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城东戏院的宋五娘来了一趟府上,母亲让她去探探李尚书的口,”她端起茶盅,不疾不徐饮了一口,又用手帕点了点嘴角,
“你父亲觊觎那小贱人已久,根本不舍得把她送给李尚书,宋五娘今天给我回了话,说李尚书对她念念不忘,一口就应下了。”
曾婉珍张着嘴,只听曾夫人眼眶一眯,又道,
“后日我们神不知鬼不觉,把她送去尚书府的花轿里,往后,我们都不用受她的威胁了。”
“母亲要将表姐嫁入尚书府,”曾婉珍惊疑地问,“可是父亲那怎么交代?”
曾夫人冷哼一声,眼中寒光闪烁,“生米煮成熟饭,他不认也不行。”
尚书夫人为人圆滑狠辣,到了她手底下做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只有这样,她才能解心中的一口恶气。
一想到李尚书脖子上耷拉下来的皮肤和脸上的褐斑,曾婉珍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更觉沈适清如美玉一般。
她笑道,“表姐给尚书大人做妾,也算没有辱没了她的姿色。”
“那可不是,养了她们姐弟六年,也该讨回来一点本钱。”
回到后院,晾洗完衣物,苏佳雪坐在床边,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经过今日的羞辱,她彻底下定决心离开曾府,自立谋生,唯一放不下的只有瑾钰。
等他下学归来,与他道别,便趁夜离开。
天色彻底暗下来,往常这时候苏瑾钰早就到家了,站在门口左盼右盼,耐着性子又等了等,最后实在坐不住了,便出府去寻。
宁妈妈正准备回屋睡觉,见她神色匆忙,叫住她,
“什么事,这么慌张?”
苏佳雪一紧张,说话更不利索,舌头像打了结一般,宁妈妈搭上她的手腕,缓和她的情绪,“你要出府?”
她用力点头,指着斜角苏瑾钰的房道,
“瑾,瑾钰,没,回。”
早过了下学的时间,宁妈妈也发觉了一丝异常,忙道,
“你等我提盏灯,我们一块去找。”
两人各自提了一盏羊皮灯,沿着去书院的路问询,直到书院附近一个快要收摊的摊主听了宁妈妈的描述,指着书院后门道,
“你们去那找找吧,我看见他被几个一同从书院出来的人拉到那边去了。”
苏佳雪眼一底慌,连忙往书院后山跑去,远远看见山脚的树底下躺着一个人影,她忍着畏惧走过去。
灯盏昏黄的光晕照在满脸青紫,额角血迹斑斑的苏瑾钰身上,她大叫了一声,扑过去抱住他。
宁妈妈跟了上来,神情也是一惊,忐忑地探出一指触了触他的鼻息,脸色缓和下来,
“快去找大夫瞧瞧吧。”
说着把灯盏递给苏佳雪,拽起苏瑾钰的两条胳膊,往脖子上一放,两手托住他的后膝弯,苏佳雪则一手提着灯,一手扶着苏瑾钰,泪水糊了满脸。
她清楚书院的拉帮结派,捧高踩低,常叮嘱他忍让,从没有教过他怎么防身。
甚至在沈适清发现他口袋里尖细的木楔时,她还责备了他。
庆幸的是,大夫诊断出来只是皮肉伤,额角失血过多,暂时昏迷了。
苏佳雪在他身边照料了一个晚上,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趴在床边睡着了。
院子里逐渐有了人声,苏瑾钰转醒,刚动了动手,苏佳雪就醒了,神色紧张地捧着他的头问,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说是皮肉伤,可毕竟伤的是脑袋。
苏瑾钰摇了摇头,神情沮丧,
“对不起,姐姐,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苏佳雪松了一口气,正色道,“是谁,打了你,我去,报,官府。”
苏瑾钰低下头,嗫嚅,
“是我先打的他们。”
“你,为,什么,要,动手?”
“那些人总是挑衅,以前有适清哥给夫子打点关系,他们还有所收敛。”
“现在见夫子态度冷淡了,便又开始针对我,这我也忍了。”
“可他们用下流的话侮辱你,让我怎么忍!”苏瑾钰的声音越来越高,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捏着拳头砸在床榻上。
苏佳雪语塞。
他们无权无势,又没有倚靠,即便报了官府,官官相护,吃亏的还是他们,甚至还会变本加厉的欺负瑾钰。
这次只是皮肉伤,下一次呢。
苏佳雪心口一窒,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裙子,心底深处的信念开始了动摇。
她静静地看着某处。
如果这辈子注定为奴为妾,那她为什么不选权势最厉害,相对能接受的那一个。
虽希望渺茫,但成功的回报可观。
晌午,缘衣铺的伙计送来了嫁衣。
曾婉珍亲自把嫁衣送来给她,别有深意地道,“这嫁衣来得及时,表姐往后有福了。”
苏佳雪对她话里的讽刺早已见怪不怪,径自去了后厨熬药。
院墙外有车马驶过,伴随隐隐约约的喜乐声。
下人们都跑去看热闹了,苏佳雪用湿布包裹端起瓦罐,把滚烫的药汤倒入碗中,身后一道暗影压来。
她察觉到异常,回头,后脑勺挨了一记重棒。
热气袅袅的瓦罐砸在地上,碎片飞溅,被震耳的喜乐声掩盖了过去。
曾夫人带着孙嬷嬷,还有两个丫鬟走了进来,看着倒在地上昏过去的苏佳雪,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去,把她那身嫁衣取来,尚书大人还在等着洞房花烛呢。”
孙嬷嬷和两个丫鬟分工协作,利落地将她换装梳洗完,红盖头一罩,王婆背起她,三步跨两步从侧门出去了。
宁妈妈从前院回来,只看到鬼鬼祟祟一群人的背影,走到厨房里,看见散落在地的衣裳,顿觉异常,快步跟上去。
“你们干什么?”宁妈妈追上去,大喊。
曾夫人停下脚步,眼含威胁道,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宁妈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勇气,上前一把掀开了红盖头,攥住了苏佳雪的手,脸上赔着笑,
“夫人,苏姑娘过几日就要给老爷做妾了,现在穿着嫁衣是要去哪,我问一下怎么叫多管闲事?”
曾夫人脸色一沉,“我办事,用得着跟你一个贱妇报备吗?”
“我只知道老爷要娶苏姑娘。”宁妈妈笑意不减,手上用了十分的力气掐住苏佳雪的手腕。
见苏佳雪要醒来,曾夫人赶忙冲身边的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两名丫鬟立刻来拖住宁妈妈。
宁妈妈是个地道的仆妇,别的不说,一身力气岂是两个小丫头片子能动得了的,纠缠下来,苏佳雪缓缓睁开了眼睛。
“快跑。”宁妈妈挣脱了两个小丫鬟,把她从王婆背上拽了下来,冲她嚎了一嗓子。
一连串的动作快到曾夫人和王婆根本没反应过来,苏佳雪晕晕乎乎站稳了脚,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往外跑。
紧跟着一群护院跑了出来,好在大街上人多,涌动的人群成了追捕的屏障。
身穿桃红嫁衣,相貌出众的苏佳雪,在人群中拼命逃窜,成了长平街所有人注意的焦点,后面追赶的人收敛了许多,只敢在后面紧紧尾随。
她喘息几口,抬首看到西南方向嶙峋傲立的飞檐一角,调转脚尖跑了过去。
回望一眼身后不远处虎视眈眈的人,她佯装镇定走进了周府,门房的小厮立马拦下了她,
“大胆,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