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的。
她趴在床边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急促地喘息。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她,却因为难受到极点而压不住,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猛地抬起头。
油灯已经快烧尽了,灯芯上只剩一簇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摇欲坠。
昏黄的光落在珣濯脸上,他的脸色比睡前更差了,苍白中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紧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呼吸又急又浅。
沈蘅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心触到的温度烫得她心里咯噔一下。
比白天更烫了。
她掀开他肩上的纱布看了一眼,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边缘渗出了淡黄色的液体。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伤口感染了。
在这种荒郊野外,没有抗生素,没有退烧针,伤口感染是最致命的。
她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灶房。
刘茉莉还没睡,正蹲在灶台前熬一锅新的药汤,火光照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沈蘅问她要了干净的凉水和一块新帕子,又从灶台上倒了一碗温水端回来。
回到里屋,她把帕子在凉水里浸透、拧干,叠成长条敷在珣濯的额头上。
他滚烫的皮肤碰到凉帕子时微微颤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有醒。
沈蘅坐在炕边,每隔一会儿就把帕子重新浸凉、拧干、再敷上去。
刘茉莉端了一碗新熬好的退热药进来。药汤浓黑,苦味扑面而来,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鱼腥草气味。
这是山里人治热毒的土方子,药材简陋但实用。
沈蘅接过碗,把珣濯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汤,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他的嘴唇闭得很紧,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灌不进去。
沈蘅试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这样,药汁喂进去一半,流出来一半。
她把勺子放下,咬了咬牙,换了一种方法。
一只手轻轻捏开他的下颚,另一只手端着碗沿,将药汤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灌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吐出来。
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药汤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沈蘅松了一口气,又喂了几口,直到碗底只剩下黑色的药渣才停下来。
她把他的头轻轻放回枕头上,重新换了一块凉帕子敷在他额头上。
然后她坐在炕边,用手背试了试他脖颈的温度,又试了试自己的额头做对比。
还是烫。
但呼吸好像比刚才平稳了一点点。
她不敢走开,就靠在炕头,半闭着眼睛,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伸手探一下他的额头。
到了后半夜,他的高烧终于退下去了一些。
额头上不再像刚才那样烫得吓人,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而深沉。
沈蘅试完体温,确认他已经度过了最凶险的阶段,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揉着被凉水泡得发皱的指尖,想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腰背。
趴在这个姿势上守了大半夜,她的后腰酸得像被人用锤子敲过。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臂动不了。
珣濯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内侧,力道不算重,却也不轻,刚好让她抽不出去。
他的手心还是烫的,可那烫意顺着手腕一路蔓延上来,她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跟着热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他。
他还在昏睡中,眉头比方才舒展了一些,嘴唇依旧苍白干裂,额角那道磕破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她没有抽回手。
【叮——检测到攻略对象珣濯情感波动,触发第二块记忆碎片。是否查看?】
沈蘅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珣濯,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依旧是收拢的,像是在梦里也怕什么东西跑掉。
她看着那只手,在心里对系统说。
“查看。”
一阵熟悉的困意涌上来,她的眼皮缓缓合上。
然后她又闻到了梅花香。
清冽而浓郁,将整片天地都浸透了。
她站在一座小院子里。
院子很简朴,不是记忆碎片里那座朱墙碧瓦的华丽宫殿。
一圈粗糙的土墙,几间灰瓦木屋,院子里铺着青石板,板缝里长着几丛倔强的青草。
墙角有一口老井,井沿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虽然朴素,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一串用红绳编的平安结,灶房的烟囱里正袅袅地冒着炊烟。
院子外不远处有一片红梅林,而院子内也有一株极大的红梅树。
树干粗壮虬曲,树皮上刻满了岁月的裂纹,可枝条上开出的花却比任何一株都要繁盛。
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压在枝头,将整株树染成了一团燃烧的云霞。
花瓣落了满地,铺成了一张软软的、厚厚的地毯。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团子坐在梅树下的小板凳上。
他穿着一身鲜红色的棉袄,棉袄上绣着金色的团花纹,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兔毛边。
身上的金玉首饰少了,手腕上只有一对细细的银镯子,腰间挂了一只小小的绣花香囊,头发被精心地梳成了两个小鬏鬏,每个鬏鬏上各簪了一朵小小的红梅绢花。
绢花做得很精巧,花瓣层层叠叠,花蕊是用黄丝线捻成的,远远看去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他一个人乖乖地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画一笔,歪着脑袋看一会儿,又画一笔。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梅花的映照下清透得像两汪被朝霞染红的水,睫毛又长又密,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翅膀轻轻扇动。
沈蘅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她记得系统说过,她只是在观看已经发生过的事,碎片里的人看不到她。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揉一揉他脑袋上那两个圆圆的小鬏鬏,那两朵红梅绢花簪在他乌黑的发间,衬得他整个人粉雕玉琢的,像年画上走下来的娃娃。
她伸出手,手指穿过了他的头发,什么也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