珣濯牵着沈蘅的手走下宫墙,穿过回廊,穿过那些还在清理战场的王军武士。
所有人都看见了,国师和公主十指相扣,他们的手指扣得很紧,像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再松开。
国师走得很慢,因为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缓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没有几分血色。
可他每次停下来的时候都会转头看公主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消失。
而安阳公主就那样安静地走在他身侧,没有催他,没有松开他的手,只是和他保持着同样的步调。
他走她便走,他停她便停,好像这条路不管走多久都无所谓。
武士们纷纷低下头行礼,没有人出声打扰。
国师府里,沈临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早就凉透了的茶,银枪立在椅子旁边,枪尖上还沾着联军营地里的灰土。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他的眉头比平时舒展了不少。
图鲁和率耶在一旁陪着说话,图鲁那张大胡子脸上难得地挂着几分感激。
率耶侯在一旁,语气依旧是那副四平八稳的从容。
“国师吩咐过了,将军难得来一趟,又一路劳顿,不妨用了午饭再赶路。厨房已经备好了,都是北疆的特色菜。”
沈临本来打算看到北疆这边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就准备回去了,凉州那边军务还压着一大堆,他离开好几天已经是极限了。
可架不住图鲁和率耶好说歹说,再加上他看珣濯确实没事了,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便也没再推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蘅跨进门槛,一眼就看见沈临坐在太师椅上,朝他笑着叫了一声。
“哥!”
沈临站起来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脸色虽然有些疲惫但比之前那副拼死拼活的样子好多了,这才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珣濯。
珣濯走上前双手交叠于胸前朝沈临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却真挚。
“此番多谢将军仗义相助。这份恩情,珣濯铭记在心。”
沈临冷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语气硬邦邦的。
“别谢我。你该谢我妹妹。是她拼死了也要回来救你。我拦都拦不住,又是翻墙又是下迷药,把我将军府的偏门侍卫全药倒了。”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着珣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兄长替妹妹托付终身时才有的郑重和严肃。
“我妹妹把你放在心尖上,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我把她交给你了。你这辈子都不能负她。若有一天你让她受了委屈——”
“不会有那一天。”
珣濯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雪神山上的磐石。
“我此生绝不负她。沈将军的嘱咐,珣濯记下了。若有违背,不必将军动手,我自己来。”
沈蘅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一本正经地交接她的终身大事,一个冷哼威胁,一个郑重起誓,忽然觉得这场面又好笑又鼻酸。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珣濯。
“你们当时都计划好了要引诱牧格部那边动手,可是,你当时并不知道自己中了忘川之毒。倘若我再慢一步——”
她顿了顿,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那画面她不敢想,她如果路上多耽搁了几个时辰,如果崔仲没有赶到凉州送来解药,如果她闯进寒室的时候再晚那么一点点。
他是真的会死。
珣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微发颤的手指,将她拉近了几分,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不必害怕,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今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沈临在旁边看着珣濯这副旁若无人地哄自家妹妹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把脸别到一边去端起那盏早就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大口。
他什么也没说,但也没有再冷哼。
厨房把准备好的北疆特色菜端了上来。
饭桌上难得地和谐。
沈临和珣濯面对面坐着,一个面色冷硬一个神色从容,可夹菜的时候却默契得很。
沈蘅坐在中间,面前的碗里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堆成了小山。
饭后,沈临准备启程回凉州。
沈蘅和珣濯一道送他出城门。
沈临牵过银枪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在原地踏了两圈。
他低头看着并排站在城门下的两个人。
沈蘅站在珣濯身边,仰着头朝他挥手,珣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微微点头致意,两个人的手依旧是十指相扣。
沈临忽然把缰绳一勒,调转马头回身说了几句话。
“你们好好过日子。”
“有什么事就写信,凉州离你们也不算远,快马一天就到了。”
“蘅儿,他要是敢对你不好,哥的银枪随时给你预备着。”
他说完便拨转马头绝尘而去。
沈蘅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里有些水雾,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回到国师府,沈蘅才发现自己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从王宫搬过来了。
春鸢正站在寝殿里指挥几个小侍女把她的首饰匣子和衣裳箱子一件一件地归置好,见她进来,笑着迎上去。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国师大人早就让人把您的行李都搬过来了,说以后您就住在这儿,不必再回王宫了。”
沈蘅环顾四周,她的梳妆台摆在窗边,她的青瓷茶具搁在矮几上,她的狐裘斗篷挂在衣架上,连她之前在将军府里睡惯了的那只藕荷色软枕都端端正正地摆在床上。
她的东西,全都在这间屋子里了。
和她所有的东西摆在一起的,是珣濯的物件,他的书案,他的文房四宝,他那卷写了一半的文书还摊在桌上,墨迹早已干透。
珣濯从她身后走进来,看见她站在寝殿中央环顾四周的模样,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而满足。
“寒渊诀的反噬已经彻底化解了,我不必再克制自己的心意。往后我可以想抱你就抱你,想亲你就亲你,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每次靠近你都要先衡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反噬。”
“现在你住在这里,我每天都想和你在一起。这间寝殿是按照你喜欢的样式布置的,你若觉得哪里不好,我让人改。”
沈蘅靠在他怀里笑了好一会儿,仰起头抬手捏了捏他依旧苍白的脸颊。
“你现在身体还没好全呢,这几天你给我好好休息,你上次答应过我的,不许瞒着我,不许自己扛……现在再加一条,不许不好好养伤。”
珣濯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