染上蒲团，晕开一片。
林安禾低着头，任由那片深色不断扩散。
胡渟心空荡荡的，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孤独感涌上来。
以前那些写在本子上的“孤独”，此刻都如“欲说新词强说愁”。
“是意外，她不会希望我怪你，”胡渟声音哽咽，抬头看向照片，唇角很想扯出一抹笑，却只是颤动了一下。
“请节哀，”林安禾轻声说，她知道是意外，只是这个意外本该……
不能这么想，这世上本就没有如果。
那天晚上她们本该走天桥的，是她非要穿过斑马线。
哪有什么本该？
“你的眼睛和轮廓像她，第一次见面，她就喜欢你，
我刚开始以为她爱屋及乌，认识你的外婆，才喜欢你的，现在我才发现，她对我也有所隐瞒。”胡渟语气温和，转头看林安禾，透过她如看到他的妻子。
胡渟任由痛感在自己心底蔓延，那种孤独将会伴随他后半生了。
他再也无法拿出一颗纯粹的心，去爱其他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