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扶盈将惠太妃一路送回了春熙院,在院门口又笑着说了好些宽慰的话,直到看着惠太妃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这才转身往回走。
穿过月洞门时,她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散了。
回到寝室,她一眼便瞧见二宝正趴在榻上玩一只布老虎,胖乎乎的小手攥着虎尾巴往嘴里送,糊得满下巴都是口水。
她走过去,弯腰将二宝抱起来,柔软的小身子温温热热地贴在她怀里,奶香味扑面而来。
她低下头,在那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嘴唇碰到幼嫩皮肤的那一瞬,她闭了闭眼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其实她又怎会不怕呢。
那句“长得与昭华公主一模一样的女人”,像一根细细的鱼刺,从听见的那一刻起便卡在她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嘴上说着“不信”,心里也拼命地告诉自己“不信”,可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灯下时、抱着孩子哄睡时,那些念头便会像藤蔓一样悄悄地爬上来——
万一呢?万一他真的动了心呢?
他是堂堂睿亲王,三妻四妾原是寻常,侧妃侍妾合乎礼法,就算真的纳了一个与她容貌相似的女人,旁人也只会说一句“王爷重情”。
可惠太妃那番话,像一双温热的手,把她心里那股蜷缩着的焦虑一点点抚平了。
再加上皇上与皇后的承诺——那封信里“你永远是阿渊的妻子,我们只认你”几个字,让她鼻尖发酸。
她将二宝重新放回榻上,转身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李渊那封厚厚家书的最后一行字上——
“待我归来,日日为你画眉。”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那些盘踞在心底的酸涩与不安,此刻飘飘荡荡地散了。
爱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吧——有酸有涩,有担忧有焦虑,有辗转难眠的夜,也有食不知味的白日。
可只要收到他一封信,只要看到那一句笨拙的承诺,便觉得所有的忐忑都值得,便觉得幸福其实简单得很。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边关军营里,那个让她又甜又苦的人,正蹲在一匹暴躁的疯马面前,满手是汗,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自家母妃“大义灭亲”了一回。
李渊与王太医蹲在营中临时围出的马栏里,栏中拴着一匹刚被灌下疯马药的战马,
此刻那马正剧烈地喷着鼻息,前蹄焦躁地刨着地面,眼珠翻出骇人的白膜,口中淌着混浊的白沫,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王太医将一捧掺了解药的草料小心翼翼地放在马槽边,试图诱它低头去吃,
可那疯马非但不肯靠近马槽,反而猛地一甩头,将槽中的草料踢得漫天飞舞,随即嘶鸣一声,狠狠撞向木栏,撞得整个栏架剧烈地摇晃起来,碎木屑溅了李渊一身。
王太医急急后退两步,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满脸愁容:
“王爷,这疯马药一旦入腹,战马便会陷入狂躁,眼前只有冲撞与奔跑,根本辨不清食物与路径。
微臣试了七八种解药,无论是拌在草料里还是溶在水里,它都不肯靠近半步,非得跑到力竭倒地才会停下。”
他说着,叹了口气,“可战场上没有时间等它跑到力竭,若十万匹马一齐冲过来,便是神仙也拦不住。”
李渊站在栏外,目光紧紧盯着那匹仍在疯狂冲撞的马,眉头拧成一个深结。
他双手叉腰,来回踱了几步,忽然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把被马踢散的草料,在掌心里碾了碾,忽然抬头问道:
“能不能把解药炼成烟雾?或者做成细粉,借着风向吹到马群鼻端?”
王太医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又拧着眉细细琢磨起来。
周围的几名副将与军器监正也都围了过来,众人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马栏旁一时热闹得像集市。
而此刻骊城内,阿朵已经举着乌日泰给她传递消息的铜令牌,大摇大摆地穿过了城门,被守将一路引到了城主府的正殿前。
她昂首走入殿中,目光掠过两侧持刀而立的侍卫,落在正中央高坐着的乌日勒身上。
乌日勒约莫四十出头,黑面长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手边搁着一只银酒壶。
阿朵站定之后,也不行礼,只扬着下巴,用一种命令式的口吻说道:
“乌日勒,我是大王与大巫安排在李渊身边的人。我命令你——明日便派人去李渊阵前传话,就说你愿意开城议和,条件是他必须娶我为妃。
等我成功入了他的帐、做了他的枕边人,便会趁他不备,了结他的性命。”
她说着,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乌日勒,
“这是大王布下的暗棋,你必须要听我的,可别坏了大事。”
乌日勒握着酒杯的手没有动,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垂着眼帘,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面,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这个女人,除了那张脸确实有几分姿色之外,看起来并不聪明。
李渊可是领兵多年的悍将,身边亲卫重重,会这般轻易地死在一个女人手里?
他不信。
可那枚令牌的确是乌日泰亲赐之物,上面的纹路和暗记做不得假。
若这女人当真是大王布下的一枚棋子,他若贸然否了她的计划,便是违抗王命。
他缓缓放下酒杯,冷冷地扫了阿朵一眼,声音粗旷:
“你先退下,去客房等着。此事干系重大,我要先请示大王,再做决定。”
阿朵面上闪过一丝不悦,却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只得抿了抿嘴,转身跟着侍从出了大殿。
阿朵被侍从引到客房门口,门才刚推开一条缝,她脚步还没跨过门槛,便微微侧过头,下巴一扬,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
“你去,给我买几身最美的衣裳来——要绸缎的,不要粗布。还有胭脂水粉,口脂要最红的,螺子黛也要上好的。金银首饰也挑几样时兴的送来。”
她说着,抬手理了理耳畔的碎发,目光扫了一眼客房内朴素的陈设,嘴角撇了撇,
“我可是你们城主的贵客,怠慢了我,你们可担待不起。”
那侍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刚进府的女人会如此理直气壮地开口索要东西,可对上她那双带着几分凌厉的眼睛,又想起方才城主确实吩咐过“好生伺候”,便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退了下去。
阿朵这才跨进房门,随手将门带上,站在屋中环顾了一圈,青砖地面,榆木桌椅,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瓶,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花。
比起李渊军营里的牛皮帐子,这屋子已经是天壤之别了,可她仍然觉得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