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似乎真的有自己的主意。
江亦骑着它离开公司时，原本打算直接回家。
他现在只想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躺到床上，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捋一遍，然后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可小黑却没按他的计划走。
经过路口时，它没有朝公寓方向拐，而是一路滑到熟悉的便利店门前，稳稳停下。
车头甚至还轻轻偏了偏，仿佛在提醒他。
到了，该下车了。
江亦坐在车上，看着玻璃门后明亮的灯光，沉默了两秒。
“行吧。”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反正烟也快抽完了。”
这一次，他没有在门口犹豫，也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坐在车上发呆，更没有透过玻璃偷偷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拔下钥匙，锁好车，拄着拐杖朝便利店走去。
不是为了见谁。
只是单纯没烟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最后连自己都快相信了。
推开玻璃门，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江亦走进店里，目光习惯性扫向收银台。
没人。
他又往里面看了看。
还是没人。
便利店面积不大，几排货架整齐排列，尽头是饮料冷柜，再往后则是一间半掩着门的货间，里面堆放着成箱的矿泉水和生活用品。
门缝里透出灯光。
与此同时，还有说话声传来。
有人正在打电话。
江亦本来没打算偷听。
他只是站在收银台前，想着等店员忙完再买东西。
可店里实在太安静了。
货间里的声音清晰得几乎没有任何遮掩。
而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是苏漾。
只是和平时不同。
不是那个礼貌疏离的便利店店员，也不是那个在直播间里轻声唱歌的女孩。
此刻她的声音里压着浓浓的怒意。
不是歇斯底里的爆发，而是一种被逼到极限后，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冰冷愤怒。
“欠你们的钱，我会想办法还。”
她一字一句地说。
“别去找我奶奶，她没有钱。”
江亦神色微微一变。
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货间里短暂沉默了一瞬。
随后，苏漾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你们继续这样…”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强行压制情绪。
再开口时，每个字都重得惊人。
“那我就把你们封杀我的原因，全部公开。”
空气仿佛凝固了。
电话那头似乎在说什么。
几秒后，苏漾冷冷地吐出一句。
“你们可以试试看。”
然后便没了声音。
江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是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
可当这些话钻进耳朵以后，他发现自己根本迈不开脚步。
欠债。封杀。奶奶。
三个词拼在一起，已经足够勾勒出一个并不美好的故事。
他想起苏漾抱着吉他坐在出租屋地板上的样子。
想起她直播间里寥寥无几的观众。
想起她总是戴着口罩，隐藏身份，连名字都不愿提起。
一个曾经被公司封杀的艺人。
背负着债务。
靠便利店夜班和直播维持生活。
甚至连家里的老人都被人拿来威胁。
江亦又想起老太太那天骄傲地说。
“我孙女可有出息了，会唱歌，还会弹吉他。”
想到这里，他心里莫名堵得慌。
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开。
这些事与他无关。
他和苏漾之间，说到底不过是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
一个负责卖关东煮。
一个负责买关东煮。
仅此而已。
于是江亦悄悄转身，准备先溜。
烟明天再买也没关系。
可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手里的拐杖。
刚转过身，拐杖末端便精准扫中了旁边的货架。
货架猛地晃了一下。
下一秒。
几瓶矿泉水接连掉落。
哐当！
哗啦！
其中一瓶甚至一路滚出去老远，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滚动声。
整个便利店瞬间安静下来。
货间里的通话声也戛然而止。
江亦僵住了。
他维持着半弯腰捡水的姿势，表情也僵在脸上。。
脚步声响起。
苏漾从货间走了出来。
这是江亦第一次看见她没有戴口罩的样子。
和想象中不同。
不是那种让人惊艳到失神的美貌。
而是一种很干净、很舒服的好看。
五官清秀精致，皮肤白皙。
或许因为长期熬夜，她的唇色有些淡。
那双桃花眼比平时更加鲜明。
眼尾微微上挑，却没有丝毫妩媚。
反而透着一种疏离与冷淡。
右眼下那颗泪痣依旧安静地停在那里。
像一滴凝固的泪。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袖口挽到手肘。
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
整个人看起来比江亦想象中更瘦。
锁骨清晰可见。
苏漾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矿泉水。
随后抬起头。
目光落在江亦身上。
而江亦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一边拄着拐杖，一边试图同时捡起两瓶矿泉水。
活像在挑战人体柔韧性极限。
察觉到她的目光后，他缓缓直起身，手里还攥着两瓶水，勉强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不好意思。”
他说得十分诚恳。
“碰到了。”
苏漾没有回应。
她走过去，将剩下几瓶矿泉水捡起，一瓶瓶放回货架。
动作利落而安静。
做完这些后，她回到收银台后面。
抬眼看向江亦。
那双眼睛和之前完全不同。
第一次见面时，是礼貌。
公园再见时，是感激。
而现在，只剩下疏离和防备。
像是在看一个彻底无关的人。
“需要什么？”
她问。
声音冷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江亦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两瓶水。
他的大脑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空白。
说什么？
江亦从来没发现，原来自己也会有不会说话的时候。
最终，他只能举起手里的矿泉水，朝烟柜方向示意。
“拿包烟。”
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
苏漾转身取下一包烟，扫过条码，放到柜台上。
随后看了看他手里的矿泉水。
“水呢？”
“……”
江亦低头看向那两瓶罪魁祸首。
沉默两秒。
“也要。”
苏漾点点头，把价格输入收银机。
江亦刚掏出手机准备付款，她却忽然伸手挡住了扫码界面。
“不用了。”
她说。
“请你的。”
江亦愣住。
苏漾没有看他。
只是盯着柜台上的某个位置。
“谢谢你上次帮我奶奶。”
她轻声说。
“我一直没机会谢你。”
江亦本想客气两句。
可看到她的神情后，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他有种感觉。
如果此刻拒绝，反而会让她不自在。
于是最后只点了点头。
“那我收下了。”
他说。
把烟塞进口袋，拎起矿泉水，转身离开。
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风铃轻轻摇晃。
发出悦耳的声响。
他走到门边。
推开门。
夜风迎面吹来。
带着街边尘土的气息，也夹杂着远处人家的饭菜香。
可就在即将迈出去的时候。
江亦停下了。
他站在那里。
一只手扶着门。
另一只手拎着矿泉水。
拐杖夹在胳膊下面。
姿势滑稽得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脑海里只闪过极短的一瞬犹豫。
随后。
他转过身。
重新走回收银台前。
苏漾正低头看着手机。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江亦站定。
没有笑。
也没有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
认真得让苏漾微微皱起眉。
“刚才你打电话的时候。”
江亦缓缓开口。
“我听见了。”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苏漾神色微变。
那不是愤怒。
也不是慌乱。
更像是被人无意间看见了自己拼命隐藏的伤口。
她下意识想遮掩。
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嘴唇轻轻动了动。
却没发出声音。
江亦没有让沉默继续蔓延。
他看着她。
目光坦荡而认真。
“我能帮你。”
他说。
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如果你愿意的话。”
便利店明亮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
把收银台隔开的距离照得清晰无比。
苏漾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望着他。
脸上的冷淡依旧没有散去。
可那双眼睛深处，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仿佛只是错觉。
而江亦就那样站在她面前。
拄着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