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正中周叙安的顾虑。
孙氏再狠毒,也侍奉了他母亲三年,这份恩情是什么都抵消不掉的。
成亲多久,他就让孙氏独守空房了多久。
对此,始终心怀愧疚。
再者,朝堂风云诡谲,休妻一定会给他带来不少的震荡,尤其长公主与皇城司统领的亲事并未定下来。
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周叙安转过她的身子,沉身对上她的眼睛,“你真这么想?”
水杏一般的眼眸里如烟如雾,在他锐利的视线中,苏佳雪点点头,“妾身只愿夫君少些烦扰,夫人不是十恶不赦,至多…….就是与我过不去罢了。”
她撇过头去,神情羞愧而委屈,“也只能怪我不得夫人的喜欢。”
幽沉的眼里浮起一丝怜惜,“你不必多想,倘若她对你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你就直接来找我,我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苏佳雪抬袖擦了擦眼泪,身子退开了些,“妾身明白。”
当晚,两人各怀心事,说了几句都都沉默了下来。
一夜沉寂。
隔天苏佳雪和其他两位姨娘前去给孙氏请安,长廊上,几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起了话。
“没想到夫君连和离书都写好了,到底还是狠不下心,真可惜。”秦姨娘打了个哈欠,唇边逸出一声叹息。
此时天色还未大亮,天空是静谧的幽蓝色。
丫鬟们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秦姨娘与罗姨娘并肩而行,苏佳雪在后。
罗姨娘眼角往苏佳雪瞥去,
“夫君看似宠爱苏姨娘,可昨日孙氏赶苏姨娘,夫君竟没有第一时间阻拦,而夫人两次设计陷害苏姨娘,还在经书上对老夫人言语不逊却能逃过一劫。
看来夫人拿的是一张免死金牌。”
秦姨娘歪头打量苏姨娘,“此事夫君确实有失公允,苏姨娘难道一点儿想法也没有吗?”
朦胧的光影中,清丽稚嫩的面孔却意外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美。
“昨日多亏两位姨娘为我周旋一二,佳雪铭记在怀,夫君怎么处理,自有他的道理,我怎能站在自己的位置去揣测他的决定。”
声音细柔,不骄不躁,像吹拂在耳边的晨风一般轻盈。
秦姨娘眼里露出几分赞赏,弯起嘴角轻轻说了一句,“你倒是想得通透。”
两人相视一笑。
一旁的罗姨娘显得有些不乐意,轻哼了一声,嘟囔道,
“漂亮话谁不会说,你们还是想想接下来怎么应付夫人吧。”
说到这,秦姨娘忍不住说出自己心里的疑问,“那份经卷是怎么回事?”
谁都知道老夫人就是周叙安的逆鳞,孙氏只凭给老夫人送终这一桩事,便稳坐首辅夫人的位子,她怎会蠢到在给老夫人的经书上言语不敬。
如果不是孙氏犯蠢,那便一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晨风吹落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苏佳雪将吹乱的发丝别过耳后,转头去看一地泛黄的落叶。
北院堂屋杯子摔地的声音打破这一份沉默。
秦姨娘一副了然于心的神色,转头走进了北院,孙氏尖厉刺耳的声音钻透耳膜。
“到底是谁动了我放在橱柜里的经书?”孙氏脖子上一道红痕,声音嘶哑,面前站成两排哭哭啼啼的丫鬟。
“不说是吧!”孙氏猛地拍桌,对身边四五个壮实嬷嬷狠声道,“扒了她们的衣裳!”
绿萍眼底一颤,露出几分惊慌来。
几个嬷嬷上前,对绿萍道,
“绿萍姑娘得罪了。”说着伸出手去扯她的衣领。
绿萍两手护住,跪下对孙氏泣泪,
“夫人,奴婢伺候了您多年,一直忠心耿耿,绝没有做半点对不起您的事。”
“能进我内室的就只有你们这群贱货!不是你就是她们其中的一个,给我扒!”孙氏一想到那封写好的和离书,只觉五脏六腑都烧起了一把火。
屋内哭闹声夹杂打骂。
绿萍为了护住身上的衣裳,身上不知被嬷嬷拧了多少下,眼里豆子大的泪珠滚落。旁边已经有抵抗不过的已经赤条条站在了堂屋里,神情羞愤欲死。
“说不说!”嬷嬷手里拿着竹条往丫鬟身上抽去。
绿萍心有不忍,抬头看向孙氏,喉头酸涩,“夫人…….”
“夫人,大清早的这是何故!”
率先走进来的秦氏惊愕地抬袖遮挡。
孙氏眉头倒立,眼里喷火似的看过来,用力哼了一声,“何故,我院子里出了内贼,怎么,我连处置自己的丫鬟秦姨娘也要管吗?”
知道她是记自己昨日帮苏姨娘的仇,秦姨娘毫不在意,眼底带着几分散漫不羁的笑,
“夫人说的什么话,这府上您想处置谁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知道就好!”孙氏递了她一个白眼,转头看向绿萍,“你刚想说什么。”
绿萍张了张口,“我……”
“夫人可是在查经书的事?”苏姨娘从罗姨娘身后走了出来,站在绿萍前面。
堂屋一片寂静。
“夫人忘了,”苏佳雪面色从容,语气淡然,“接触过经书的还有芳月道姑。”
孙氏皱眉思索,一口否认,“她害了我,她有什么好处。”
昨日她把芳月头砸破,能不能活都是未知数。
“对她没好处,对夫人一定是坏处。”苏佳雪看一眼一旁两手交叉抱着胸前的丫鬟,“夫人感兴趣的话,就先把丫鬟遣散了吧。”
眼见问不出什么,一个个豆角条似地站着碍眼,孙氏手臂一扬,
“都滚下去吧。”
丫鬟们胡乱捡了衣裳披上,四下跑出了院子,绿萍经过苏佳雪身边时,顿了一下步子,才迈出去。
孙氏瞪着她,仿佛她若说不出个好歹来,便饶不了她,“你说吧。”
苏佳雪顶着她充满恶意的眼神,抿抿唇,“妾身听惠明道姑说她是近年才被带回兰台庵的,夫人在庵堂修行时,她与夫人十分投缘,但妾身倒觉得芳月对夫人更多的是嫉妒。”
“嫉妒?”孙氏神情十分诧异。
苏佳雪点点头,“夫人和她同龄,您是受人敬拜的首辅夫人,而她只是一个小小道姑,身份心里的双重落差,难免会生出歪念。
是以,害了夫人,对她没好处,对夫人一定是坏处。”
孙氏眼神恍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与芳月认识不过是几日的功夫,自己竟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信任,只觉得自己糊涂透顶。
“苏姨娘分析得不无道理,”秦姨娘适时地搭腔,“夫人攥着丫鬟们的身契,她们胆敢背叛您,怕是不想活了。”
罗姨娘瞅着苏佳雪,眼底闪过一抹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