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小镇消失了,老槐树消失了,青石板消失了,那个算命摊子也消失了。
一切都被那片青金色的光芒吞没,又在那光芒之中重新凝聚。
新的世界正在诞生。
而云逸的意识,已经沉入了无止境的沉眠。
他的灵魂承载了整个世界的信息,那些信息太过庞大、太过复杂,即便他的灵魂远超仙帝、超越了这个世界的极限,也在那洪流的冲击下被打散了。
他的意识散了。
散成了无数个微小的碎片,融入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缕风,每一滴雨,每一寸土地,每一颗星辰。
他成为了这个世界。
却不再是他自己。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冰冷和精确。
【检测到轮回者云逸,毁灭中千世界,积分+5,000,000,000。】
【检测到轮回者云逸击杀厄天道,积分+2,000,000,000。】
【检测到轮回者云逸击杀恶天道,积分+3,000,000,000。】
【已确认:本次轮回世界唯一存活权限者云逸。】
【当前积分已满足回归条件。】
【检测到当前轮回世界剩余人数:一人。】
【回归条件已达成,所有权限者均可选择回归。】
云逸没有回答。
他已经无法回答了。
他的意识正在消散,正在融入天地,正在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
没有收到回答。
【轮回者云逸未回答:默认回归。】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
然后,一道白光从虚空中落下。
那白光包裹住了一个正在融入天地的灵魂碎片,将他从这个世界中剥离出来,带走了。
带走了他最后的那一点自我。
世界在失去云逸的那一刻,轻轻地晃了一下。
然后,它继续运转。
新的法则在运行,新的灵气在流动,新的命运线在展开。
那些被厄天道杀死的生灵,那些在灵气暴动中化为灰烬的凡人,那些爆体而亡的修士,全都在那片青金色的光芒中重新凝聚。
活了过来。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醒了,一切都回到从前。
……
人界,一个偏远的小山村。
夕阳把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被晚风扯成淡灰色的长条。
村口的老槐树下,两个小孩正在打闹。
男孩十二岁,穿着一身粗布短褂,皮肤晒得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正被一个六岁的小丫头追着跑,那小丫头梳着两根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哥哥你站住!把糖还给我!”
“就不还!你来追啊!”
男孩一边笑一边跑,围着老槐树转了好几圈,小丫头追得气喘吁吁,眼看就要哭了。
就在这时,村那头传来一个妇人的喊声。
“豆子!芽儿!回家吃饭了!”
男孩脚步一顿。
小丫头也停了下来,仰着小脑袋朝村口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瞪了男孩一眼。
“娘叫吃饭了,糖还我!”
男孩从怀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塞到妹妹手里。
“喏,给你留的。”
小丫头接过糖,眼睛一下子亮了,剥开油纸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小松鼠。
男孩嘿嘿笑了一声,拍了拍妹妹的脑袋。
“走吧,回家。”
他牵着妹妹的手往家走,小丫头一边嚼着糖一边含糊不清地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小调。
走了几步,男孩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朝村外的一个方向望去。
那里有一座山。
山不高,山腰处有一片被草木遮住的谷地,晚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男孩看着那片谷地的方向,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小丫头仰起头看他,嘴里还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
男孩摸了摸脑袋,神情有些困惑。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男孩又摸了摸脑袋,眉头皱得更紧了,“想不起来了。”
“好像有只很大的鸟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茫然。
小丫头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哥哥我知道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炭条,蹲在地上,在青石板上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
她画了一只鸟。
圆圆的脑袋,尖尖的喙,翅膀很大,尾巴很长。
她还在鸟的背上画了几道弯弯的线条,说是羽毛,又在旁边画了几朵小花,说是山谷。
画完之后,她抬起头,一脸得意地看着哥哥。
“是不是这个?”
男孩低头看着那只画在青石板上的鸟。
青色的炭笔线条,歪歪扭扭的轮廓,看不出什么气势,也看不出什么神韵,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鸟。
可他看着那只鸟,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哪不对。
又很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就是觉得,那只鸟,应该是他认识的。
“嗯。”他说,“差不多吧。”
小丫头开心地笑了,把炭条收好,拉着哥哥的手继续往家走。
刚走了没几步,前面来了一个老道士。
那老道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里举着一面布幡,上面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
他走路慢吞吞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男孩一看到他,眼睛忽然亮了。
他松开妹妹的手,直接冲了上去,拦在老道士面前。
“哎!老头!”
老道士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上次你说给我和我妹的那首诗呢?”男孩把手伸到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说,“赶紧的,交出来。”
老道士愣了一下。
“什么诗?”
“就是那首啊!”男孩急了,“你自己说的,要给我和我妹写一首诗,写完了还没给我们呢!”
老道士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递了过去。
“拿去吧。”
男孩一把抢过那张纸,看都没看,就转身跑回妹妹身边,牵起她的手。
“走吧,回家吃饭。”
小丫头“嗯”了一声,乖乖跟着哥哥往家走。
走了几步,男孩忽然回过头。
老道士还站在原地,灰布袍子在晚风里轻轻动着,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他正看着他们的方向。
准确地说,他正看着男孩身后,那座山的方向。
男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座山还在那里。
山腰处的谷地也还在那里。
晚风从山谷的方向吹过来,吹得路边的狗尾巴草轻轻摇晃。
男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一点酸酸的。
他回头看了那个老道士最后一眼,然后拉着妹妹的手,跑向了村口。
阿娘在门口等着他们,手里还拿着锅铲,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阿爹从院子里探出头,喊了一嗓子“再不来饭都凉了”。
男孩嘿嘿笑着冲进去,小丫头跟在后面喊“哥哥等等我”。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昏黄的油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
男孩扒了两口饭,忽然停住筷子。
他转过头,透过窗户,看向村外那座山的方向。
夜色已经落下来了,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暗色的影子。
他看着那片影子。
“豆子,发什么呆?吃饭。”
阿娘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
男孩回过神来,嘿嘿笑了一声。
“没事,娘。”
他低头继续扒饭。
只是在埋头吃饭的间隙,他又偷偷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一只很大的鸟。
青绿色的。
很好看。
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那只鸟长什么样子了。
而在他怀里,那张泛黄的纸上,四句潦草的诗正安安静静地躺着。
字迹很淡,像是随手写的。
却写着这样几句话。
“青鸟不知归处,白云千载空悠。”
“人间一场大梦,犹记谷中春秋。”
男孩看着这纸条上的话,越看眉头越紧皱。
随后破口大骂:
“卧槽,那死老道士,给错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