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面积不算大,却收拾得格外舒服。
靠墙摆着一张米白色布艺沙发,几个浅灰和淡粉色的靠垫随意放在上面,让人看着就想窝进去躺一会儿。
茶几中央插着一束新鲜的百合和雏菊,花瓣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暖黄色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
深灰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喧闹彻底隔绝在外。
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层柔软的茧。
苏漾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她依旧戴着节目组发的绿色青蛙头套。
圆滚滚的大眼睛瞪着前方,嘴角夸张地咧着,头顶那朵小红花歪歪地垂下来,在暖色灯光下竟莫名有些滑稽。
她坐姿端正。
背脊挺直,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和那天在江亦办公室签合同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和当初相比,她身上的紧绷已经消失了。
肩膀自然垂下,整个人显得平静而放松,像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坐在旁边的安可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她屁股只沾着沙发边缘,身体一直微微前倾,两只手撑着膝盖,一副随时都会弹起来的模样。
嘴巴更是一刻都没闲着。
“苏漾姐,你紧张吗?”
“刚才我看到隔壁出来一个戴猫头鹰头套的人,你说会不会也是歌手?”
“节目组到底请了哪些评委啊?”
“万一唱到一半忘词怎么办?”
一句接一句。
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
苏漾始终没有回应。
倒不是嫌她吵。
而是她的注意力,早已经落到了别的地方。
刚才工作人员已经通知过她。
今天一共五位参赛嘉宾。
她抽到的是第三位。
不前不后。
算不上最好的位置,却也绝对不差。
第一个出场的人,评委和观众往往还没有进入状态,打分通常会更谨慎一些。
最后一个虽然拥有压轴优势,却也意味着前面已经有了对比,想让人眼前一亮反而更难。
第三个刚刚合适。
前面已经有人热场。
后面还有人等待。
既不用承担开场压力,也不用背负压轴负担。
苏漾不知道前两位是谁。
也不知道后面两位是谁。
她只是安静接受了自己第三个出场这个事实。
然后,她忽然发现。
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紧张。
这种变化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昨天晚上,她几乎整夜没有真正睡着。
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圈。
双手一直冰凉。
心跳快得厉害。
安可点来的那瓶红酒,她也只是象征性喝了半杯,就再也不敢碰。
她害怕酒精影响嗓子。
躺到床上以后,她脑海里仍旧一遍遍重复着那首歌。
旋律。
歌词。
每一次换气。
每一个尾音。
像放电影一样,不停循环。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今天会紧张到发抖的准备。
害怕自己再次重蹈三年前的覆辙。
那个重要舞台。
刺眼的灯光。
黑压压的人群。
她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第一句刚出口,就跑了调。
一路跑得越来越远。
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唱了些什么。
那场失误,她记了整整三年。
可今天。
一切都不一样。
从戴上青蛙头套开始。
从离开酒店开始。
从坐上节目组的车,看着杭城街景不断倒退开始。
那份压在心口的紧张,就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散去。
不是忽然消失。
而是慢慢退远。
直到此刻坐进休息室。
听到工作人员告诉她第三位出场的时候。
她才意识到。
自己的呼吸已经恢复平稳。
心跳也重新变得有规律。
掌心不再冰凉。
甚至还有一点温暖。
她不知道为什么。
连她自己都解释不了。
只是心里仍旧有一种淡淡的空落感。
很轻。
轻得像胸口缺了一小块。
风从那个缺口缓缓吹过去。
不疼。
却能感觉得到。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少了什么。
明明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可总觉得,还有一样重要的东西没有到。
她没有刻意去寻找。
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等待着。
就在这时。
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不是轻轻敲门后的进入。
而是十分自然地直接推门。
门把手转动。
门板打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江亦。
他走得不算快。
右手拄着拐杖,步子比平时略慢一些。
身上的白衬衫明显皱了。
领口随意解开一颗扣子。
头发还是乱糟糟的。
眼下的黑眼圈虽然比早晨淡了些,却依旧十分明显。
人还没完全走进来。
嘴已经开始抱怨。
“杭城卫视这些人也太认真了吧。”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
“先说家属不能进。”
“我说我是经纪人。”
“他们说,经纪人也得去等候区。”
“我又说我是老板。”
“结果他们还是让我去等候区。”
“我来来回回解释了三遍,他们才终于放我进来。”
“这帮人,一个个跟守金库似的。”
他一边吐槽,一边慢悠悠走到沙发旁。
把拐杖往扶手边一靠。
整个人直接陷进沙发里。
二郎腿熟练地翘了起来。
鞋尖还悠闲地晃了两下。
仿佛刚才受了天大的委屈。
青蛙头套下面。
苏漾轻轻眨了一下眼。
就在听见江亦声音的那一瞬间。
她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位置,忽然被填满了。
不是一点点填满。
而是一下子。
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
清澈的水流瞬间灌满空杯。
甚至还微微溢了出来。
胸口忽然变得充实。
暖暖的。
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深了一些。
她终于知道。
自己刚才一直在等什么了。
她等的,是江亦。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以前那些画面。
在帝星娱乐的时候,她并不是没有录过节目。
成为选秀冠军以后,公司给她安排了很多通告。
电视节目。
品牌活动。
商业晚会。
各种各样的舞台。
她也拥有过。
可每一次候场的时候,她始终都是一个人。
当然,身边也站着助理。
也有经纪人。
还有化妆师。
可那些人只是履行自己的工作。
经纪人忙着打电话。
化妆师随时准备补妆。
没有人会坐下来陪她聊天。
没有人会问一句。“紧张吗?”
更不会有人拍着她的肩膀告诉她。“放心唱,你可以。”
她坐在那里。
像一座孤零零的小岛。
四周都是人。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走进她心里。
她也见过其他公司的艺人。
上台前,总有人围在身边。
经纪人认真交代注意事项。
助理递水递毛巾。
老板亲自过来鼓励一句。
一句简单的“别紧张”。
一句普通的“你一定可以”。
却足以让那些艺人带着满满底气走向舞台。
她曾经羡慕过。
只是从来没有奢望过。
因为她一直觉得,那些东西和自己没有关系。
她没有背景。
没有依靠。
也没有一个愿意为她花时间、花心思的人。
可现在。
她终于也有了。
她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公司有多大。
不是资源有多少。
更不是背后站着多少钱。
而是此刻坐在自己旁边,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在不停吐槽节目组的江亦。
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人。
白衬衫永远皱巴巴。
黑眼圈常年挂在眼下。
吃个路边摊还能把自己吃坏肚子。
经常被别人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靠谱老板。
可偏偏就是他。
在她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候,把手伸向了她。
他说。“我能帮你。”
然后真的帮了。
帮她还清债务。
帮她摆脱封杀。
给她写歌。
安排综艺。
准备房子。
连助理和生活上的细节都替她考虑得妥妥当当。
可做完这一切之后。
他从来没有拿这些事情邀功。
没有说一句“我为你付出了多少”。
更没有要求她因此感恩戴德。
他只是做完了。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过着自己吊儿郎当的日子。
正因为如此。
苏漾才越来越相信他。
他的可靠,从来不是挂在嘴边。
他的认真,也从来不会刻意表现。
很多时候,当你回过头时才会发现。
原来,他一直站在那里。
从来没有离开。
想到这里。
青蛙头套下面。
苏漾嘴角缓缓扬起。
笑容很浅。
却发自内心。
她想起昨晚江亦让安可点红酒,只是为了让她稍微放松一点。
想起今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还笑着说自己差点累死。
也想起刚才,他因为被节目组拦在门外,委屈得一路抱怨走进来。
这个人啊。
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却总想着,把别人照顾得周周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