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阳台上,苏漾静静坐着。
夜已经深了。
她身上披着一件薄外套,双手捧着一只玻璃杯,杯里的热水正缓缓散着白气。
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把有些发凉的手一点点暖了回来。
原本她只是想出来坐一会儿。
明天还要早起练歌,不能睡得太晚。
可当她推开阳台门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吉他声顺着夜风飘了下来。
她一下便停住了脚步。
声音来自楼上。
来自江亦家的方向。
更准确地说,来自那把属于她的吉他。
苏漾没有开灯。
只是安安静静坐进黑暗里,捧着那杯热水,听着楼上传来的旋律。
她太熟悉那把吉他了。
陪伴了她很多年。
每一道细微的声音,她都记得。
可是今天。
同样的一把吉他,在江亦手里,却像变成了另一件乐器。
她弹吉他的时候,吉他只是伴奏。
只是她表达情绪的工具。
可楼上的江亦,却像是在借吉他说话。
不是歌词。
也不是唱腔。
而是每一个音符,每一次拨弦,每一次换和弦时指尖划过琴弦留下的细微摩擦。
那些声音里,好像藏着许多话。
她听不懂具体说了什么。
却能感受到,那些话是真实存在的。
她静静听着。
很快便确定,那不是江亦之前给她写的三首歌。
也不是她曾经听过的任何作品。
旋律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像小时候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又像学生时代操场上的风。
旋律并不复杂。
和弦也没有刻意炫技。
甚至可以说十分简单。
可就是因为简单,反而显得舒服。
每一个音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
多一点,会显得刻意。
少一点,又觉得遗憾。
就像一件洗了很多年的白衬衫。
已经旧了,却依旧柔软,依旧贴身。
她不知道歌名。
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但她知道,弹这首歌的人,一定练过很多很多遍。
多到手指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不需要思考。
不需要停顿。
只要拨动琴弦,旋律便自然流淌出来。
这种状态,靠天赋远远不够。
需要时间。
需要专注。
更需要无数个没人听见的夜晚,一个人反反复复地练习。
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所以,她听得懂。
苏漾低头喝了一口热水。
水已经没有刚倒出来那么烫了。
温温的。
顺着喉咙滑下去,恰到好处。
她重新捧着杯子,继续听着。
楼上的吉他没有固定节奏。
有时完整弹完一首曲子。
有时刚弹几个小节便停下来。
沉默片刻,又重新换一个和弦继续。
像是在寻找什么。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旋律零零散散。
情绪也各不相同。
更像是在翻一本旧相册。
翻到喜欢的那一页,会停下来多看一会儿。
翻过去以后,又忽然觉得前面还有什么没看够,于是重新翻回来。
就在这时,苏漾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江亦是什么时候学会弹吉他的?
她想了一圈。
没有答案。
网上查不到。
资料里没有。
温阮从来没提过。
江亦自己也没说过。
她知道的江亦,是江家的少爷。
世界百强企业董事长的儿子。
以前的评价并不好。
飙车。
泡吧。
直播刷礼物。
典型的不学无术。
后来出了车祸,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可是,没有任何资料提过,他竟然还会弹吉他。
而且弹得这么好。
她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画面。
便利店的风铃响起。
那个拄着拐杖的年轻人推门走了进来。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是个有些腼腆、腿脚不方便的年轻人。
后来。
是在公园。
他坐在长椅上陪奶奶聊天。
没有玩手机。
没有不耐烦。
奶奶那些重复了很多遍的话,他依旧耐心听着。
偶尔笑一笑。
偶尔回应一句。
阳光落在他身上。
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再后来。
便利店的长凳旁。
他坐在自己对面。
平静地说了一句。
“我能帮你。”
没有夸夸其谈。
没有画饼。
甚至没有解释太多。
只是很认真地告诉她,他可以。
那一刻,她觉得眼前这个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的有底气。
最后,她选择相信第三种。
因为那时候的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之后是在录音棚。
他坐在调音台前。
双手熟练地调整着设备。
眼神专注得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隔着玻璃,她望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十分自然。
仿佛那个位置,本来就应该属于他。
他说。
“你唱得很好。”
声音不大。
却没有一丝敷衍。
她知道,他是真心这样认为。
然后便是今天。
穿着宽大的短裤。
光着一只脚。
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蹭饭。
喝着奶茶。
和安可斗嘴。
活脱脱像个住在隔壁、没事串门的邻居。
一点老板的架子都没有。
可等说到工作的时候。
他又会立刻认真起来。
放慢语速。
把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
仿佛担心她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而现在。
他正坐在楼上。
抱着属于她的吉他。
弹着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
琴声随着夜风缓缓飘落。
时断时续。
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回忆里慢慢走着。
走几步。
停一停。
舍不得离开。
又不敢停留太久。
苏漾抱着水杯,安静靠在栏杆旁。
想着那个自己始终看不透的人。
他身上有太多不同的样子。
吊儿郎当的是他。
认真工作的是他。
穿着拖鞋蹭饭的是他。
坐在录音棚里一丝不苟的,也是他。
可奇怪的是。
这些截然不同的样子,并没有让人觉得违和。
因为它们都是真的。
人本来就不是单一的颜色。
每个人身上,都有很多不同的面。
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面前,会呈现出不同的模样。
她以前一直觉得。
看不透一个人,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露出你没见过的那一面。
也不知道,那一面会不会伤害自己。
可是江亦不一样。
她依旧看不透他。
却从来没有觉得危险。
反而觉得安心。
不是因为她了解他。
而是因为,她相信。
无论他是哪一种模样。
都不会伤害自己。
这种信任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苏漾认真想了想。
也许是那个晚上。
他说出“我能帮你”的时候。
也许是在公园。
他陪奶奶晒太阳聊天的时候。
也许是在录音棚。
他说“你唱得很好”的时候。
又或许,并不是某一个瞬间。
而是这些画面,一点一点累积起来。
像沙漏里的细沙。
一粒接着一粒。
起初看不见变化。
等回过神时,已经悄悄堆成了一座小山。
就在这时。
楼上的吉他声停了。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很久都没有一点动静。
苏漾不知道江亦是不是已经回房休息。
还是坐在那里发呆。
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于是,她也没有离开。
依旧坐在黑暗里。
捧着那杯已经渐渐失去温度的热水。
静静等待。
至于在等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在等琴声再次响起。
也许只是想等这杯水彻底凉掉,然后回去睡觉。
夜风轻轻吹过。
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
她没有伸手整理。
只是任由发丝轻轻飘动。
没过多久。
楼上的吉他再次响了。
不是刚才那首。
而是一段更加轻柔、更加缓慢的旋律。
像夜晚最后的一句低语。
又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晚安。
苏漾慢慢闭上眼睛。
静静听着。
手里的水已经凉了。
她却依旧捧着。
仿佛那只杯子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点温暖。
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一晚。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落进了心里。
没有轰轰烈烈。
没有惊心动魄。
只是像一片羽毛轻轻落进湖面。
泛起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
轻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可那道痕迹,已经留下了。
未来,它会一点一点变深。
终有一天,深到再也无法忽视。
而现在。
她只是安静坐在漆黑的阳台上。
听着属于自己的那把吉他。
在另一个人的手里,诉说着一段她暂时还听不懂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