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珈一接过来一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笔记本上画着一张图,是一辆坦克的剖面图,各个部件标着数字。
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对应的说明,1号是什么,2号是什么,3号是什么。
再往后翻,全是类似的内容,比如发动机的拆装步骤、变速箱的调整方法、履带的更换流程……
整本笔记翻下来,没有一个公式,没有一条原理推导,连个受力分析图都没有。
这不像大学课堂的笔记,倒像是工厂车间的操作规程。
这就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她抓抓头发问:“你们上课……不讲原理吗?”
赵德明也跟着挠了挠头:“讲是讲的,但是老师讲得很快,而且很多东西不让记。”
“不让记?”
孙薇薇有些遗憾地说道:“对,老师说这些内容属于特殊范围,笔记不能带出教室。上课的时候只能听,听完就完了。有些东西我们当时没听懂,想记下来回去琢磨都不行。只有操作流程可以记下来。而且这个我们上完课还要审查才能拿出来的。所有人共用一个笔记本!”
时珈一眼睛瞪大了,什么毛病?笔记都不让记?那叫上课吗?
“那你们现在学的是什么车型?”
李建新告诉她:“我们就一种。T-54。”
“只学这一种?”
“对,老师说,我们回去之后要接触的就是这个,其他的学了也没用。”
时珈一皱了皱眉,她怎么感觉人家就是来教徒弟的。
T-54是苏国最先进的一款坦克,她记得华国也是在这一年引进了这一款,紧接着56年就在华国建设了一个仿制厂。
这款坦克在华国服役了很多年,直到后来59式坦克的诞生。
这么说…….眼前这些人就是将来开厂的第一梯队?
时珈一激动了,这里面看来也有大佬人物。
她先是充满激动的看了一眼三人,试图寻找有没有课本中的人物。
三人被她看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淡定!时珈一淡定!你自己现在也是第一梯队的人了!
她咳嗽一声平复心情问:“那你们考试考什么?”
“考操作步骤。背下来就行。我们俄语虽然不太好,但死记硬背还是可以的。”赵德明说。
时珈一抬眼,原来大佬也要死记硬背。
她又翻了翻那本笔记。然后,她看见笔记上的字迹有很多种,有的工工整整,有的歪歪扭扭。
“这是全班所有人都写的?”
“对。每个人能记住一些,就把自己记住的写下来。”
孙薇薇还笑着指给她看:“这些是我写的。我以前在化工厂当化验员,没怎么念过书,俄文学了一年依旧理解不太好,老师讲的很多词我根本不知道是啥意思,只能照着音标硬记。”
时珈一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化验员?没怎么念过书?就这还能当上第一梯队!
老一辈真的了不起。
不过……她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似的……
又看向赵德明:“你呢?”
赵德明笑了笑:“我之前在工厂当钳工,干了三年。技术倒是没问题,但是理论……说实话,我连初中数学都没学完。”
李建新也跟着说道:“我是机关里调来的。之前在县里当干事,组织上选了我来学这个。”
时珈一:“!!!!”
总算是听明白了……
完完全全是她想多了,他们虽然是技术员,但是和自己想象中的技术员不一样。
三个不同背景下的人。被送到苏国来,纯粹是来当学徒的!和她这种被送出来留学不同。
她是搞研发的,他们是直接从工厂、机关、部队里选人,培训几个月就送出来,学的是具体设备的操作安装制作和维护。
原来156工程是这样的吗?
恍恍惚惚!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一批人也很了不起。尽管没有理论知识,但他们也承担起了华国起步期的所有国防力量。
不过,现在让她换成156工程里的人去听课,她可能也不太愿意………
“你们这个班,一共多少人?”
“四十多个。从全国各地来的,有工厂的、有机关的、还有部队下来的。”
“都是学T-54?”
“对。学完了回去,就是去各个部队和工厂当技术骨干。”
李建新顿了顿,“所以得把这东西学明白,回去之后得教会别人。”
时珈一听完,心里的滋味不可谓不复杂。
为什么会选人进来学这种速成班,因为国家等不及了。
在识字还没普及的程度下,想选出一批合适的技术员回去填补空白期,无疑,这是最快的方法。
她认真地问道:“你们今天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拿出来,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三个人又对视了一眼,这次是赵德明先动。他把时珈一手中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这个是上周讲的,发动机燃油系统的调整方法。老师讲的时候说了一堆,我只记了个大概。这个地方喷油提前角我始终没搞明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时珈一看了看那段俄文,又看了看旁边的简图。
这图画的…….居然比她好?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解释道:“喷油提前角,简单说,就是柴油喷进气缸的时间和活塞位置的关系。”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气缸箭头运动图:“你看,柴油机工作的时候,活塞往上走,压缩空气,空气温度升高,这时候柴油喷进去,自己就着了。但问题是,柴油喷进去到烧起来,需要一点点时间。所以不能等到活塞到顶了再喷,得提前一点。”
又用两个圈圈,标出活塞的位置:“提前多少,就叫喷油提前角。太早了,柴油还没压缩到位就烧了,发动机没劲。太晚了,柴油没烧完就排出去,冒黑烟,还费油。”
赵德明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拍了一下大腿:“我明白了!就是点火时间嘛!汽油车有火花塞,柴油车是自己烧的,得提前点着!”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时珈一点头笑了,或许她应该要用更简单明了的语言来给他们讲解。
“那你们在工厂里修发动机的时候,怎么调这个?”
赵德明有些不明所以的挠挠头:“我们有个专用工具,拧到一个位置就行。但是我当钳工的时候一直不知道为啥要拧到那个位置,今天算是明白了。”
时珈一欣慰地点头,总算找到了一点当老师的成就感。
这个人有实践经验,只是缺理论。或者说…….嗯不懂专业术语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