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将军的手指已经僵硬了,但他攥着妻子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沈夫人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女儿的方向,可她再也没有力气眨一下眼睛。
风卷着狼烟从战场上空掠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天地在替这个五岁的孩子哭。
沈蘅站在那里,看见记忆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从她眼前流过。
她看见小女孩被人从父母尸体旁边拖走,像拖一条麻袋一样在地上拖着走。
小女孩拼命挣扎,一只鞋子掉了,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她回头看着父母的尸体越来越远,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爹——!娘——!你们不要蘅儿了吗——!”
那是五岁的沈蘅最后一次见到父母。
后来她被带到了南国边陲——襄州。
那是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沈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叫襄州的,也许是记忆的碎片自动补全了那些信息。
她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双飘在半空中的眼睛,俯瞰着那个阴暗潮湿的地牢。
小女孩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和好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关在一起。
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酸臭味。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个孩子被拖出去,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剩下的孩子们缩在一起,像一群待宰的羊羔,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后来沈蘅才知道,这些孩子,是要被做成药蛊的。
南疆有一种邪术,取童男童女,用药水浸泡七七四十九日,再以特殊的手法炼制成蛊。
药蛊能控人心智,能被用来下毒、暗杀、传递消息。
而这些被做成药蛊的孩子,泡在药水里的时候还是活的。
沈蘅在那个铁笼子里待了很久。
多久她不知道。
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十天。
时间在那个阴暗的地牢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头顶上偶尔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在告诉她白天和黑夜的轮转。
那些人每天只给孩子们一顿饭,一碗馊掉的粥,比猪食还不如。
孩子们为了那碗粥会互相争抢,会哭喊,会跪下来磕头。
在这里,活下来是第一位的,至于怎么活,不重要。
可沈蘅没有。
那个五岁的小女孩蜷缩在铁笼子的角落里,不哭不闹,也不跟其他孩子抢东西。
她饿得脸都脱了形,嘴唇干得裂了一道道的口子,可每次有人把馊粥扔进笼子里的时候,她就只是抬起头,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过去,然后垂下眼,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吃。
或者说,她不肯为了那碗东西和别人一样扑上去。
她的眼神让沈蘅想起了四个字。
宁折不弯。
哪怕她只有五岁,哪怕她瘦得像一把枯柴,哪怕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都没有变过。
有一天,笼子外面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约莫九岁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领口绣着银丝云纹,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他的五官非常俊俏,眉眼带着南国人特有的深邃轮廓,眼尾微挑,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沉。
最惹人注意的是他眼眸下方的那颗红痣,殷红如血,落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滴凝固的血泪。
他站在铁笼子外面,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笼子里争抢食物的孩子们。
“少主。”
旁边的人躬身叫他。
“这些孩子是刚收上来的,您看看哪个合眼缘,先挑。”
那个少年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在笼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小女孩身上。
“她为什么不吃?”
他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莫名让人觉得冷。
“这孩子倔得很,怎么打都不肯服软。饿了好几天了,就是不吃。”
看守的人搓着手说。
“要不小的们再教训教训——”
少年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蹲下来,隔着铁栏杆看着沈蘅。
两个人隔着笼子对视,一个是九岁的南国少主,一个是五岁的沈家女郎。
少年的眼睛是纯黑色的,黑得像一潭死水,那里面翻涌着的情绪复杂而幽暗。
“你姓沈。”
他说,不是疑问的语气。
沈蘅抬起头,看着他。
“沈家的大将军和夫人,前几天死在战场上了。你知道吗?”
少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属于孩子的残忍。
“你哥是沈临。”
“就是你哥,杀了我的哥哥。”
他蹲在那里,透过铁栏杆,和五岁的沈蘅面对面。
黑沉沉的眼睛里燃着一簇扭曲的火焰。
“沈临现在焦头烂额,没功夫来管你。你和我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都是被抛弃的那个。”
沈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求饶,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少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站起来,正要说什么,一个侍卫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少主!不好了!沈临——沈临单枪匹马杀过来了!已经破了南门!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少年的脸色骤变。
“怎么可能?他带了多少兵马?”
“没有兵马!”
侍卫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就他一个人!一个人!他一路杀过来的,守门的弟兄全被他砍了!”
少年的手攥紧了铁栏杆,指节发白。
他转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的沈蘅,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猛地松开手,转身大步往外走。
“烧了。”
他头也不回地说。
“别留痕迹。”
地牢里很快就冒起了烟。
浇了油的烈火,呼啦一声从地牢深处窜起来,火舌沿着墙壁往上舔,干草、木梁、一切能燃烧的东西都在瞬间被点燃。
浓烟滚滚地灌进笼子里,孩子们开始尖叫,哭声和喊声被火焰的咆哮吞没。
沈蘅缩在笼子的角落里,烟雾呛得她睁不开眼,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