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再次听见李渊的名字，是在和小宝视频时。
那天晚上，他从医院回到家，林诗予还没有从娘家回来。顾母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顾承安觉得吵，回到书房，给两个孩子发了视频邀请。
接通的是小宝。
屏幕一亮，小宝的脸几乎贴到镜头上。
“爸爸！”
顾承安勉强笑了笑。
“今天做什么了？”
小宝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今天李叔叔收到证书！我发给他的，最喜欢大人之一证书。”
顾承安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努力让语气自然。
“什么证书？”
小宝立刻把彩纸举到镜头前，可因为太近，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颜色。大宝在旁边无奈地把纸拿远。
“弟弟自己做的。”
顾承安看清了上面的字。
李叔叔表现优秀。
特发此证。
旁边还盖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恐龙章。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你很喜欢李叔叔？”
小宝点头。
“喜欢啊。他会听我讲话。”
又是这句话。
顾承安心里刺痛更深。
大宝凑近镜头，像是察觉到什么：“爸爸，我们也喜欢你。”
这句话本该安慰他。
可顾承安听完，反而更难受。
孩子已经懂得照顾他的情绪了。
明明他才是父亲，却需要孩子小心翼翼地补一句“我们也喜欢你”。
大宝以为视频卡住，试探着喊了一声爸爸。顾承安回过神，才记起学校下周有亲子运动会。通知早就发进家长群，他一直没点开。
“运动会是哪天？”
“周四下午。”大宝把镜头扶正，“妈妈已经报名接力了。你要是忙，不来也没关系。”
那句“不来也没关系”比埋怨更让他难堪。顾承安立刻打开排班表，周四下午有一台早已确定的择期手术。他盯着那一格看了很久，最后把运动会时间记进日历，又给同组医生发消息询问能否调换术前谈话。
消息发出去，他自己都没把握。过去每一次缺席，他都用工作解释；解释久了，孩子也学会先替他把理由准备好。
“爸爸知道。”顾承安声音有些哑。
小宝没想那么多，把脸重新凑到镜头前：“爸爸下次也可以来小院。我给你发旁听证书。”
旁听证书。
顾承安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发苦。
他在孩子生活里的位置，像一个来旁听的人。
视频结束后，顾承安坐在书房里，很久没有动。
顾母推门进来。
“孩子怎么样？”
“挺好。”
顾母扶着门框：“什么时候接回来住几天？总在沈南星那里也不像话。孩子姓顾，不能被她带得跟我们生分了。”
顾承安皱眉。
“妈，他们在那里过得很好。”
顾母不满。
“再好也是外面。你是爸爸，这里才是他们家。”
顾承安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刺耳。
以前他也这么想。
房子在这里，爷爷奶奶在这里，父亲在这里，所以这里当然是孩子的家。可他现在越来越明白，家不是户口本上的地址，也不是姓氏。孩子在哪里放松，在哪里被认真听见，哪里才真正像家。
顾承安按着发胀的眉心，语气冷了下来：“等他们愿意回来再安排。”
顾母瞪大眼睛。
“什么叫他们愿意？小孩子懂什么？你这个当爸的要有主意。”
顾承安不想再争。
“妈，我累了。”
顾母还想说什么，看他脸色难看，终于关门出去。
书房再次安静。
顾承安拿起手机，翻到小宝刚才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李渊拿着那张证书，蹲在树屋旁边，眼神温和。小宝站在他身边笑得很开心，大宝虽然表情淡定，嘴角也微微翘着。
顾承安看着那张照片，心像被细针反复扎。
不是剧烈的痛。
是密密麻麻的失落。
他终于意识到，父亲这个身份如果不认真经营，也会一点点变成旁听席。
他退出照片，点开孩子的资料表，才发现自己连大宝现在穿多大码的运动鞋都拿不准。小宝最近喜欢哪一种恐龙，他也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名字。
顾承安拿来便签，把运动会、探视时间和两个孩子近来的爱好逐项写下。写到最后，他忽然停笔。这些本该在每天相处里自然知道的事，如今却要靠备忘录补课。纸上的字能提醒他赴约，却补不回已经错过的那些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