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门打开后，就看到了门口的娜斯佳。
“进来进来，快关门，冷死了。”
时珈一赶紧站起来，把椅子旁边的图纸桶挪开：“你从哪儿来的？”
“物理研究所。”
娜斯佳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脸上还带着隐隐的笑意：“今天刚去报完到，路过你这边，想着跟你说一声。”
时珈一的眼睛亮了一下：“物理研究所？你终于拿到毕业证了？”
“对。我毕业了。我终于是一位工程师了！毕业证上周发的，拖了几个月，终于发下来了。”
时珈一顺势挽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由衷的开心：“我的好闺蜜，你终于拿到毕业证了！我还以为你要被导师留在实验室里当一辈子苦力呢！”
娜斯佳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抱怨道：“别提了！我导师那个老顽固，非说我的毕业论文里的数据还需要再验证一遍。硬生生把我拖到了现在才肯放人！”
“至于我分配的地方，就是克尔德什研究所，分到了理论物理部门，主要是做气体动力学方向的研究。”
时珈一难掩震惊，她真的没想到娜斯佳居然被分配到了那里，虽然这个研究所是1953年才成立的，但是它主要研究的方向是太空探索、原子能和导弹技术中面临的数学难题。
“那可是个好地方。我虽然没去过，但听说那里的实验室条件很好，设备也多。”
“是啊，是个好地方。反正服从分配吧，我最少也要在那里待三年。”
娜斯佳叹了口气，但眼底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所以，我今天来，其实是来跟你告别的。我明天就要去研究所报到了。”
时珈一点了点头。连忙鼓掌：“恭喜娜斯佳。终于成为真正的物理学家了！”
娜斯佳笑开怀了，紧接着她又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然后认真地问：“珈一，你明年夏天就要回去了，对吧？”
时珈一没有回避：“应该是。毕设答辩完之后就走，大概在六七月。”
对自己的闺蜜，时珈一也没有隐瞒。
说句实话，再见面，有可能就是华苏再次建交了。
时珈一看着娜斯佳的眼神里难免有些不舍。
娜斯佳似乎感受到了，笑嘻嘻地作出轻松样子：“珈一。你那么聪明，又那么拼命，回去之后一定会做出一番大事业的。”
“那是必须的！”时珈一顿时傲娇地扬起下巴。
娜斯佳被她的动作逗笑了，说着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姐妹！你跟我说过你们国家有很多好吃的，还有长城。等我在研究所站稳了脚跟，我就自己打报告申请去华国访问！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当导游，带我去看看你的家乡！”
时珈一：“！！！”
对，她回来不了苏国，但是娜斯佳还是可以去华国的呀！
顿时笑容灿烂了：“一言为定！到时候我带你吃华国的美食，带你看华国的风景！”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天下没有不散场的宴席，在这一刻，时珈一是真心希望娜斯佳以后能来华国。
送走了娜斯佳后，时珈一沉浸了一会儿和娜斯佳的回忆。
然后，又开始给自己分散思维了。
她找到之前写的那篇涡轮-冲压组合发动机论文的底稿，以及断断续续补充的零散笔记。
然后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沓空白稿纸，拧开笔帽。
说好了，要尽快完成的任务，不能再拖了。
直接在新的稿纸上画了一个更详细的结构图。
激波锥要能前后移动，轴向行程至少需要二百毫米。
低速状态下锥体后缩，气流经过一道斜激波减速，然后进入涡轮通道。
高速状态下锥体前移，形成三道激波系。
她画了一个剖面图，标出了锥体的几种位置状态和对应的马赫数范围，然后开始计算激波锥在不同位置时的压缩效率。
每一个公式都重新推导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变量。
“密封问题还是绕不过去，激波锥一动，缝就出来了。缝大了漏气，压缩效率掉一大截。缝小了热膨胀一卡住，整个进气道报废。”
想到这里，时珈一开始思考哪些材料比较适合。
最终，她还是选中了苏国的437B镍基合金，是目前航空发动机涡轮盘上用的成熟材料，八百多度下依然能保持不错的弹性。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波纹管密封结构的示意图，计算了轴向移动和径向热膨胀的补偿量。
但波纹管密封的寿命有限，反复伸缩几百次之后就会出现疲劳裂纹。
她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下了第二种方案，高温耐磨涂层。也是当时她建议钱先生选的第二条方案。
这种方案不需要机械密封结构，而是在锥体表面涂覆一层碳化硅增强的陶瓷涂层，靠涂层自身的微变形来填充间隙。
这个方法的好处就是寿命长，但加工难度高。
她把两种方案的优缺点列成了一张表，至于选哪个，看国内自己的研究吧。她只能做好前期的工作。
写到这里后，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握笔的那只手。
自言自语说道：“超声振动切削要是真能成熟，激波锥密封面的加工精度倒是不用发愁了，钱先生说国内已经在验证了……希望他说的不是客气话。”
绝对不是！
时珈一否认自己的怀疑。
关于燃烧室控制系统的部分，她写得比进气道更仔细。
超音速气流的燃烧不稳定，本质是一个快速变化的非线性过程。
控制器响应时间太慢，燃烧室就会在毫秒级的时间尺度上出现压力振荡，导致火焰吹熄或爆震。
所以她又画了一个控制系统的框图。
传感器阵列采集压力、温度、流速信号，经过信号调理和模数转换后送入数字处理器，数字处理器解算当前工况下的最优控制参数，再通过数模转换器输出模拟信号驱动执行机构。
数字部分负责逻辑判断和参数计算，模拟部分负责实时响应。
她在数字处理器那一块标注了“建议采用高速运算放大器，将迭代周期压缩至百微秒级”。
这个方案需要的传感器和执行机构数量太多，对系统可靠性要求极高。
理论上可行的，但工程落地需要大量实验验证。
还是建议国内分阶段推进，先验证控制系统算法，再逐步集成硬件。
翻到材料那一页，在涡轮叶片耐温能力的问题上面又停住了。
“这个问题是材料科学的瓶颈，不是工艺能解决的。437B的耐温极限在一千度左右，再往上就需要单晶高温合金了……这个方向其实是优先于工艺的。要是材料研究所能有所突破，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材料方向其实优先级高于工艺方向，要是材料研究所能有所突破就更好了。
尽管时珈一保持这个幻想，但是心里也很清楚，这个地方需要突破的周期还很长很长。
写完最后一行字，她把那沓稿纸码整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每一个分项都给出了明确的推荐方案和关键难点，思路清晰，逻辑闭环。
设计图也画得很不错。
她欣赏了一下自己的进步后，伸了个懒腰，把稿纸装进牛皮纸袋里。
别看她完成的很快，实际上也耗费了一天的时间，而且因为她记忆力深刻，之前做论文的时候就已经做过设想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熄了灯，洗漱完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