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二刻,院子里灰蒙蒙亮了起来。
走廊里未见其人,先听其声,孙氏身后跟着两名小妾环佩声清脆,簇新名贵的绸缎让人眼前一亮,与屋内清简庄重的色调极不协调。
先后行了礼,孙氏走到周叙安面前,亲自将丫鬟手中端着的早点摆在桌上,
“夫君,这是我亲自炖的百合莲子羹,清心安神,快趁热喝了吧。”
周叙安唇角抿成一条线,语气却是和缓,
“一起坐下吃吧。”
孙氏眼神一喜,坐在旁边,一边帮他布菜,一边吃早点。
余光瞥到苏佳雪的身影,突兀的声音打破宁静,
“她怎么会在这里?”
苏佳雪的容貌太过让人记忆深刻,孙氏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
两名小妾在进来时就注意到了她与众不同的存在,俱是好奇地看着苏佳雪。
苏佳雪一见孙氏,只觉心虚胆怯,连忙低头行礼,
“奴婢见过夫人。”
“奴婢?”孙氏质疑地看向周叙安,“我怎么记得她是曾夫人带在身边的外甥女,什么时候成了我周府的丫鬟了?”
周叙安缓慢从容地吃完粥,待喝茶漱了口,才掀开寡薄的眼皮看了孙氏一眼,
“劳烦夫人备一份厚礼送去曾大人府上。”
孙氏骨子里是怕周叙安的。
她大字不识几个,姿色能力无一出众,性情也算不上贤惠,能嫁给周叙安是她上辈子积攒下来的福气。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可夫妻多年,也算相敬如宾。
或许是女人天生的第六感,身份金贵,有品位,有才华的长公主没能让她产生危机感,可看到这个美艳结巴的小丫头站在自己夫君身侧,莫名教她心生不安。
“备礼可以,到底是买了她当丫鬟还是夫君的妾室,夫君给个准话。”孙氏唯唯诺诺地诘问。
周叙安站起来,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夫人看着办。”
便转身走了。
他一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苏佳雪身上,她踌躇地对孙氏福了福,抬脚跟了上去。
她前脚离开,后脚屋里传来杯盏摔地的声音。
孙氏神色恼怒,对着身边的丫鬟破口大骂,“还傻站着干什么,你是聋了还是死了,没听到大人要备厚礼吗?”
绿萍是一等丫鬟,在府里也算个人物,下人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地喊她一声绿萍姐,可在周夫人孙氏面前却像一条可以被随意发泄的狗。
当着下人的面被骂,她面上低眉顺眼,内心却对孙氏早已积累了不满。
“奴婢这就去准备。”绿萍声音不喜不怒,快步走了出去。
两名妾室暗暗交换了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假意客套了两句,便结伴离开了。
身穿红绸的步态妩媚,神色轻佻,以扇遮面对身边绿衣裳的道,
“你说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丫鬟而已,哪里用得着夫人去备礼,若是小妾,为何又要人家做贴身丫鬟,真是奇怪得很。”
绿衣裳的嘻嘻笑道,“有什么奇怪的,大人那方面有问题,对着那么一个年轻小美人,吃不着看着也是好的。”
两人顿时笑作了一团。
她们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和谐,红衣裳的是京城世家的嫡女,身份显贵,另一个是周叙安的师母关心他的子嗣,拳拳心意,无法推辞。
刚来府中,两人暗中较劲,斗了大半年。
后来才发现她们斗个你死我活,这位大人两眼空空,谁也不碰,一下便冰释前嫌了。
经过她们细致的观察,精密的推理,最终得出了大人那方面不行的结论。
闲时二人聚在一起,绣绣花,耍耍叶子牌,日子也过得快活。
对周叙安身边有了新人,嫉妒心全无,只有看热闹的期待。
被议论的主角走了几步,连打几个喷嚏,苏佳雪碎步跟在他身后,随着几声气势十足的“阿嚏”,高大威严的背影连抖几下,她不禁觉得好笑。
周叙安捂着鼻子,回看她一眼。
苏佳雪立即收起笑,双手交握在身前,垂首一副恭敬的模样。
“这里有临文,你不必跟着我。”周叙安看着她道。
苏佳雪神色顿时拘谨了起来,讷讷地解释,“我,我刚才,不是,笑,笑话您……”
只觉与他平日的形象反差有点大。
周叙安微微皱眉,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书房不许任何人进去。”
她祖父的书房是允许儿孙们进出的,偶尔她会站在一旁研磨,或找一本书安静地坐在一边品读。
也是因为他的不拘小节,让人钻了空子,在府里留下致命的证据。
显然首辅大人为人谨慎。
苏佳雪端正心态,低低地道了一声,
“奴,奴婢,知道了。”
周叙安看着她,眸中有些许纠杂的情绪,“你跟着紫樱先熟悉下府里,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临文。”
虽语气冷淡,话里的用意却教人心暖。
素日看上去最冷漠严厉的人,也有细致关怀的一面,苏佳雪受宠若惊,对他的畏惧似乎少了一点,眼底带了一丝感激的笑意,
“多,多谢,大人,指点。”
周叙安不自然地点点头,转身进了书房。
同样被阻拦在外的临文上前几步,对苏佳雪道,“走吧,我带你去认识下紫樱,她是院子里负责大人起居的大丫鬟。”
临文还记着四十大板的仇,神情颇为傲慢,“她是最了解大人的,夫人有事都得向她请教,但也是最严厉的,得罪她可不比得罪夫人轻。”
回忆前一刻紫衣丫鬟凌厉的眼神,心紧了紧,亦步亦趋跟在临文身后。
回到院里,紫樱正站在屋中央,指挥一群丫鬟整理。
“紫樱姑娘,昨天太晚没来得及跟你说,这小丫头留在大人身边伺候,你给她安排下。”
临文站在门口,神情很是客气。
紫樱面容清秀,嘴唇很薄,一双眼睛神采奕奕,她扫了一眼苏佳雪,脸上挂着笑,
“这点小事,何须劳烦临文管事亲自来。”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为难,“只不过,刚才夫人大发脾气,若是将她安排大人的耳房住下,奴婢少不了要被夫人责怪。”
“让她住在后罩房单人住的丫鬟房中,可好?”
贴身丫头本该住在离主子近的小间,后罩房再好,也不比在大人跟前。
苏佳雪心下复杂。
留下来,并不代表就可以安枕无忧。
蛮横霸道的夫人,精明世故的大丫鬟,并不友善的管事,哪一个都可以成为她前进路上的阻碍。
光有隐忍,不够。
相反,从现在起,要经营有利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