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奇怪。
心里一旦放松下来，连走路的状态都会跟着变。
苏漾跟在江亦身边，脚步明显比刚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她的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随着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摆着，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
像是一根被微风拨动的琴弦，余下的旋律还在空气里轻轻回荡。
两个人穿过一座又一座院落，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
灵隐寺里的古树一棵比一棵年代久远。
粗壮的树干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的裂纹纵横交错，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记录着岁月留下的痕迹。
每一道纹路，都像藏着一个没人听过的故事。
树下有游客停下来拍照。
长廊里有僧人低头经过。
还有小孩子在台阶上蹦蹦跳跳，被父母拉住后，不情不愿地站好。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落下来。
细碎的光斑落在苏漾的肩头。
落在江亦的拐杖上。
也落在脚下的青石板路面。
像天空中悬着一盏巨大无比的灯，只是灯罩上布满了细小的孔洞，光线从里面一点一点漏下来，均匀地铺满整个世界。
走着走着。
两人来到了一面石雕墙前。
墙不算高，大概只到人的胸口位置。
青灰色的石面经过无数游客的触摸，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玉。
墙上刻满了大大小小的字。
排列错落。
有些地方因为触摸的人太多，原本的颜色已经被磨掉，青灰色变成了深沉的亮黑色。
看上去，就像那些字本身也经历了漫长岁月。
不少游客站在墙前。
伸手触摸那些刻字。
摸完之后，还不忘拿出手机拍照，对着镜头露出笑容。
仿佛只要和这些字合了影，就等于和它们代表的寓意沾上了一点关系。
江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随后偏头对苏漾说道：
“你也去摸一下。”
苏漾看了他一眼。
江亦继续说道。
“来都来了，摸一下又不亏。”
“万一这里是福气银行呢？”
“先存进去，以后还能取出来。”
苏漾被他说得有些无奈。
但还是看向了那面石墙。
她的目光慢慢扫过那些字。
心里想。
摸一个。
希望奶奶能长命百岁。
希望奶奶身体健康。
希望奶奶每天都开心。
希望她以后少一点病痛，多一点快乐。
那些愿望一个接一个。
简单。
干净。
没有什么关于自己的。
她走上前。
伸出手。
掌心轻轻覆盖在“无”字上。
石头表面带着一点凉意。
但经过太阳晒了一上午，外层已经有了温度。
真正的凉意藏在石头里面，需要用力贴近，才能感受到。
苏漾的指尖沿着刻痕慢慢划过。
像是在触摸一个人的指纹。
又像是在阅读一本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书。
片刻后。
她收回手。
转身回到江亦身边。
江亦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看着她走回来，嘴角露出一抹熟悉的坏笑。
“我猜猜。”
他说。
“你摸‘无’字，是不是希望以后成为歌坛第一人，无人能敌？”
苏漾看了他一眼。
直接翻了个白眼。
那一下翻得很漂亮。
眼波轻轻流转。
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整个人多了一点难得的生气。
江亦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在安静的寺院里显得稍微有些明显。
旁边几个游客看了过来。
他赶紧收敛了一点。
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行。”
“你都摸了。”
“我不摸一下，显得我没有愿望。”
他说完，拄着拐杖走向石墙。
步子甚至比平时快了一点。
大概是不想让苏漾等太久。
站到石墙前。
江亦抬头看着那些被无数人触摸过的字。
每一个字都已经被磨得发亮。
漆面消失。
石纹显露。
像是一面面没有边框的小镜子。
映出他那张怎么看都不太正经的脸。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
然后停住。
停在了一个字上。
“色”。
那个字刻在墙角偏下的位置。
并不显眼。
但摸过它的人显然不少。
字面已经被磨得十分光滑，连石头内部的纹路都显现出来。
江亦的手指动了一下。
慢慢抬起。
目标非常明确。
就是那个字。
然而。
手指停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身后还有一个人。
不用回头，他都能想象苏漾现在的表情。
那双眼睛里肯定带着一点看热闹的意味。
他的手僵了一瞬。
随后硬生生改变方向。
从“色”字旁边绕过去。
最后落在了“舍”字上。
摸了摸。
然后收回手。
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身后传来苏漾的声音。
带着一点笑意。
“怎么突然换字了？”
江亦的表情顿时僵了一下。
像是做坏事被抓到了现场。
虽然这个坏事不算大。
但尴尬还是存在。
好在石墙挡着，他不用面对苏漾的眼神。
他轻咳一声。
一本正经说道：
“没有。”
“你看错了。”
“我本来想摸的就是‘舍’。”
“刚才就想好了。”
苏漾没有拆穿他。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
嘴角只是微微扬起。
但眼睛已经暴露了一切。
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
眼尾那颗泪痣也随着笑意微微上扬。
像夜空里一颗很小，却很亮的星。
她没有继续调侃。
只是问。
“那你摸‘舍’字，是想舍弃什么？”
江亦拄着拐杖走回来。
站在她旁边。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开玩笑。
而是认真想了一会儿。
然后说道。
“人生嘛。”
“有舍才有得。”
“人出生的时候，两手空空。”
“离开的时候，也是什么都带不走。”
“走到最后，很多东西都要放下。”
他停顿了一下。
声音低了几分。
“舍，不代表失去。”
“是放下。”
“不是没有了。”
“只是不用再带着了。”
他说完。
自己也安静了片刻。
没有再继续解释。
苏漾看着他。
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江亦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
也不知道他说的“离开”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这一刻，她突然觉得。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藏着一些她不了解的东西。
那些东西藏在他的玩笑里。
藏在他的沉默里。
也藏在刚才那短短几秒的停顿里。
像一本还没有翻开的旧书。
只是靠近，就能闻到里面淡淡的墨香。
她没有问。
也没有追究。
一阵风吹过。
穿过古树枝叶。
穿过香炉升起的烟雾。
穿过那面被无数双手触摸过的石墙。
轻轻拂过两个人的脸。
苏漾的碎发被风吹起几缕。
在脸侧轻轻飘动。
江亦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向远处的大殿。
金色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他眯了一下眼睛。
就在这时。
灵隐寺的钟声响起。
不是整点报时。
而是僧人日常功课的钟声。
低沉。
悠远。
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湖。
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扩散开来。
穿过屋檐。
穿过树梢。
也穿过站在一起的两个人。
苏漾站在江亦身边。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
阳光从背后照来。
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落在青石板上。
两个影子的边缘有些模糊。
靠得很近。
近到仿佛下一秒就会重叠。
但中间始终隔着一条细细的光。
不宽。
却一直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