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夜在此刻之前,其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而她刚刚生出这个念头,心中便一发不可收拾。
“哦?”句辰看着沉夜,似笑非笑。
沉夜认真道:“我觉得不是什么入魔,我觉得都是你。你以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把另外一个自己关了起来。”
句辰的身型微微一滞,接着竟将自己的半个身子往沉夜身上重重一压,“所有人都说我是入魔,你倒是有趣。那么你说说,你喜欢哪个我?”
沉夜的嘴角噙上一抹笑,回道:“都喜欢。”
句辰眼中却闪过一丝戏谑,“都喜欢么?我都不喜欢我自己呢。”
沉夜看着句辰,竟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温和道:“若你真这么觉得,不妨笑一笑。你从来不笑,你自己知道么?”
句辰微微一愣,道:“你......当真太喜欢说话。”
他说着,宽大的手掌已经握向了沉夜的脖颈,
一股钻心的寒冷立刻从沉夜的脖颈传到了全身,让她冷得哆嗦了一下。
“你这里好热。”句辰却是舒服地嘤咛了一声,手好似不受控制般地一点点探入沉夜的衣襟。
她的身体从来都是冷的,只有一颗水晶心有几分微热。
句辰从刚才到现在却一直说她热,想来是他冷了。
沉夜一把抓住了句辰极度不老实的手,咳嗽了一声,道:“你不要乱来,我知道你冷,我给你暖身子。只是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们先去助炽离,回来再论其他,如何?”
句辰却好似一点也不为所动,慵懒地抬眸,问道:“炽离与我何干?”
入了魔的句辰不讲一点道理。
沉夜思索片刻,看了句辰一眼,道:“他自愿入魔,是为了变得更加强大,可以去相助炽离。你若不肯达成他的心愿,怕是他以后于心不安。其实只要他再也不入眠,你便再也得不到元神滋养,如此你也知道后果。”
若他真是句辰分离出来的一缕元神,只怕最担心的就是原主常年不入睡。如此他便不能自睡梦中汲取灵力,到时候只能渐渐衰弱下去,直到消失。
沉夜慢慢地将句辰的手自她的脖颈上移开,反手握住,对着他粲然一笑,朗声道:“走吧,我们去找炽离。”
句辰深深地看了沉夜一眼,眸子瞬间染上了赤红之色,热烈得好似将沉夜的身子燎了一遍。
“那个人狠起来,可是连六亲都不认的,的确连自己都要杀的......”
句辰说着,目光幽幽望向远处的炽离。
-
星河之中,此刻那正摇摇欲坠的炽离身上的光芒愈发暗淡。
句辰冷哼一声,手掐法诀,与沉夜一起,化作一道光,朝前射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沉夜虽知星河內时间流速不同,却没想到竟相差这么多。
当他们悄无声息地站在炽离身后之时,只怕在星河內已经过去了好几日。
炽离却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她的全副心思都在与星河汹涌的反噬之力对抗。
炽离的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身体颤抖得厉害。
炽离痛苦地咬着牙,却居然又嘿嘿地笑起来。
她笑了好一会,才终于绷紧了身体,闭上了眼睛,看似是要等待生命最后一刻的降临了。
句辰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炽离,眼中没有一丝感情。
沉夜拿手肘轻轻撞了撞句辰,朝炽离开口道:“炽离星君,句辰来助你了。”
句辰傲娇地仰起头。
炽离却已经回过神来,然而她眼中没有惊喜,只有一片死灰。
“够了吧?已经回本了,可以了!”句辰的声音清凉凉的,好似清晨草尖的露珠,滚落在人的耳珠上。
炽离大笑起来:“我生在仙族,生来便献祭了自己的魂魄,从此不入轮回,傲视无间。我已经逍遥了这么久,够了够了,值回本了。”
句辰显然并不是与她说这个,他一脸的玩味之色,道:“你走这星河一趟,从此便要名垂仙史了,要光辉永存了,可你不过取了巧,借了羿弓之力,众星君想来已是十分嫉妒,你还想如何?”
炽离这才明白句辰所言的“回本”是何意思,她狂笑道:“哈哈哈,是你,原来来的是你。”
沉夜闻言,刚才心中的疑惑又涌了上来,难道炽离知道什么?她脱口问道:“炽离,你说谁来了?”
炽离却显然已经难以支撑,顾不得回答沉夜这个问题了,她凄楚笑道:“我已是强弩之末,如今看来,只有自爆本命之晶才能连射七星。”
炽离说完,身上原本愈来愈淡的金芒突然变得耀眼夺目。
金芒瞬息化作流光,朝着她面前最近的那颗星辰撞去。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让人猝不及防。
然而,就在这耀眼金芒摇晃着撞向星辰的那一刻,却突然在星河之中炸开了,只将一个金点标记在那颗星辰上。
一箭射七星,炽离竟真的做到了!
沉夜惊呼,看着眼前的奇景。
炽离的本命之晶这一炸,几乎炸亮了半个星河。
沉夜只觉得眼前不断地炸开了一只只硕大的璀璨烟花,在寂寂星河中绚烂绽放。
霎时,幽暗沉寂千万年的星河金鳞熠熠,好似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便是大罗金仙的自爆本命之晶么?
炽离当真疯狂到了这个地步,宁愿自毁,也要做到连射七星?
炽离气喘吁吁,艰难开口:“句辰,句辰,他......”
“闭嘴!他什么他!你再过片刻便要灰飞烟灭,你还他他他的,你就这么爱男人?”句辰的声音响起,满是玩世不恭的意味。
“闭嘴,句辰!你让我说,我快死了,你解了我的禁心咒,让我说,你最后让让我吧。”
炽离说着,擦了擦自己嘴角的鲜血,然而,更多的鲜血自她的眼睛、鼻子、嘴巴,自她的七窍汹涌地流了出来。
原来,炽离是被下了禁心咒,所以想说的话才一直说不出来。
沉夜感同身受,同情地看着她。她也是如此,关于她的生世,她每次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样的一团气。
她到底要说什么?其实沉夜也十分想知道,想来被禁心咒封住的,一定是个极大的秘密。
句辰却只是看着她,慢慢地,慢慢地,摇了摇头。
“句辰......”炽离凄厉地大喊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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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这个喊声,沉夜脑中突然响起了无数道声音,她的神海竟然和炽离的神海连接成了一片。
沉夜知道,仙人自曝本命之晶时,可以将自己死前的意识强行植入别人的神海里。
沉夜感知着炽离这一刻的所思所想,觉得这种感觉当真奇妙。
句辰,你当真要看我这么不甘地死去吗?
我还没有帮他和你说那句话,我还没有做到。
但我知道,任何事情都是需要付出代价,即便我死也没有做到,但我不悔,绝不悔!
笑话!我,炽离星君一生要强,怎么可以在人生最后一刻落下污点,让所有人看了笑话去?
真的是,瞧不起谁呢?
我堂堂炽离星君岂能留下话柄给他们这些长舌鬼?
只是为什么我的体内好似还有一股强大的力量?
是什么在我体内兴奋地跳动着?
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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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惊异地看向句辰。
炽离的本命之晶不是炸开了吗?
为什么她们神海相连时,感觉到她体内好似还有一股强大的灵力跳动,好似她体内还有一颗......一颗本命之晶?
句辰却神色如常,看着炽离,好似在看一场游戏。
沉夜的神思再次被炽离的神思牵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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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你啊,真的是久违了。
没想到,你还在。
你真的沉寂够久了,如今,我终于在死前再一次感觉到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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怦的一声,沉夜感觉到神海一阵颤动,一股极强的痛苦伴随着极强的快感汹涌而来。
不对,这是炽离神海的感受。
“释放了!终于将你彻底释放了出来!”炽离狂乱地呼喊。
她狂乱地感受着神海中传来的剧痛,所有的疯狂催促着她,让痛苦更强烈些,再强烈些,只有极致的痛苦才能带来极致的快感。
炽离一开口,嘴里就涌出一大口一大口的鲜血。
快流干了吧,血快流干了吧。炽离痛苦地闭起眼睛。
句辰就在她面前,刻下,那句话她还是没能说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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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沉迷在她的神海。”
彻夜突然觉得自己神海一痛,与炽离的神海的连接已经彻底断掉。
“炽离,你不会死的,我死了,你也不会死。”
沉夜听到句辰的声音,带着邪邪的笑意,低低的,沉沉的,好似从地狱传来。
沉夜这才发现,那炸开的金光却并没有在星河中立刻熄灭,而是化作了一颗颗硕大的金色光球。金色光球又再炸开,再炸开,再炸开,好似生生不息,永生永动。
沉夜看着眼前这一幕瑰丽奇景,拽住句辰的袖子,急急道:“别让她死,好不好?”
句辰斜睨了沉夜一眼,“不是和你说过,她不会死的么?怎么?她说的话你就信,我说的话你就不信了?”
沉夜觉得自己头大如斗。
句辰却还是双手环胸,冷冷看着炽离,并没有任何想助她的意思。
“哗......”
沉夜正疑惑间,突然眼前那一颗颗的金球再一次炸开,而这一次,那里面炸出的却不再是火光,而是一颗颗巨大的晶莹水珠。
沉夜呆呆看着。那从金球里炸出的水珠却自动地一颗颗汇集起来,汇集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竟凝成一颗巨大的水体之晶,高高悬在星河之中。
“还不去找她?”
句辰轻斥一声,身子终于动了。
只见他化作一道虚影红芒,重重地将那颗水体之晶推向炽离的身体。
瞬息,那水体之晶就融进了炽离的身体中,消失不见了。
“我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死?”
炽离也终于意识到事情的怪异,大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沉夜也大惑不解地看着炽离。
不是说自爆本命之晶会灰飞烟灭?眼前的自爆本命之晶竟如此儿戏么?
沉夜还在思索,炽离却好似已经从震惊中回复,只对着句辰道:“你听我说一句,好不好?你不知道,他的.....”
然而,炽离的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一团气。
这个时候,还在想着为宣明说话,沉夜摇摇头。
她看着句辰,不解问道:“炽离难道有两条命?为何自爆本命之晶,竟然不死?”
句辰眸子幽深,回道:“是啊,她有两条命,有人将自己的一条命送给了她。”
他说着,冷哼一声,对炽离道:“炽离,你说你笨不笨?本命之晶都自曝了,就为了说那一句话,却还是被我牵着鼻子走。你这样愚蠢,怪不得他将你如此耍着玩。”
“他没有,他对我一片真心......”炽离努力地解释着。
“真心?喂了狗的真心么?”
炽离突然叹息了一声,道:“句辰......你的这双眼睛,曾经让我恐惧到半夜做噩梦,如今,我却觉得,若我也有一双,就好了。”
沉夜看向句辰,他此刻的眼睛已是红得如若要滴落鲜血般。
难道他已经调用了过多灵力,以至于入魔更深么?
沉夜心惊,连忙拉住句辰的袖子,急急道:“此处是不是极耗损灵力?我们马上回空明天。”
句辰却恶狠狠地盯着炽离恐吓道:“你要敢和别人说我又入魔,特别是和他说,我就把你的嘴巴缝起来,是真的缝起来,一针针地缝起来。”
炽离打了一个冷颤,”我不会,我知道你说到做到,你真的会一针针将我的嘴巴缝起来。”
句辰满意地点点头,道:“还不进来?看你还有多少灵力可以抵抗星河?”
句辰一挥乾坤袖,不容炽离挣扎,就将炽离收进了乾坤袖,然后又将炽离炸碎一地的本命之晶收拢进一只宝盏里。
句辰做完,转身看了一眼远在星河那头的空明天,对沉夜皱眉道:“你说得没错,此处极是耗损灵力,我们先回去吧。”
句辰挥了挥袖子,拉住沉夜的手,一起消失在漫无边际的星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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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以后,炽离星君自爆本命之晶的一瞬,还是众星君此生难忘的奇景之一。
星君们寿数悠长,能让这群老不死的们感到惊奇,已经是难得中的难得,更何况是终生难忘,这也算炽离星君此生一大功德。
而这事情的怪异程度更是在多年以后被列入《京玉都奇闻录》,在奇闻榜上甚至排到了第三名。
谁都知道,这种程度的璀璨辉煌,是用一个星君的生命换来的,如此又更显得悲壮。
炽离真傻,好傻。众星君纷纷摇头,当年竟是低估了炽离的决心。
她竟是真的要舍弃这漫长的寿数?这逍遥的人生?这好不容易九死一生才得来的仙途?
这样的炽离,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少星君都在那一刻才开始真正地开始自省,如果是自己,真的有勇气做出了同样的事情么?
在那之后许多年里,许多星君们都不免真的替炽离星君伤心起来。
他们有些是从小看着炽离长大的,有些是同炽离一起长大的。
有人说,炽离小时候就执拗,为了说个道理是可以用头撞倒南墙的,哪怕撞到头破血流;有人说,这是一条只有她才会走,也只有她才能走通的不归路。
当然,只是此等程度的奇闻是排不进《天界奇闻录》前三的,真正极端怪异的事情是那一日后面所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