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左向东特意留了下来。聋老太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碗,目光落在碗底残留的银耳羹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左向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透出一股子认真劲儿,跟白天那种乐呵呵的、跟何大清逗趣儿的样子完全不是一个人。
“向东啊,你坐,大姐跟你说几句话。”
左向东在炕沿上坐下来,把外套搭在膝盖上:“大姐,您说。”
聋老太放下碗,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左向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其实,你没必要对易中海那么好。他那种毛病,治不好不见得是坏事。
你在不必跟他们谈那么多,那样会显得你太过于接地气。
官就是官,怎么能跟老百姓打成一片呢?这样的话,权威怎么来?”
左向东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开口,聋老太已经抬手压了一下,示意他别急着说话,继续往下说:
“你不要不信你大姐说的话。人都是自私的。
我打个比方——就比如你每天给一个乞丐一万块,给了一年半载,突然有一天你落魄了,你给他一块窝窝头,你信不信,他立马就能够给你翻脸。”
“老弟,权力往往是带着血腥和无情的。你与人和善,对谁都和善——这一点,大姐不敢苟同。”
左向东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在华北城工部搞情报的时候,他见过的人心比聋老太说的这些复杂得多。
有人前脚跟你称兄道弟,后脚就把你卖了换大洋的;
也有战场上互相挡子弹的战友,和平了之后因为一点利益翻脸成仇的。
可问题在于,他左向东不是搞政治的。
他是搞医疗的。
医疗这个行业,说到底,是靠信任撑着的。
你让病人怕你,他能配合治疗,但治不好。
你让病人信你,他才肯把命交到你手里。
你在医院里跟老百姓摆架子,老百姓不敢找你,只能硬扛着,扛出大病了才来,那个时候神仙都救不了。
上一世干的事情已经够邪门了,什么恶没见过?不少人为了活命....总言之,普通人的命运都是掌握在那些有权有钱的人身上,真的需要你腰子,会有一万种方法得到的。
“大姐,”左向东开口了,声音不重,但语气认真,“这个新政权,彻底颠覆了封建王朝的那一套。人民当家做主了。”
聋老太听了这话,冷哼一声,那声冷哼里头带着几十年风霜熬出来的通透:
“施政方针,指的也只是你们这代创始人。等你们的后代——就好比平安吧,你会不给他考虑吗?算了!平安特殊。”
她顿了顿,像是重新掂量了一下措辞,“即使你不考虑,你的师兄难道就没在为他打算吗?这孩子是他们家养大的!没有血缘,但是架不住平安实在会哄人,又孝顺。”
“你们这一代老了,走了,第二代没吃过一代的苦,思想方面,自然是为自己家先考虑。
这就是我们根深蒂固的思想啊,做领导的,哪个没有后代?
就算你不考虑,你敢保证你的同僚不考虑吗?
所以要我说,不要太亲民,维持神秘感,这对你未来是有好处的。”
左向东坐在炕沿上,听着聋老太絮絮叨叨,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说的这些,你没法反驳。
她不是从书本上学的,是从几十年的实际生活里磨出来的。
一个从晚清活到现在的老太太,什么朝代没见过?
什么人心没看过?
她说的每一条,都有她自己的经历做底子。
左向东沉默了好一会儿,聋老太见他这副表情,扁了扁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就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就不说话。算了,不讲这些咯。”
她伸手拿起炕上的鞋底子,又开始一针一针地纳起来,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那些沉重的话题都纳进鞋底里去。
左向东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头叹了口气,开口换了个话题:
“大姐,我后天就要南下了。这一去,少说半年,多则一年。”
聋老太手上的针线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层薄薄的光闪过,又落下去:“南下?去哪儿?”
“先去中南,再去两广。那边的医疗系统底子薄,需要人去整顿。咱们现在全国医疗人才缺口太大,光靠北平这边培养,来不及。”
聋老太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实的布面,发出轻微的“嗤啦”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老人面对离别时特有的沉着:
“那你路上小心。平安那边,你放心,有我和松芝呢。”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来,看着左向东,语气忽然转了一下:
“这里又涉及一个问题。你们五大区的主官,似乎都是本地人吧?这就难免会涉及家族了……
算了,其他我不说,为了这个家族的未来,我觉得,你要考虑多生几个,甚至条件允许,找几个小老婆好了。”
这话能从聋老太的口中说出来,左向东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她是从晚清过来的,见惯了大家族里三妻四妾的做派,在那种环境下活了一辈子的人,脑子里装的东西跟他不一样。
他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
聋老太看着他那副“我不想谈这个”的表情,扁了扁嘴,没再坚持,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行了行了,不讲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收拾东西呢。”
回到北兵马司胡同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主屋还亮着灯。
左向东推门进去,徐松芝正坐在桌前整理几件换洗的衣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点好奇,像是在等着什么似的。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校长,今天跟大姐谈什么呢?看她唉声叹气的。”
左向东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大姐跟我说,让我不要太亲民,还说让我考虑多生几个,顺便找几个小老婆。”
徐松芝听完,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生气或者皱眉,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了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我以为多大的事情呢,就这事儿?”
左向东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头那根弦微微松了一下:“找小老婆,难道你不应该生气吗?”
“坦白说,我对这种事儿,早就见怪不怪了。进城了,不少同志就开始变了心。
这一点我爸说得没错。至于你,我从来不认为你是会被美色迷惑的人。
如果你需要这种纸醉金迷的日子,恐怕全国上下,没人比你更有机会。
那么多卫生员、护士,也不见你对她们动心思。”
左向东看着她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以前只知道徐松芝能干、踏实、会照顾人,可今天他才发现,这个女人的格局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她不是不在乎,是看透了之后选择了信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左平安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脆生生地在门外响起:“爸!妈!你们睡了吗?”
徐松芝看了左向东一眼,走过去开了门。
左平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小布褂子,光脚踩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小布包,仰着脸,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徐松芝弯下腰,看着他那张小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怎么?睡不着吗?”
左平安摇了摇头,但也没说不是,他从门槛上跳进来,爬到炕沿上坐下来,把小布包搁在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那股陕北腔又甩了出来:“俺大就要出远门了,俺过来聊会天。”
左向东一看他这架势就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点看穿了一切之后才有的调侃:
“臭小子,这回要多少?”
左平安被他一眼看穿了心思,也不脸红,小脸上的表情理直气壮的,那股陕北腔甩得比平时还响亮:
“今天在姑姑家里,俺看她的鞋子烂掉了,能不能给俺钱去买鞋子啊?”
“你说要多少嘛。”
左平安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头:“给俺两封大洋好了。这次给了,俺这回要这一次,下次都不知道啥时候咯。”
左向东站起身,走到里屋,从柜子里拿出四封大洋,一字排开,搁在炕沿上。
一封一百个,总共四百个,差不多四百万旧币。
对于这个时代,这是一笔巨款了。
他把大洋往左平安面前一推,语气随意的:“拿去吧。”
左平安看着那四封大洋,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那副小大人似的表情,把小布包打开,一封一封地装进去,扎好口,然后从炕沿上出溜下来,穿上鞋,动作利索得像只猫。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仰着脸看了左向东一眼,陕北口音还是那个腔调,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阿大,你到了南边,好好吃饭,别老抽烟。俺在家会好好听妈的话,也会照顾好姑姑。”
说完,他转身就跑,脚步声蹬蹬蹬地穿过院子,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徐松芝站在门口,看着左平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转过身来,满脸诧异地看着左向东:“给的未免太多了吧?四百块大洋,他一个孩子……”
左向东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语气随意:“他不是那种花钱大手大脚的人。要钱一定有他的用途。”
徐松芝摇了摇头,走到炕边坐下,拿起那件叠好的衣服重新抖开,嘴角带着笑:“真是父慈子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桌上的煤油灯跳了两下,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紧接着就传来了徐松芝要命的叫声......
“哎~校长,差不多了,我投降,我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