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拄着拐杖慢悠悠走进商场，才走了十几米，远远就看见一个格外显眼的身影在人群里蹦来蹦去。
安可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卫衣，扎着双马尾，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颗会走路的柠檬，在一片深色冬装里格外醒目。
她踮着脚四处张望，手里还捧着一杯奶茶，吸管叼在嘴里，一口一口地吸着，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正在囤粮的小仓鼠。
最先发现江亦的是温阮。
她依旧穿着那件浅灰色风衣，长发披肩，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整个人沉稳从容。
她偏头和安可、小雨低声说了几句，把纸袋交给小雨后，便踩着高跟鞋朝江亦走来。
哪怕商场里人来人往，她依旧保持着一贯的从容和干练，那股属于温阮的节奏，始终没有乱过。
与此同时，苏漾也看见了安可她们。
原本一路跟在江亦身边，神情安静得像个陪老板出门办事的员工，这一刻却明显放松下来。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越过江亦，小跑着迎了过去。
脑后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一甩，比平时多了几分轻快。
江亦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苏漾平时面对陌生人，像块冰。
面对安可，也还是冷冷清清的。
不过至少，那扇门是开着的。
冰箱虽然还是冰箱，但里面终于透出了一点光。
苏漾刚走近，安可便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随后把嘴里的吸管拔出来，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地问。
“苏漾姐，你怎么把江总也带来了？”
“咱们不是说好姐妹逛街吗？”
“带着老板怎么逛啊？”
“我连试衣服都不好意思问你们好不好看，万一江总觉得我审美有问题怎么办？”
苏漾还没来得及回答。
身后便传来一声清脆的。
“笃。”
江亦的拐杖落在地砖上。
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楚。
安可瞬间闭嘴。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江亦。
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好奇变成心虚。
江亦差点没笑出声。
他故意学电视剧里的霸道总裁，嘴角歪着扬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控制得刚刚好。
再多一点，就是邪魅狂狷。
再少一点，就是面部抽筋。
“安可啊。”
他拖长了尾音，不紧不慢地说道。
“本来我还想着，这个月底给你发点奖金。”
“毕竟最近跑前跑后，也挺辛苦。”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
“不过现在嘛……”
后面的话甚至不用说。
安可已经懂了。
她那张圆脸瞬间完成了好几轮情绪变化。
心虚。
震惊。
惊恐。
最后彻底定格成一副“老板我错了”的可怜模样。
下一秒。
她两步冲到江亦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别啊江总！”
“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
踮起脚凑到江亦耳边，小声说道。
“江总，我这是帮你啊。”
“你想想，要不是我给你创造机会，你能陪苏漾姐去见奶奶吗？”
“我这不是给你们制造独处机会嘛。”
“我是助攻啊！”
“奖金不能扣啊……”
江亦低头，看着她那张写满“我是功臣”的圆脸，忍不住撇了撇嘴。
“我还用你创造机会？”
他一脸理直气壮。
“我是江总。”
“我想去还能去不了？”
安可眨巴眨巴眼睛。
那表情仿佛在说。
嘴是真硬。
不过她也知道见好就收。
立刻松开江亦，后退一步，双手合十，朝他连连作揖。
一副“老板高抬贵手”的样子。
江亦摆摆手。
刚才故意吓唬人的架势也散了。
“行了。”
“去给我买瓶冰可乐。”
“买回来，这事就算过去了。”
安可立刻如蒙大赦。
“好嘞！”
答应得那叫一个痛快，转身就准备往扶梯跑。
一旁的温阮始终没有插嘴。
她静静看着两人的互动，嘴角一点一点扬起，又抬手挡住了唇边的笑意。
她笑的时候很安静。
眼睛轻轻弯起，不像安可那样夸张，却更耐看。
苏漾也低着头，抿着嘴，肩膀轻轻发抖。
显然憋笑憋得很辛苦。
倒是小雨，一听见“奖金”两个字，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她像装了弹簧似的，从旁边一下跳了出来。
眼睛亮晶晶的。
“江总！”
“那我们策划部有没有奖金呀？”
“我们最近也很辛苦的，为了酥酥和夏夏的新内容，天天熬夜开会。”
“头发都快掉光了！”
江亦看着她，笑了一下。
安可刚挨完吓。
小雨自然该吃颗糖。
打一棒子，给颗甜枣。
管理学基本原则。
“有。”
他点点头。
“这个月策划部，全员发奖金。”
“酥酥和夏夏最近的数据不错，涨粉速度也超过预期。”
“大家都辛苦了。”
话音刚落。
“江总万岁！”
小雨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旁边几个路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却一点都不在意。
兴奋地抓住安可的胳膊。
“走走走！”
“我陪你买可乐！”
“一瓶可乐哪能让你一个人拿！”
安可一边被她拽着走，一边小声嘀咕。
“不就是一瓶可乐嘛……”
嘴上抱怨着。
脚步却一点没慢。
她生怕回来晚了，江亦又找借口扣她奖金。
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跑远。
鹅黄色卫衣在人群里格外醒目，很快便消失在扶梯口。
温阮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江亦。
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重新恢复成助理汇报工作的认真模样。
不过眼底，还残留着几分刚才没散去的笑意。
“江总。”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江亦靠在商场栏杆旁，把拐杖横放在身前，两只手随意搭着，整个人显得格外放松。
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非常符合自己风格的回答。
“我就是在家闲着没事。”
“你们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
“我负责溜达。”
温阮轻轻笑了笑。
“我们准备先去买衣服。”
“然后逛逛化妆品。”
“最后去五楼吃韩式烤肉。”
“安可上次来过，说味道不错。”
江亦在脑子里迅速分析了一遍。
买衣服。
可以坐着。
逛化妆品。
也可以坐着。
吃烤肉。
更可以坐着。
很好。
今天最大的运动量，大概就是去厕所。
十分合理。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苏漾。
从鞋子，到牛仔裤，再到白色T恤。
最后落到她扎起的马尾上。
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嗯。”
他点了点头。
“正好。”
“苏漾也该买几身新衣服。”
苏漾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运动鞋。
洗得很干净。
牛仔裤平整整洁。
白T虽然穿了很久，领口有一点变形，但今天特意挑了一件状态最好的。
她重新抬起头，看着江亦。
眼神里写满了疑惑。
哪里有问题？
江亦当然看懂了。
虽然他不会读心术。
可苏漾的眼神实在太直白。
仿佛在说。
你今天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江亦被她盯得莫名有点心虚。
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这个动作一出现，就意味着他的大脑已经开始疯狂组织借口。
片刻后，他一本正经地开口。
“你看你现在。”
“穿得跟个大学生一样。”
“太素了。”
“以后你可是艺人。”
“万一哪天碰见粉丝，人家想跟你合影。”
“结果一看……”
他上下比划了一下。
“还以为就是个路人。”
“那怎么行？”
“你得有艺人的气场。”
“不是非要穿多贵。”
“主要得有那个范儿。”
他说得一本正经。
苏漾却只是轻轻撇了撇嘴。
那神情几乎把心里的话全写在脸上。
继续编。
我听着。
三年来连一个粉丝都没遇见过。
还合影？
这概率估计跟明天陨石撞地球差不多。
不过她终究没有拆穿。
只是默默把目光移开，看向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仿佛一个举着气球路过的小朋友，比江亦那套理由更值得研究。
温阮站在一旁，把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嘴角不着痕迹地扬了一点。
她心里暗暗想着。
江总也是有意思。
想给人家买衣服就直说。
偏偏要绕那么大一个圈。
什么女大学生。
什么粉丝合影。
什么艺人气场。
最后归根结底，还不是一句。
想给苏漾添几件新衣服。
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
偏偏拐了十八个弯。
想到这里，温阮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拆穿。
她知道。
有些人嘴硬。
可行动，比嘴诚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