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笔趣小说网>女生耽美>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第136章 洪江渡口玄奘逢父祖 借法符中道子引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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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洪江渡口玄奘逢父祖 借法符中道子引天雷(1 / 1)

李晏微微侧目,以因果之眼向那江心望去。

只见洪江龙王的水兵早已在江底列好了阵势。

只等上头一声令下,便将陈光蕊的尸身送出水面。

可观音不开口,张道陵不开口,洪江龙王便只能等着。

他只是个江河小龙,在这两位大能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观音立于莲云之上,目光扫过渡口众人,最后落在殷温娇身上,缓缓开口。

“殷温娇。你可知你怀中孩儿,乃金蝉子转世,奉如来法旨,往西天拜佛求经。

你忍辱偷生十八载,今日母子相见,乃是天数。”

殷温娇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望向云端那袭月白僧袍。

她嘴唇哆嗦了半晌,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只清楚自己的儿子顺江漂去,生死不明。

她日夜诵经,求菩萨保佑儿子平安。可菩萨从未给过她半个字的回应。

今日菩萨来了,却告诉她,她的儿子是金蝉子转世,是取经人。

母子相见是天数?

她在江边哭了三天三夜的时候,天数在哪里?

她被那水贼软禁在府中十八年,日日夜夜对着观音像诵经的时候,天数又在哪里?

殷温娇望着那个青年僧人。

玄奘正望着她,目光温和如水,却又隔着一层什么。

那是十世轮回隔出来的生分。

他是金蝉子,是取经人,是如来座下二弟子。

唯独不像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那个儿子。

“娘。”玄奘低声唤了一句。

这一个字,把殷温娇十八年的委屈全叫了出来。

她抱着玄奘,放声大哭。

惊得芦苇丛中的水鸟飞起,在江面上盘旋不去。

李晏站在人群之中,望着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叹。

母子相认,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这相认的时机,这场合,这方式,全是旁人安排好的。

连这一声娘,也是在观音的注视下叫出来的。

他默默摸了摸那枚早已备好的玉符。

母子抱头痛哭之际,云端之上,张道陵开口了。

“菩萨,陈光蕊沉冤十八年,今日天机已至,该还他一个公道了。”

观音微微颔首,道:“天师所言极是。”

她转向江面,右手结印,口中诵了一句真言。

那真言细如游丝,岸上百姓听不见。可江底深处却传来一阵龙吟。

江水分开,洪江龙王敖洪亲自引着一人,从江底缓缓升了上来。

那人身穿青布袍,面容清瘦,双目微红。

正是陈光蕊。

十八年水底光阴,他日日夜夜盼着这一刻。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站在江面之上,望着岸上那抱头痛哭的母子二人,

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观音道:“陈光蕊,你沉冤十八载,今日天机已至,还不上岸与妻儿团聚?”

张道陵亦道:“陈先生,贫道已替你打点妥当。

那刘洪便在岸上,只等你指认,便可将其正法。”

陈光蕊站在江面之上,望着云端那两位大能。

一位是佛门菩萨,一位是道门天师。

若在十八年前。

他一个刚中了状元的书生,见了这般人物,怕是要跪地叩首,口中称颂不止。

可十八年水底生涯,他日日夜夜对着那面水镜,瞧见妻子忍辱偷生。

看着母亲哭瞎双眼,知晓自己的儿子被水贼丢入江中。

那水镜是洪江龙王替他炼的,能照见江州城中的一切。

故此,他站在江面之上,向云端那两位大能深深一揖:

“菩萨,天师,光蕊有一事相求。”

观音道:“你且说来。”

陈光蕊道:“光蕊沉冤十八年,蒙龙王收留,得母亲不弃,受严道长大恩。

光蕊斗胆,想请严道长做个见证,替光蕊一家洗雪沉冤。”

此言一出,云端之上安静了片刻。

观音的目光在陈光蕊身上停了停,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张道陵捋须不语,目光却也在陈光蕊身上多停了一息。

二人心中皆是一般念头。

这陈光蕊,不识抬举。

他们二位亲自出面替他主持公道,他反倒要请一个散修来做见证。

可陈光蕊话已出口,他们也不便反驳。

毕竟这状元的命,是那道人救的。

他母亲的眼睛是那道人治的。

体内的寒毒也是那道人驱的。

那道人于他一家有再造之恩,他请那道人做见证,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

观音淡淡道:“既是如此,那严道人何在?”

陈光蕊转过身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岸上百姓面面相觑,不知这位状元公口中所说的严道长是谁。

便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阵咳嗽声。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翁拄着竹杖,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百衲衣,满头白发乱如枯草,一双眼睛浑浊发黄。

一边走,一边咳嗽。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行将就木的老郎中。

他走到岸边,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周身气息随之一变。

那灰扑扑的百衲衣化作一袭青色道袍,竹杖化作拂尘。

满头白发变作三缕长髯,浑浊双目变作朗若星辰。

一股清气冲霄而起,将那笼罩江面的佛光与龙气都冲淡了几分。

那清气清而不寒,正而不刚,五色流转,相生相克。

岸上百姓纷纷揉眼,只当是花了眼。

观音的莲云微微一顿。张道陵捋须的手停了一瞬。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这道人,真的在人群中,他们竟没认出来。

李晏走到张氏与殷温娇面前。

张氏正抱着陈光蕊哭得泪眼模糊,忽觉有人走近。

见是李晏,连忙抓住他的衣袖:

“道长!老婆子还以为无缘与你再见了!”

李晏温声道:“婆婆,贫道说过,有缘千里来相会。”

张氏老泪纵横,拉着李晏的手不肯放开。

殷温娇跪在地上,向李晏磕了三个头。

她什么也没说,可这三个头,比什么话都重。

李晏扶住她,道:“夫人不必如此。”

转向陈光蕊,微微点头,“陈先生,贫道受你所托,便替你做这个见证。”

转身望向祭坛之侧,刘洪正瘫在那里,面如死灰。

他周身那股黑气已被佛光灼烧得七七八八,眉心那缕灰白之气浓得像墨。

寿元之火,已只剩最后一星。

李晏走到刘洪面前,俯视着他:“刘洪。

十八年前,你在洪江渡口杀害陈光蕊,冒名赴任,霸占其妻。

十八年后,你服用魂液,残害百姓,与孽蛟勾结。

这两桩罪,哪一桩都够你死一百回。”

刘洪浑身发抖,眼中闪过一丝垂死的凶光:“你……你凭什么?

本官是朝廷命官,便是要杀,也轮不到你一个野道士来杀!”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枚黑色的珠子,猛地摔在地上。

那珠子炸开,一团黑雾涌出,化作一只狰狞的鬼脸,向李晏扑来。

那是孽蛟临死前留给他的一缕残魂。

刘洪将这残魂封在珠中,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

李晏看也没看那鬼脸,只将拂尘一拂。

那鬼脸在半空中僵了片刻,随即化作青烟,消散无形。

孽蛟全盛时都不是李晏对手,何况一缕残魂。

刘洪见最后的底牌也被破了,彻底瘫倒在地。

裤裆之间,一股腥臊之气弥漫开来。

李晏转过身,对玄奘道:“玄奘法师,有一事,贫道先与你说明白。”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

“道长请讲。”

“此人十八年前杀你生父,霸你生母,将你抛入江中。

此仇不共戴天,按天理伦常,当由你亲手了结。然则,”

“法师是出家人,若亲手杀生,便是破了杀戒,十世功德毁于一旦。

西行取经,也便不必去了。”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岸上百姓面面相觑,有那性急的汉子忍不住低声嘀咕: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便饶了这狗贼不成?”

殷温娇攥紧了玄奘的衣袖,眼中神色复杂至极。

观音立于莲云之上,面上掠过一丝异色。

这道人,将难题摆在了明面上。

玄奘若亲手杀刘洪,取经大计便毁于一旦。

若不杀,这杀父之仇如何得报?

她正要开口,张道陵却抢先一步,捋须笑道:“道友所言极是。

玄奘法师是出家人,不宜沾染血腥。

依贫道之见,这刘洪便由朝廷律法处置,明正典刑,亦不失公道。”

观音淡淡道:“天师此言差矣。

刘洪乃大唐命官,便是要明正典刑,也需经刑部复核,御史台弹劾,大理寺审理。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一年半载。

取经人岂能在江州耽搁这般久?”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在云端之上争辩起来。

一个说律法,一个说天数,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晏负手立于岸边,静静听着,心中却是雪亮。

佛道两家,争的不是刘洪怎么死,争的是谁来处置刘洪。

谁处置了刘洪,谁便在这出戏中占了上风。

至于刘洪本人,不过是一枚弃子罢了。

便在此时,张氏拄着竹杖,颤巍巍地走到刘洪面前。

她盯着刘洪看了半晌,忽地举起竹杖,没头没脸地打了下去。

“你这天杀的贼子!还我儿子!还我儿媳!还我孙儿!”

竹杖打在刘洪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洪蜷缩在地,双手抱头,却是一动不动。

他已失了魂液滋养,又遭佛光灼烧,此刻便是连躲闪的力气都无。

张氏打了十几下,气力不济,竹杖落地的力道渐渐轻了。

她大口喘着粗气,苍苍白发被江风吹散,脸上老泪纵横。

殷温娇连忙上前扶住婆婆,婆媳二人抱在一处。

陈光蕊站在江面之上,望着这一幕,双拳紧握。

玄奘阖目诵经,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连成了一片。

那九环锡杖的金环之声,亦随之急促,在渡口上空回荡不息。

李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微叹息。

这取经人,终究是个人。

十世修行,金蝉转世,说到底不过是一层壳。

壳里头,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

见了生父沉冤,生母痛哭,见祖母杖击仇人,他如何能不心动?

可他是如来钦定的西行之人。

若动了,这取经大计便毁了。

李晏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玄奘。

那玉符约莫巴掌大小,通体青碧,正面刻着一道符文,背面刻着两个字。

【借法】

“法师,此符名曰借法符。

将此符贴于掌心,阖目凝神。

心中默念仇人名姓,便可借天地之法,行裁决之权。

符中所借之法,非你之法,乃天地之法。

所行之权,非你之权,乃大道之权。

如此,便不算破了杀戒。”

玄奘睁开眼,看着那枚玉符。

玉符在掌心微微发热,一股温热之气流入体内。

“道长,这符……当真不会破戒?”

李晏微微一笑,道:“法师可曾听说过天罚二字?天道无私,赏善罚恶。

刘洪这十八年来,杀官冒名,残害百姓,服用魂液,勾结妖邪。

哪一桩哪一件,不值得天降一雷?

法师持此符,不过是代天行罚,替三界众生讨一个公道。

这与破戒无关,与佛法无碍。”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句句打在玄奘心坎上。

观音在云端之上听着,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这道人,好生狡猾。

他送符与玄奘,表面上是在替玄奘解围,实则是在玄奘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种名曰变通的种子。

日后玄奘再遇两难之局,便会想起今日之事。

这比破戒更让佛门头疼。

张道陵捋须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许。

这道人,行事颇有道门之风。

不拘泥于死理,不执着于形式。

只要结果是好的,手段可以灵活。

这便是道门的变通之道。

与那秃驴的教条死板,截然不同。

玄奘握着那枚玉符,沉默了片刻。

岸上百姓目光,母亲眼泪,祖母竹杖,父亲立在江面的身影,

一一在眼前掠过。

随即,阖上双目,将玉符贴于掌心。

凝神,心中默念刘洪二字。

那玉符之上,青光大盛。

青光冲霄而起,直入九霄云外。

天空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一团乌云,遮住了日头。

乌云之中,隐隐有雷声滚动,电光闪烁。

一道雷光破云而出,如银蛇般笔直落下,正中刘洪天灵盖。

刘洪浑身剧烈抽搐,头发根根竖起,七窍之中冒出青烟,皮肉焦黑翻卷。

一股焦臭之气弥漫开来,令人闻之欲呕。

抽搐了约莫三息,刘洪彻底不动了。

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瞳孔已散了,眼中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

岸上百姓齐齐跪倒。

有人念阿弥陀佛。

也有人念无量天尊。

还有人颤着嗓子喊老天爷开眼了。

殷温娇跪倒在地,双手捂面,肩头剧烈颤抖。

那压抑了十八年的哭声终于放了出来。

陈光蕊在江面之上向玄奘深深一揖,眼泪一颗一颗落入江中。

青鱼他脚下游了最后一圈,鱼身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青光,随风散去。

文曲星君的那一缕神识,终于了却了心愿,回归天庭去了。

便在此时,云端之上忽地炸开一团金光。

金光散去,现出两尊神将,皆是身高三丈,金甲耀目。

一尊手托宝塔,一尊手持金锏,正是天庭的值日神将。

那托塔神将展开一卷玉册,声如洪钟,响彻渡口:

“玉帝有旨。文曲星君陈光蕊,忠孝仁厚,遭难而不改其节,含冤而不失其正。

着复其神位,加封辅文护道星君,即日归位,不得有误。

钦此。”

陈光蕊浑身一震,跪倒江面之上,叩首谢恩。

周身泛起一层星光,越来越盛。

身形随之模糊,化作一道银白光束,直冲云霄而去。

他是文曲星君下凡,十八年劫难已满,冤屈已雪,便该归位了。

这凡尘俗世,终究不是他久留之地。

张氏拄着竹杖,身子晃了晃,望着那道冲天的银光。

殷温娇连忙扶住她,唤了一声:“娘。”

张氏拍了拍儿媳的手:“光蕊……光蕊是神仙。

老婆子……老婆子生了个神仙儿子。”

她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便在此时,张道陵从鹤背上下来,踏云落在渡口之上。

他走到张氏面前,打个稽首,温声道:“老姐姐,你养了一个好儿子。

陈光蕊忠孝两全,天庭已复其神位。

你栽培有功,玉帝感你一番慈母之心,特敕封你为慈范夫人,享人间香火,受一方供养。

你百年之后,可入天界,与儿子团聚。”

张氏愣住了,望着眼前仙风道骨的天师,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张道陵连忙扶住她,道:“老姐姐不必如此。这是你应得的。”

殷温娇扶着婆婆,心中百感交集。

十八年了,她从未想过会有今日。

丈夫沉冤昭雪,成了神君。

婆婆被敕封为夫人,可入天界。

儿子是取经人,虽不能相认,却已在眼前。

她望着观音那宝相庄严的面容。

观音也在看她。

“殷温娇,你忍辱负重十八载,贞烈可嘉。

你可愿随贫僧往南海修行,做个紫竹林中侍香女,了此残生,静待正果?”

殷温娇跪倒在地,双手合十,低声说了一句:“弟子愿往。”

声音平静,像是一个看破了红尘的修行者。

她已了却了凡尘俗缘,儿子是取经人,自有他的路要走。

丈夫是神君,自有他的天职要尽。

她一个凡间妇人,留在凡间也没什么意思。

倒不如随观音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观音微微颔首,拂尘一摆,一道佛光将殷温娇托起,落在莲云之上。

渡口之上,只剩下张氏一人。

她拄着竹杖,望着儿媳被佛光托起,苍老的面容之上看不出悲喜。

儿子成了神君,儿媳去了南海,孙子是取经人,要去西天取经。

她一个老太婆,被封了什么夫人,可这夫人又有什么意思?

亲人们都走了,谁还陪她在村口盼着呢?

便在此时,李晏缓步走到她身旁,温声道:“婆婆,贫道送你回海州罢。”

张氏转过头来,望着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哽咽着道:“道长……老婆子……老婆子不知该怎么谢你。”

说着便要跪下。

李晏扶住她,俯身低声说了一句。

只有张氏一人听见。

她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嘴唇哆嗦了半晌,想说些什么,却被李晏一个眼神止住了。

“婆婆记在心里便是,不必说出来。”

张氏重重点头,用手背抹了抹眼泪,紧紧攥住李晏的衣袖,不再多说一个字。

便在此时,心镜微微一颤。

李晏心神微沉,只见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于洪江渡口,借取经人之手降天雷劈杀刘洪。

既全其复仇之义,又免其破戒之厄。

借法符一出,取经人欠下天大因果】

【缘法之气+5000(善战者不战,善杀者不杀。代天行罚,不沾因果)】

【陈光蕊沉冤昭雪,复归文曲星君之位,加封辅文护道星君】

【缘法之气+2000(沉冤十八载,一朝得雪)】

【张氏敕封慈范夫人,殷温娇随观音往南海修行。

取经人母子相认,父子隔世一见,三世因果于洪江渡口圆满】

【缘法之气+3000(悲欢离合,皆是天意)】

【当前缘法之气:104840/81920】

李晏望着那行不断攀升的数字,心中涌起一阵淡淡的满足。

此番江州洪江之行,缘法之气已破十万大关,演化大千世界的积累愈发雄厚。

他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目光扫过渡口之上正忙着善后的佛道两家。

观音已携殷温娇驾莲云先行离去,张道陵正与洪江龙王交代善后事宜。

那几个天庭的值日神将念完了圣旨正欲回天复命。

巡江夜叉李艮带着一队水兵在渡口维持秩序,将看热闹的百姓一一劝散。

便在此时,李晏扶着老妇人,柔声道:“婆婆,贫道送你回海州。”

张氏回过神来,连忙摇头:“道长不必送老婆子。

老婆子认得路,自己回去便是。

道长大忙人,怎能为了老婆子耽搁工夫。”

李晏微微一笑:“贫道闲云野鹤,哪有什么忙不忙的。

婆婆一个人走,贫道不放心。”

张氏拗不过他,只得应了。

李晏扶着张氏,驾起祥云,五色光华托着二人向海州方向缓缓飞去。

张氏站在云头,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洪江滔滔东去,渡口越来越小,渐渐化作一个黑点,消融在天水相接之处。

祥云行得极稳,约莫飞了半日,海州城的轮廓已在下方浮现。

李晏将云头按落,落在城外那座小山之上。

山腰那处泉眼,泉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泉边那几株老松还是旧时模样,松针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像是在迎候故人归来。

张氏拄着竹杖,望着那泉眼,眼眶又红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在这泉边,她遇上了严道长。

那时她还是个瞎了眼的老婆子,日日上山采野果供奉神灵,只求儿子平安归来。

严道长便是坐在那块大石上,对她说贫道来迟了。

这一句话,她会记一辈子。

“道长,”

张氏转过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粗布包袱,递到李晏面前,

“老婆子没什么好东西。

这是老婆子去年秋天在山上采的野茶,自己晒的,只留了这一小罐。

道长莫嫌弃。”

李晏接过那个粗布包袱,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只粗陶小罐,罐口用麻绳扎着,茶叶的清香透过麻布的缝隙渗出来。

这茶算不得好茶,叶片大小不匀,搓得也不规整,有几片还焦了边。

可李晏却觉得,这茶叶比他在龙宫中喝的那三百年的碧波酿还要贵重。

他将茶罐收入袖中,温声道:“婆婆的心意,贫道收下了。

婆婆一个人在山上住,贫道便不进城了。”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张氏,

“此符是贫道亲手刻的,婆婆佩在身上,寻常妖邪不敢近身。

婆婆百年之后,此符自会引婆婆去该去的地方。”

张氏双手接过玉符,那玉符通体青碧,触手生温。

她摸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拄着竹杖弯下腰去,深深作了一揖,什么也没说。

这一揖,她替儿子作的,替儿媳作的,也是替那个盼了十八年的瞎眼婆婆作的。

李晏受了她这一揖,不再多留,转身踏云而起,化作青光消失在了云海之中。

张氏站在泉边,仰头望着那道青光,直到它彻底被夜色吞没,才低下头。

将那枚玉符紧紧攥在手里,向山下走去。

云路之上,李晏正自飞行,忽觉袖中那枚祖龙珠微微一震。

他将心神沉入丹田,只见丹田之中那十二品金色莲华缓缓旋转。

莲华之上五行符文齐齐亮起。

那枚水性符文此刻光芒流转,玄黑之中隐隐透出一缕金黄。

李晏以心神探入祖龙珠中。珠内那条小小的五爪金龙正昂首盘旋。

龙须飘动,龙睛之中隐隐有灵光闪烁。

这条小龙比初得时长大了一圈,鳞甲上的金光也凝实了许多。

它在珠中盘旋了数圈,忽然张口吐出一缕极细的金光。

那金光细若游丝,出口之后便顺着心神的牵引流入李晏的灵台。

金光在灵台之中舒展开来,化作一篇极为古奥的经文。

那文字不是当今三界通用的篆文,也不是上古的甲骨。

笔画像龙形,字字弯曲盘绕,仿佛一条条小龙在游动。

好在《龙藏》之中有这个族类的文字传承,李晏认了出来。

这经文名曰《真龙九转》,乃上古龙族淬炼肉身的无上法门。

龙族肉身天生强横,真龙之躯便是寻常法宝也难伤分毫。

可这《真龙九转》却另辟蹊径,不以龙族血脉为基础。

而是以天地灵气为薪,以自身精元为鼎,将肉身当作一枚丹药来炼。

九转之后,肉身可媲美真龙。

于人而言,这无异于脱胎换骨。

李晏心中大喜。

踏云落在一座无名山的山巅之上,寻了一块平整的大石盘膝坐下。

阖目凝神,将经文从头至尾默诵三遍,字字句句刻入心神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山中草木的清气,泥土的浊气,晨露的水气,尽数被纳入丹田。

丹田之中,那根五彩丝线缓缓转动,将纳入的天地灵气分作五色。

各自归入五行符文之中。

那十二条经脉,三百六十五处穴窍,不断汲取天地灵气。

经脉在灵气的冲刷之下渐渐拓宽,穴窍在灵气的灌注之下愈发凝实。

骨骼发出咔咔轻响。

其中隐隐有龙吟之声传出。

一转入门,引灵气淬经脉。

山中灵气稀薄,淬炼了一个时辰方将第一条经脉淬炼完毕。

二转之后,可引地脉之气淬骨,三转可引日月精华淬脏。

到了九转便是引天地大劫之力淬炼元神。

这条路极其漫长,可李晏清楚,一旦修成,他的肉身将不逊于真龙。

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出口之时呈灰黑之色,在山风中盘旋片刻方才散去。

这是经脉之中积攒的杂质,被灵气逼了出来。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体内骨骼噼啪作响,短促有力,真有几分龙吟的味道。

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掌心那一小片空气被捏得发出轻微爆鸣。

虽只一转入门,气力已比之前涨了约莫两成。

这《真龙九转》的确名不虚传。

便在此时,心镜微微一颤。

李晏心神微沉,只见镜面之上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于无名山巅悟得《真龙九转》法门,一转入门,引天地灵气淬炼经脉】

【缘法之气+2000(龙德正中,自强不息)】

【当前缘法之气:106840/81920】

李晏将心神收回,踏云而起,穿过云层,越过群山。

约莫飞了一个时辰,前方云层之中忽地透出一线金光。

那金光与寻常日光不同,温润如玉,隐隐有檀香之气流转。

李晏心中一动,按住云头,以因果之眼向那金光来处望去。

只见云海深处,隐隐有一座山峰的轮廓。

那山峰呈五指之形,通体金光流转,山顶之上有一道符印,呈卍字之形。

缓缓旋转,转一圈便有梵音传出,震得云海翻涌不息。

五行山。

那山上寸草不生,山石皆呈赤金之色。

山根之处深入地脉,山体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

梵文有拳头大小,金色之中隐隐透出一缕暗红。

那是如来的佛血。

相传如来当年以五行山压孙悟空时,割破手指,以佛血写下六字真言封条。

将那只猴子压在五行山下。

此刻,那山脚下压着一只猴子。

猴子的身躯大半被山体掩住,只有一颗脑袋和一只手露在外面。

那颗脑袋上长满了杂草般的猴毛,猴毛之上沾满了露水和泥土。

还有几片枯叶挂在上面。

那只手五指箕张,抠着地面,指甲早已磨秃了,指缝里全是泥土和碎石。

他听见云头上有动静,耳朵动了动,金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随即又闭上了。

他在这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见过的仙佛不计其数。

那些仙佛来时都是一副慈悲模样,走时都是一脸嫌恶。

有的来巡视,还有的来嘲笑,也有的来念经超度。

他懒得搭理,谁也懒得搭理。

李晏按住云头。

他在云层之中以胎化易形之术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又将身形化作一团云雾,与周遭云海融为一体。

这才以因果之眼向山下望去。

这一看,他心中微微一动。

五行山四周,明里暗里布置了十二道气息。

山顶之上那道卍字符印是如来的六字真言封条,这是明面上的东西。

山腰四处各有一道气息,那是守山的四大金刚。

每人手下一队珈蓝,昼夜轮值,寸步不离。

山脚之下有四道隐晦气息。

那是四值功曹,值年值月值日值时,藏在山石缝隙之中。

山根深处还有三道极其隐晦的妖气,那是灵山派来的护法神兽。

一只金翅大鹏雕,一只青毛狮子,一只六牙白象,皆是太乙金仙的修为。

藏在地脉深处,从不露面。

如来对这只猴子的忌惮,五百年来不减反增。

明面上是一座五行山加一道六字真言封条。

实则暗地里布置了这般阵仗。

这十二道气息将五行山箍得铁桶一般,莫说一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

便是一只蚊子也休想飞出。

李晏心中有数,踏云向五行山南面飞去。

南面山腰有一处山神庙,依山而建,庙虽不大,香火却盛。

庙前有一株老松,松针如盖,树下摆着几个蒲团,供过往的香客歇脚。

他按下云头落于庙前,化作一个游方道人的模样。

青布道袍,芒鞋竹杖,三缕长髯,面容清瘦。

周身气息收敛到寻常炼气士的境界。

庙门半掩,他正要推门进去,忽听庙中传来说话声。

一个苍老的嗓音,夹着几声咳嗽,另一个是个少年的嗓音,清脆如铃。

李晏心中一动,收回推门的手,以因果之眼透过庙墙向里望去。

只见殿中供着一尊山神像,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胎。

山神像前摆着一只香炉,炉中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香炉之旁放着一只破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蒲团之上坐着一个老者,白发苍苍,面如枯木。

双眼浑浊发黄,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葛布长袍。

袍角打了几个补丁,针脚粗疏,显是自己缝的。

他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根竹杖。

竹杖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显是用了许多年。

那老者正说着一件几百年前的旧事,语速极缓,时而停顿。

像是记性不好,要慢慢回想。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袭青衫。

膝上放着一卷竹简,右手握笔,正一字一句地将老者说的话记在竹简之上。

李晏在庙外听了几句,心中微微一动。

那老者口中说的,竟是大闹天宫的旧事。

说得极细,连那猴子被压时骂了一句什么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少年停下笔,抬起头来,眉头微皱:“墨爷爷,你怎么知道孙爷爷骂的是什么话?

莫非你当时在场?”

声音清脆,不经意间带出几分娇憨。

老者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光,摆了摆手:

“老朽不在场,哪能在场。

是听山里的老狐狸说的。

老狐狸是听巡山的黑熊说的。

黑熊是听守山的珈蓝说的,传来传去,谁知道是真是假。”

言语间,他的目光却在少年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极快,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李晏在庙外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心中了然。

这老者编的。

毕竟,那些旧事本就没几个人知晓真相。

那少年正要再问,老者忽然抬头,望向庙门方向,浑浊的双眼眯了起来:

“门外是哪位道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坐?”

李晏心中微动。

他收敛气息之后,便是太乙金仙也未必能察觉。

这老者却能感应到他的存在。

他面上不动声色,推门而入,向那老者打了个稽首:

“贫道严礼,云游四方,路过贵地,见这山神庙清静,便想进来歇歇脚。

惊扰了老丈,还望莫怪。”

老者打量了他片刻,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道长客气了。这山神庙又不是老朽的,道长想来便来,何来惊扰之说。”

拍了拍身旁的蒲团,“道长请坐。

老朽姓墨,山下一个猎户,闲来无事,上山给孙大圣说说话解解闷。”

猎户。

李晏心中不以为然。

这老者身上无半分妖气,也无半分法力波动,看样貌确是个寻常凡人。

可方才那一瞬间的警觉,绝非一个凡人猎户所能有。

他依言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目光扫过那少年。

少年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目光之中三分好奇,七分打量。

李晏的目光在他颈间停了一瞬。

那少年的喉结极小,几不可见。

他又看了一眼少年握笔的手。

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极整齐,指腹却有一层薄薄的茧。

应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李晏收回目光,向少年微微颔首。

少年脸一红,低下头去,盯着膝上的竹简,手中的笔却迟迟未落。

老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咧嘴一笑,也不说破,只对李晏说道:

“道长来得正好。老朽正给小丫头讲孙大圣的事,讲到哪儿了?

哦,讲到孙大圣被压在山下。”

他咳嗽了两声,转头望向那少年,

“丫头,你不是一直想问,孙大圣被压在山下后悔不后悔吗?

正好,道长在,让道长评评理。”

那少女抬起头来,脸上红晕未褪,声音却不似方才那般清脆,多了几分低沉。

她望向李晏,目光灼灼:“道长,你说,孙大圣他……后悔吗?”

李晏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贫道以为,他不后悔。”

“为何?”少女追问。

李晏道:“大闹天宫,为的是争一个理字。

弼马温不做,是理。

齐天大圣要做,也是理。

蟠桃会不请他,他便掀了蟠桃会,还是理。

他有他的理。

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样的人,便是压在山下五百年,也不会后悔。”

少女的眼睛亮了起来。

老者在一旁捋着稀疏的山羊胡。

眼里竟也露出几分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感慨的神色。

便在此时,山下传来一阵鼾声。

那鼾声初时极轻,渐渐响了起来,如同闷雷在山谷间滚动。

李晏心中一动,因果之眼透过庙墙向山下望去。

山脚之下,孙悟空正张着嘴呼呼大睡。

金睛阖着,鼾声一浪高过一浪,连压在身上的五行山都跟着微微震动。

山顶那道卍字符印急转数圈方才将震动压了下去。

四大金刚早已被这鼾声震得习惯了。

各自捂着耳朵盘膝而坐,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老僧入定。

这猴子,睡着了也不安分,分明是在借着鼾声练功。

这些年来他被压在五行山下动不了分毫,便用鼾声来练功。

把鼾声当作拳头,日日夜夜轰击着这座该死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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