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洛阳，槐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满城浓绿的树荫。
曹叡率领北征大军凯旋那日，日头正烈，城门外的官道被晒得泛着灰白色的光。
曹启骑在枣红马上，比出征前黑了些，也瘦了些，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沉了，像被草原上的风沙细细打磨过的石子，棱角还在，却不再扎人了。
接风洗尘后，曹叡在建始殿召见了庞统。庞统进门时手里攥着一卷帛书，不等曹叡开口，先自己找了个矮墩坐下，把那卷帛书往案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种“您总算回来了”的懒散：“陛下，您要的东西，臣给您鼓捣出来了。”
曹叡接过帛书展开来看，目光从上到下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越看越慢。
帛书上画着的正是自己之前提供的火铳构造图，枪管、药室、扳机、准星，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附了几页说明，写着铸造的流程、火药的配比、弹丸的规格。
再往后翻，是大炮的图样，口径、射程、装药量、炮架构造，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帛面。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帛书轻轻放在案角，抬头看向庞统：“试过了？”
“试过了。”庞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语气平平的，“第一批共铸成火铳三十杆、大炮三门。臣在城外山坳里试了半个月，火铳百步内可穿两层铁甲，大炮装铁弹三百步外能击碎城墙垛口。
不过有个毛病——火铳连射三发之后枪管发烫，得歇一阵才能再装药；大炮的炮架太沉，挪动起来费劲。臣已经让工匠们在改了。”
曹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明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反复掂量过的笃定，“把火铳和大炮运到北营校场去。朕要带百官一起去看。”
翌日午后，北营校场周围已经清空了。两千武卫营士卒列成方阵站在校场外围，甲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校场正中摆着三尊大炮和三十杆火铳，炮口和枪口都指向远处那排新搭的靶垛。靶垛用厚木板和黄土夯成，仿的是城墙垛口的构造。
曹叡站在校场北侧的高台上，身后是文武百官。庞统站在他身侧，手里捏着一面小黄旗。
“开始吧。”曹叡偏头对庞统说了一句。
庞统挥动黄旗。校场中央那排火铳手同时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三十道白烟从枪口喷出，密集的枪声像一阵被骤然收紧的鞭子抽在空气里。
远处那排靶垛上同时溅起三十团木屑和尘土，有的铁弹击穿了木板后继续向前飞了一段才落地。
百官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有人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住脚，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笏板，有人低声与身旁的同僚交换了一句什么。
陈群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眉头微微拧着，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被什么庞然之物撞了一下的、来不及掩饰的震动。
紧接着是大炮。炮手将火药填入炮膛，用木槌夯实，再塞入一枚铁弹，然后退到炮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点燃引信。
三声沉闷的轰鸣几乎同时响起，像三颗闷雷贴着地面滚过去。铁弹砸在远处的靶垛上时，那排厚木板和黄土夯成的垛口被拦腰打断了两截，碎木和黄土混在一起，在午后的日光中炸开成一团黄褐色的雾。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人群中的议论声轰然荡开。
“这若是攻城……”张郃站在武将队列前列，盯着远处那截被拦腰打断的靶垛，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结果本身微微刺中的、近乎审慎的郑重，“城墙再厚，也撑不过三五炮。”
夏侯尚附和道：“射程比投石机远，威力比床弩大，还不用近身。若在江面上装了，东吴水师的楼船怕是一炮一个窟窿。”
曹叡转过身来，目光从那一张张震动未消的面孔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诸位都看见了。火铳百步穿甲，大炮三百步碎垛。这东西造出来不容易，可造出来之后，打仗的方式就要变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曹真身上：“曹真听旨。”
曹真应声出列：“臣在！”
“朕命你以虎豹骑和武卫营中挑选精锐，组建神机营。火铳手一千，炮手五百，全部按新式操典训练。
火铳和大炮的制造由太傅总领，兵部和少府协办。所需铁料、火药、工匠，从各州郡优先调配。”
曹真拱手应道：“臣领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臣想从北营抽调许虎和张虎过来做副将，他们对新军器的接受最快。”
“准。”
曹叡又转向姜维：“姜维，你随太傅一同盯着火药的配比。朕要的是每一炉药出来都能达到标准，尽量不要有炉炸膛。”
姜维拱手应下。
散了朝会后，曹叡没有立刻回偏殿。他沿着宫墙外的甬道慢慢走了一段，在永宁宫外的小花园里停下来，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神。
辟邪端着一盏温茶跟了过来，搁在他手边，没有出声。
“辟邪，”曹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不高，“你说这东西造出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辟邪想了想，才开口：“陛下，臣觉得，刀在好人手里是工具，在歹人手里是凶器。
火铳和大炮也是这样。只要陛下能掌控得住，那便是守国利器。”
曹叡放下茶盏，没有再问。他坐在廊下，望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槐树叶，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