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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知见立知,即无明本(改)(1 / 1)

“贫道可以走这一遭。但有一桩事,须得菩萨应允。”

文殊菩萨慧眼微启。

琉璃般的眸子中映出李晏的身影,声音温润。

“道长但说无妨。”

“贫道要三个人。”

“何人?”

“释明海,及其弟子悟明,悟心。”

此言一出。

文殊菩萨手中的青莲花微微一顿。

花瓣上,凝着的露珠滚了一滚,终究没有落下。

“道长信不过贫僧?”

这话问得直白,毫不迂回。

文殊菩萨是智慧之尊,李晏话中之意他岂会听不出来?

要本山僧人随行,一来是为引路,二来是为见证。

三来,便是防着文殊菩萨暗中另有安排。

毕竟,青毛狮子是文殊的坐骑。

外道种子又在文殊眼皮底下埋了百年。

李晏虽信文殊菩萨的清白,却信不过佛门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因果。

李晏微微一笑,也不否认。

“菩萨智慧如海,当知贫道并非信不过菩萨。

那埋种之人既能扭曲因果,便能在你我之间种下误会。

贫道带三位师父同去,便是给这误会留一分余地。”

文殊菩萨默然片刻。

他颔首。

“释明海是贫僧座下第七弟子,百年前曾参与镇压外道侵蚀。

眉间那道疤痕便是那时所留。

他云游百年,今日刚归山,道长便点了他~看来道长早有计较。”

“机缘巧合罢了。”

“贫道在山道上偶遇明海师父师徒三人,相谈甚契。

既是菩萨的弟子,自然信得过。”

文殊菩萨不再多言,将手中青莲花一摇。

一片莲瓣飘落,化作一道青光飞出文殊阁。

不过盏茶工夫,阁外传来脚步声。

释明海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悟明,悟心两个弟子。

三人进了文殊阁,先向文殊菩萨金身顶礼三拜。

方才,望向李晏。

释明海面上并无惊讶之色。

只是眉间那道疤痕微微跳了一跳,合掌。

“贫僧在山道上便觉道长气息不凡,只是不敢贸然相认。不知道长法号?”

李晏起身还礼,将竹杖往地上一顿,周身五色光华一敛,现出本来面目。

青袍竹杖,面容清隽,一双眸子澄澈,却又深邃。

“贫道姓李,并非佛门中人。”

悟心张大了嘴,指着李晏结结巴巴道:“你……你不是了尘师父?你是道士?”

悟明却镇定得多,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道:“难怪。

小僧方才在山道上便觉得师父的气息似曾相识,像是在哪里见过。

原来是当年在……”

“悟明。”

释明海抬手止住弟子的话头,神色郑重,

“菩萨召我等前来,说有一桩要紧事需我等随行道长。敢问道长,所为何事?”

李晏将地底外道种子之事略略说了一遍。

虽说得平淡,但释明海听得眉间疤痕跳动不止。

百年前,镇压外道侵蚀的那一幕,显然又浮上了心头。

“道长要入地底千丈深处,毁去那颗种子?”释明海问道。

“正是。”

“那地底深处,贫僧百年前曾去过一次。”

释明海的声音沉了下来,难以掩饰的颤抖,

“彼时外道之力初侵五台山,贫僧奉菩萨之命,率十八名同门入地底布阵镇压。

那一遭,十八人只回来了三个。

贫僧是其中之一。”

此言一出,悟明,悟心皆是面色一白。

他们从未听师父说过这段往事。

“那地底深处有一座天然石窟。

其中有一条地脉分支,灵气充沛。

当年。

那外道种子尚未发芽,只是依附在地脉上吸取灵气。

贫僧等人在石窟外布下伏魔大阵,原以为能将那种子困住。

不料那种子忽然爆发,将整座石窟都笼罩在光芒之中……”

他闭上双眼,眉间疤痕愈发狰狞,

“那光芒能扭曲人心。

十八人中,有十五人被那光芒一照,便疯了。

他们互相残杀,有的甚至将自己的脸皮撕下来,说那样才能看见真正的自己。”

悟心吓得脸都白了,拽着悟明的袖口不敢松手。

释明海睁开眼,望着李晏。

“道长,贫僧说这些,并非推脱。

菩萨既命我等随行,贫僧便是舍了这副皮囊也要护道长周全。

只是有一言,须得说在前头。”

“明海师父请讲。”

“那外道种子最厉害之处,在于它能扭曲人心。

百年前那十五位同门之所以发疯,是因为他们心中都有放不下的执念。”

李晏听罢,微微颔首。

“多谢明海师父提醒。贫道记下了。”

悟心壮着胆子问,

“师父,那……那咱们此番去,可有什么法子抵御那外道之力?”

释明海还未答话,悟明却先开了口。

“师弟,师父方才说的那番话,你还没听明白么?

外道之力扭曲的是执念。

若心中无执,它便无从下手。

师父是在告诉我们,此去须得放下心中执著,方能全身而退。”

“悟明说得不错。”

释明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只是放下二字,说来容易,做来却难。

便是为师,也不敢说心中全然无执。”

说到此处,他望向李晏:“道长既敢深入虎穴,想必心中已有万全之策。”

李晏微微一笑,将竹杖横在身前。

“时辰不早了。

地底那颗种子已感应到贫道的气息,若是再拖延,只怕它会生出变故。”

旋即,四人出了文殊阁。

阁外月色如水,将满山殿宇洗得如同琉璃世界。

李晏手持竹杖走在最前头,释明海紧随其后。

悟明悟心一左一右。

四人沿石阶而下,向后山行去。

那儿有一处荒废的古井。

被铁栅封死。

井沿上刻着伏魔咒文。

这口井便是通往地底石窟的入口。

百年前,释明海等人便是从这里下去的。

李晏站在井口前,以山河社稷镜观照了一番。

镜面上浮现出井底的情形。

铁栅下方是一条斜斜向下的甬道。

甬道壁上嵌着夜明珠,珠光幽微,勉强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尽头是一扇石门,刻着佛门伏魔咒,只是,已有些模糊。

“封印松动了。”释明海沉声道,

“百年前贫僧等人离去时,这道石门上的咒文还是完整的。如今已碎了三成。”

李晏点了点头,将竹杖往铁栅上一点。

伏魔咒文亮了一亮,随即,铁栅化作一滩铁水,流入井底。

释明海师徒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铁栅上的伏魔咒文,乃是百年前文殊菩萨亲笔所绘。

寻常仙家便是使尽浑身解数,也未必能破开分毫。

可这李道长只是一点,便将整座封印化于无形。

“道长……这……”悟心结结巴巴道。

“小道耳。”

李晏将竹杖往井中一抛。

杖身化作一道五色长虹,将四人一并裹住,飘飘悠悠,落入井中。

甬道幽深。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李晏在石门前停下,望向释明海师徒三人。

“过了这道门,便是那外道种子的地界了。

明海师父方才说的八难,便从这道门后开始的吧?”

释明海一怔,“贫僧百年前来时,并没有八难之说。”

“百年前没有,如今却有了。”

李晏将竹杖往石门上一敲。

旋即,泛起涟漪。

之中,现出八道符文,呈八卦之形排列,将整座石门封得严实。

“明海师父,贫道有一言须得说在前头。

这八难凶险异常,便是贫道,也未必能保证全身而退。

三位师父若此刻回头,还来得及。”

眉间那道疤痕,显得格外狰狞。

可声音却平静得很。

“道长不必相劝。

贫僧这条命,百年前便该丢在此处了。苟活了百年,已是赚的。

今日便是死在这甬道中,也是命数使然。”

悟明将戒刀横在身前,朗声道:“弟子愿随师父。”

悟心也壮着胆子道:“俺……俺也去!俺虽然笨,却也知道什么叫同生共死。”

李晏望着这一师二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五色光晕猛然暴涨,将整扇石门都笼罩其中。

颤鸣声中,有什么东西在嘶吼,低沉而怨毒。

吼!

紧接着,石门沉闷轰鸣,开启了一道缝隙。

“走。”

释明海师徒三人紧随其后。

轰隆隆。

石门合拢。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李晏的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稳住心神。”

话音刚落。

寒光自四面石壁上渗出,像是无数只冷眼,凝视着这四道闯入地底的身影。

四周的石壁上,涌现出无数刃锋。

上边附着的雾气翻涌不定。

其中细如发丝的触须竖起,在虚空中蠕动着。

李晏站定,竹杖虚虚一点地面。

五色光晕贴着石壁蔓延开去,将方圆十丈内的刀刃照得毕现。

刀刃上,映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释明海面色凝重,杖上铜环叮当作响。

“师父,”悟心缩了缩脖子,“这些刀刃上的面孔……是活的?”

话音未落,石壁上一柄弯刀颤动起来。

刀身上,那张扭曲的面孔猛然睁开了眼。

眼白泛着死灰之色。

它盯着悟心,嘴角咧开一个诡异至极的弧度。

“小和尚。”

“你的舌头生得真好。又红又嫩,像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悟心吓得倒退一步。

后脑勺险些撞上身后另一柄刀刃。

悟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莫回头。”悟明低声道,“师弟,稳住心神。”

那面孔却不依不饶,笑声愈发尖锐。

“小和尚,你怕什么?你师父不是教过你么?

放下执著,放下恐惧。”

悟心面色煞白,嘴唇哆嗦。

便在此时,整条甬道中的刀刃震颤起来。

百十张扭曲的面孔睁开了口。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狭窄的甬道中来回激荡。

“舌者,心之窍也。心有不平,舌便不休。”

“你心里那些念头,真以为旁人不知道么?”

“你嫉妒悟明师兄比你聪明,你怨恨师父对你太严。

你甚至怀疑过菩萨是否真的慈悲。

这些念头,你压在心底,压在舌根底下。

可它们还在。”

“说出来吧。说出来便轻松了。”

“说出来,这刀刃便不割你。”

悟心浑身颤抖,双手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压抑着呜咽。

悟明面色铁青,将戒刀横在身前,却不知该向谁劈砍。

释明海眉间的三角疤痕跳得愈发剧烈。

他双手合十,口中默诵经文,周身浮起一层淡金佛光。

那些声音略微一滞。

随即以更大的声势反扑回来。

“明海。”

一个温和的声音忽地从左侧石壁上传来。

释明海浑身一震。

那声音太熟悉了。

百年前,正是这个声音每日在禅堂中与他论经。

那是他师兄的声音。

“师弟,”那张面孔笑道,“百年不见,你的道心还是这般脆弱。”

释明海咬紧牙关,手中六环锡杖咯咯作响。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眼前这张面孔,不过是外道之力从他记忆中扒出来的幻象。

可知道是一回事。

面对,是另一回事。

“师兄,”释明海沙哑回应,“你已经死了。”

那张面孔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师弟,你亲眼看见我死了么?”

“你连替我们收尸都不敢,也配说一个死字?”

释明海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来。

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始终不曾出手。

舌嚼地狱,乃是八难之中最轻的一重。

舌者,心之窍也。

心中有不平之气,舌便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抱怨,嫉妒,诽谤,妄语,绮语,恶口,两舌...这些都是舌根之业。

外道之力以此为引.

将人心中的业力放大百倍千倍,让那些压在心底的念头再也藏不住。

可这一重考验,真正的对象并非释明海师徒三人。

“道士。”声音整齐,如同一个人,“你的舌头呢?”

“你心中那些念头,为何我们看不见?”

“你不说话,是因为没有舌头?还是因为不敢说?”

“你怕什么?

说破了天机,遭天谴?

还是怕说穿了自己的来历,被人戳穿这身皮囊?”

李晏微微一笑,将竹杖从肩头拿下来,往地上一顿。

五色光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刀刃上,面孔随之尖叫起来。

“你们说得对。”李晏语气淡淡,“贫道确实怕。”

此言一出,不但刀刃上的面孔为之一滞,连释明海师徒三人都愣住了。

“贫道怕的东西很多。”

“怕算错一步,连累无辜。

说错一句,坏了大事。

自己的道行不够,护不住该护的人...

有朝一日,面对那裂痕之外的东西时,连站都站不稳。”

“可是。”

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这些怕,是贫道自己的怕。与你何干?”

竹杖尾端猛然爆出一团五色光华。

光华呈太极八卦之形,阴阳双鱼旋转不息,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位齐明。

八卦图将整条甬道都笼罩其中。

刀刃上,它们拼命挣扎,想要脱离刀刃的束缚。

可是,无果,还是无果。

五官像是蜡像被烈火炙烤。

眼珠滚落,嘴唇化成一滩脓水。

鼻子塌陷下去,露出底下灰白。

“舌根之业,源于心。心若不动,舌便不乱。

你们只知以执念为食,却不知执念也有真假之分。”

“真执是人心,假执是幻影。人心不可灭,幻影不可留。”

话音落下,八卦图化作一道五色光柱冲天而起。

刀刃上的面孔尽数化为青烟。

附着雾气也被一并涤荡干净。

甬道恢复了寂静。

释明海师徒三人站在原地,尚未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悟心颤巍巍地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

望着满地的铁屑。

“道长……那些东西……没了?”

李晏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没了。”

“那它们方才说的那些话……”

悟心低下头去。

声音细如蚊蚋,“是真的么?我心里那些念头……是真的么?”

“是真的。”

悟心浑身一颤。

“但也是假的。”

李晏继续道,

“真者,是你心中确实有过这些念头。

假者,是这些念头并非你的本心。

嫉妒是习气,怨恨是习气,恐惧是习气。

习气如衣,穿久了便以为是自己的皮。

可衣终究是衣,脱了便脱了。

你若将这些习气当作自己的本心,那才是真正的执。”

悟心怔怔地望着李晏,眼中泪光闪烁。

悟明在一旁好奇问道,

“它们说,若道长不说话,便走不出这条甬道。

可道长不但说了话,还将它们尽数破了。这其中,可有什么玄机?”

“悟明小师父果然细心。”

“这舌嚼地狱的玄机,便在一个嚼字上。

嚼者,咀嚼也。

咀嚼的是言语。

这背后呢?

是念头。

贫道方才若一言不发,那些面孔便会一直等下去。

直到贫道心中生出第一个念头为止。

人只要活着,便不可能没有念头。

不说话,念头反而更多。”

“所以道长故意说了一个怕字。”悟明若有所思。

“不错。贫道说怕,便是给它们一个咀嚼的东西。

它们以为抓住了破绽,便会一拥而上,将所有刀刃都集中到贫道身上来。

这时候,贫道再以八卦图反制,便能一网打尽。

否则,这些刀刃分散在甬道各处,要一柄一柄地清除,不知要费多少手脚。”

释明海听到此处,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道长以身为饵,诱敌深入,贫僧佩服。

只是道长方才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

“呵。明海师父以为呢?”

释明海眼中已有泪光。

“道长说怕,是替贫僧说的?”

“贫僧躲了百年。

今日重回故地,方才在甬道中见到师兄的面孔时,贫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若非道长在此,贫僧只怕已转身跑了第二次。”

“那明海师父现在呢?还想逃么?”

杖上铜环震响。

“百年后若再逃,贫僧这身僧袍便该脱了。”

竹杖往甬道深处一指,五色光华照亮了前方的路。

石壁上那些刀刃已被涤荡干净。

可露出的却是,一粒粒珠子,嵌在刀痕底部。

乍看像是石壁本身的纹理。

但以山河社稷镜观照,便能看见其中封着一缕香火气。

“明海师父。”李晏道,“你方才说,百年前这甬道中并无这般布置。

那百年前,这甬道中可有香火之气?”

释明海摇了摇头。

“没有。百年前此地只有外道之力,并无香火之气。

这香火之气,倒像是从别处挪移过来的。”

李晏心中了然。

乌鸡国那青毛狮子截了百姓的香火祈雨之念,炼成了一尊应身神。

可那香火之力何等庞大,一尊应身神未必能尽数吸纳。

剩下的香火余韵去了何处?

答案便在眼前。

那埋种之人将多余的香火之力,挪移到了五台山地底,嵌入了八难阵法之中。

香火之力本是善念。

可善念被外道之力裹挟之后,反倒成了最凶险的东西。

因为乌鸡国百姓的真信,能绕过修行人的护体神光,直接触动内心柔软的地方。

“好一个借力打力。”

李晏冷笑一声,“香火是百姓的,不是外道的。这些珠子,该物归原主了。”

五色光晕顺着石壁蔓延开去,将那些暗金珠子一颗颗包裹起来。

光晕过处,珠子上的暗金光芒渐渐褪去,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本色。

那是被外道之力污染之前的香火精粹。

李晏没有将这些香火精粹收走。

他以竹杖虚虚一划。

这些香火精粹被吸入其中,随即化作一道淡金光芒,冲天而起,直上九霄。

它们回到那些曾经焚香祈雨的百姓身上。

做完这一切,李晏方才转过身来。

“第一难已过。明海师父,你们还要继续走么?”

“道长不必再问。贫僧说过,不逃了。”

悟明将戒刀横在身前,朗声道:“弟子愿随师父。”

悟心也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挺了挺瘦弱的胸膛,

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问悟明,

“师兄,你说后面的七难会是什么样子?”

悟明想了想,道:“不知道。不过有李道长在,再凶险的难也能过。”

悟心摇了摇头:“我倒不是怕。

我只是在想,方才道长说,舌嚼地狱是冲着道长来的。

那后面的七难,是不是也是冲着道长来的?

如果是的话,那布置这些劫难的人,得多恨道长啊。”

悟明低声。

“师弟,你还没看明白么?

那人要的是道长的道心。

杀一个修士容易,毁一个修士的道心,才是真正的杀。”

悟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前方的甬道渐渐开阔。

石壁上开始出现浮雕。

内容极为古怪。

那是一幅幅僧侣修行的场景。

打坐诵经,挑水砍柴...

浮雕上,僧侣的面容都被刻意凿去,留下一个个椭圆。

李晏望着那些无面的浮雕,心中已有了计较。

甬道尽头,是一座天然石窟,高约十丈,方圆数十丈。

窟壁上凿满了佛龛,大大小小不下千余座。

都供奉着一尊佛像,姿态各异,手印不同。

可佛像的面容,都模糊不清。

窟底是一片漆黑的水面。

倒映着窟顶的钟乳石,却倒映不出那千余尊佛像。

水面中央有一方石台,摆着一只蒲团。

“无面佛窟。”

释明海的声音在石窟中回荡,格外空寂,

“百年前贫僧来时,这石窟中还没有这般布置。

那时这里只有一片乱石,中间一条暗河。

如今暗河变成了这潭死水,乱石堆上多了这许多佛龛。”

李晏点了点头,将竹杖从水中收回。

杖尾带起一串水珠,水珠落在石台上,蚀出几个小坑。

“这是愿力凝结的液。

有人将五台山数百年来,香客许愿时的愿力收集起来,灌入了这座石窟。

这些愿力原本是善念,但被外道之力污染之后,变成了极为阴毒的东西。

一旦沾染,便会直接侵蚀灵台。”

悟心瞪大了眼,“那不是好东西么?怎么成了阴毒的东西?”

“愿力本身是好的。”

李晏道,“可愿力有一个特性,它必须要有去向。

百姓许愿,愿力会上达天庭,或被佛菩萨感应,转化为福报。

可若有人将愿力截下来,让它堆积在一处,无处可去,它便会开始腐化,

比寻常邪气更凶险。”

说到此处,他望向释明海:“明海师父,这窟中的佛像,你可认得?”

释明海凝目望去,将那些佛像一尊一尊地看过去。

面色渐渐变了。

“这尊……”

他指着左边佛龛中一尊结禅定印的佛像,

“是文殊菩萨成道前,在佛座下修行时的法相。”

“这尊。”

又指向右边一尊结施无畏印的佛像,

“是文殊菩萨在楞严会上,以智慧剑破魔障时的法相。”

“还有这尊。”

最高处一尊。

“灵山会上,文殊菩萨与维摩诘居士论法时的法相。”

释明海越看越是心惊。

这千余尊佛像,竟然囊括了文殊菩萨自修行以来,历经百千万劫所现的一切法相。

从最初发菩提心时的凡夫相,到证得等觉菩萨时的庄严相,示现智慧第一时的种种化身...

一切法相,尽在其中。

可每一尊法相的面容都被抹去了。

“这怎么可能……”

“文殊菩萨的法相,只有菩萨自己知晓。

旁人便是想造,也造不出来。

那人,如何能知道菩萨历经百千万劫的所有法相?”

李晏望着水中央那只蒲团,淡淡道:

“它是从菩萨的灵台中,窃取出来的。”

此言一出,满窟皆寂。

释明海眉间的疤痕,烫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扶住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窃……窃取?”

“你是说,那埋种之人,侵入了菩萨的灵台?”

“未必是侵入。”

李晏摇了摇头,“文殊菩萨智慧如海,他的灵台岂是旁人能轻易侵入的?

但菩萨在五台山坐镇千年,日日诵经,夜夜观照。

灵台之中自然会映照出这些法相。

那人在五台山地底布下扭曲因果的阵法,以百年之功,

一点一点地将这些法相的倒影,从地脉中截取下来,嵌入了这座石窟之中。”

“而且,他截取的是菩萨留在五台山中的智慧痕迹。”

悟明听到此处,不禁问道:“他为什么要抹去面容?”

李晏望着水中央那只蒲团,“这座石窟是一个陷阱。

饵,便是这千余尊无面佛像。

它们代表的是文殊菩萨,历经百千万劫所证得的智慧。

若有修行人坐在那只蒲团上,试图以自身智慧去补全这些佛像的面容,

他便会落入陷阱。

因为他补上去的面容,便是他自己的面容。

那一刻,他便是文殊,文殊便是他。

他会以为自己证得了文殊菩萨的智慧,实则已被外道之力趁虚而入。”

“这便是无面佛窟的玄机。”

李晏一字一顿,“智慧之尊的面容被抹去,等的是一个不自量力的补面人。”

释明海师徒三人听得冷汗直流。

这陷阱的凶险之处,在于智慧本身。

哪个修行人不渴望证得文殊菩萨的智慧?

这份渴望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

“道长,”悟心怯生生地问,“那咱们怎么过去?”

李晏盘膝坐在石窟边缘,缓缓阖上双眼。

他在以山河社稷镜观照这座石窟的因果线...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网的中心便是水中央那只蒲团。

若要破此难,有两个法子。

第一个法子,是以大法力将这座石窟连同千余尊佛像一并摧毁。

简单直接,一了百了。

但这样做会损坏文殊菩萨留在五台山中的智慧痕迹。

千年积累的智慧痕迹一旦损毁,文殊菩萨的道行便要折损三成。

第二个法子,是坐在那只蒲团上,将千余尊佛像的面容一一补全。

但这等于以自身为饵,直面外道之力的侵蚀。

稍有不慎,便会沦为外道的傀儡。

李晏睁开双眼。

他选了第三个法子。

他将竹杖往水中一抛。

杖身化作一道五色长虹,悬在水面之上。

长虹之中,日月沉浮,山河流转,星辰轮转。

那是一个完整洞天的虚影,一个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大千世界。

洞天虚影猛然扩张,将整座石窟都笼罩其中。

千余尊无面佛像被洞天虚影一照。

身上的石壳开始剥落,露出一层莹白如玉的底色。

那是被外道之力污染之前的本来面目。

李晏双手结了一个太极印,口中念诵的是,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待到念完四句,洞天虚影已将整座石窟完全吞没。

千余尊佛像亮起莹白光芒,汇聚在一处,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柱。

照在水中央那只蒲团上。

蒲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僧的虚影。

月白僧袍,眉目温和,盘膝而坐,双手结说法印。

“菩萨。”李晏合十一礼。

那虚影,是文殊菩萨留在五台山地脉中,一缕智慧化身。

他被外道之力困在此处百年,替那些无面佛像承受了百年的侵蚀。

如今洞天虚影将外道之力暂时压制,他方才得以现形。

“道长果然来了。”

文殊菩萨的智慧化身微微一笑,“贫僧在此等了百年,等的便是今日。”

“菩萨知道贫道会来?”

“知道。”

智慧化身点了点头,

“百年前,那埋种之人将贫僧困在此处时,贫僧便看见了今日。

大罗金仙证道,五色长虹贯日。

代天巡狩的道人从东方来,踏入五台山地底,以洞天之力破无面佛窟。

这一切,贫僧在百年前便看见了。”

“哦?”

李晏眉头微挑:“菩萨既然看见了,为何不曾示警?”

“示警又有何用?”

智慧化身摇了摇头,“那埋种之人扭曲了因果。

贫僧若示警,反倒会被他利用。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在此静候。

等一个能在不损智慧痕迹的前提下,破去这座石窟的人。”

说到此处,智慧化身望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道长,你打算如何破此窟?

用洞天之力强压,固然能暂时压住外道之力,却会伤了这些智慧痕迹。

这些痕迹是贫僧千年修行的结晶。

若损毁了,贫僧倒也无妨,只是五台山的佛门根基便要动摇三分。”

“所以贫道不打算强压。”

“那?”

“贫道要借菩萨的智慧,补菩萨的面容。”

“这些无面佛像之所以能被外道之力侵蚀,是因为它们失去了面容。

面容是相的集中体现。相若有缺,便会生漏。

漏处,便是外道之力趁虚而入的门径。”

“贫道以洞天虚影暂时压制外道之力。

以菩萨的智慧痕迹为引,将这些佛像的面容一一补全。

面容补全了,漏处便堵住了。

外道之力便再也侵蚀不了它们。”

智慧化身闻言:“道长此法甚妙。只是补全面容,需要的是贫僧的智慧。

贫僧困在此处百年,智慧已被消磨了大半。

剩下的这点智慧,恐怕不够补全千尊佛像。”

“够的。”李晏微微一笑,“菩萨不必自谦。

智慧如灯,灯油虽少,却能燃出光明。

贫道要的,只是菩萨的一句话。”

“?”

“菩萨在楞严会上,以智慧剑破魔障时,说过一句话。”

智慧化身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善哉。”他合掌低眉,口中吐出八个字来,“知见立知,即无明本。”

这八个字一出,千余尊无面佛像一震。

佛像面容上那些模糊的轮廓开始自行变化。

像是在一瞬间记起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左边那尊结禅定印的佛像,面容渐渐清晰。

那是一张年轻僧人的面孔,眉清目秀,眼中满是求法之诚。

右边那尊,乃是中年僧人的面孔。

多了几分沧桑,嘴角却挂着一丝悲悯的笑意。

最高处那尊结触地印的佛像,面容最后清晰。

老僧的面孔,皱纹深刻,双目微阖,神态安详,如同入定。

千余尊佛像的面容,在同一时刻恢复了本来面目。

石窟中的黑水开始沸腾。

冒出无数气泡,破裂之处,涌出大量暗金雾气。

雾气中无数触须疯狂蠕动,试图做最后的反扑。

可它们再也进不来了。

佛像面容补全之后,一尊佛像就成了一座小型的伏魔阵。

千余座伏魔阵连成一片。

暗金雾气在阵光中左冲右突,最终被逼到了石窟一角。

李晏将竹杖一点。

五色光晕化作一只大手,将那团雾气攥在手心,用力一握。

掌中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李晏将粉末收入瓶中,望向智慧化身。

那虚影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轮廓。

“菩萨。”李晏合掌一礼。

“不必相送。”

智慧化身笑了笑,

“贫僧这缕化身在此困了百年,如今得以解脱,正是归去之时。

道长,前路还有六难,一重比一重凶险。

那埋种之人已知道你来了,它不会再藏拙了。”

“恩。”

“还有一事。”智慧化身的声音愈发飘渺,

“那埋种之人在这八难之中,藏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颗菩提子。”

智慧化身的声音已细若游丝,

“它将那颗菩提子藏在了某一道劫难之中,作为八难的真正核心。

你若能找到那颗菩提子,便能借此追溯到埋种之人的真身所在。

反之……这八难,你便是全过了,也伤不到它的根本。”

话音落下,智慧化身的虚影化作一道莹白光芒,冲天而起。

“菩提子?”李晏仿若想到了什么。

过了无面佛窟,甬道开始向下倾斜。

坡度越来越陡,石壁上渗出粘稠的液体,呈暗红之色,顺着石壁缓缓淌下。

液体流过之处,石壁上便会浮现出一些古怪的纹路。

释明海望着那些纹路,面色愈发凝重。

“这是……”他凑近了些,仔细辨认,“这是倒写的《金刚经》。”

悟心凑过来看,“师父,为什么要倒写经文?”

李晏走在最前头,头也不回地道,“是地脉自行生成的。

外道之力侵蚀了地脉。

地脉中的灵气被扭曲,便会在石壁上生成这些倒写的经文。

倒写经文,便意味着这一片地脉的因果已被颠倒了。”

悟明眉头紧皱,“道长,因果颠倒会有什么后果?”

“因果颠倒了,因便不再是因,果便不再是果。

你种下一个善因,可能得到一个恶果。

无意中犯下一个过错,反倒会收获福报。

这便是外道之力最歹毒的地方。

在不知不觉中,你自己就会毁了自己。”

释明海听到此处,眉间疤痕微微一跳。

他想起百年前那十五位同门。

他们在幻象中互相残杀。

那便是因果颠倒之后的结果。

甬道尽头出现一扇石门。

上面有一行倒写的梵文。释明海认出了那行字,面色骤变。

“这是……文殊菩萨的智慧咒。但是倒着写的。”

李晏走到石门前,以竹杖虚虚一点。

石门的倒影缓缓浮现。

只是,那中的石门,上面的梵文是正着写的。

“这扇门有两个面。”

李晏道,“正面是倒咒,反面是正咒。

正面通向颠倒因果的地界,反面通向正常因果的地界。

推开正面,便等于主动踏入颠倒因果之中。”

“那我们绕开便是了。”悟心脱口而出。

李晏摇了摇头,“这扇门的反面,并不在眼前。

若要找反面,便要在颠倒因果的地界中找。”

轰隆隆——

门后乃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两旁站满了人。

那些人身穿官袍,手持笏板,面容清晰,神态各异。

交头接耳,低头沉思,慷慨陈词。

一切看上去正常得让人心底发毛。

“这是……”悟心瞪大了眼,“这是乌鸡国的朝堂?”

李晏点了点头。

眼前这条甬道,赫然是乌鸡国银安殿的翻版。

龙案,龙椅,屏风,文武百官。

唯独龙椅上坐着的,是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僧。

那老僧身穿破旧僧袍,双目紧闭,面色蜡黄,气息微弱。

双手被两条暗金锁链锁在龙椅扶手上。

锁链上刻满了倒写的梵文。

释明海浑身剧震。

“这……这是……”

“文殊菩萨座下第一代监寺,明空大法师!”

“明空大法师?”

悟明诧异道,“师父,明空大法师不是早在八百年前便圆寂了么?”

“没有圆寂。”

释明海望着龙椅上那个枯槁老僧,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寺中记载,明空大法师在八百年前忽然失踪,只留下一封书信。

说自己要去闭关参悟《华严经》奥义。

此后再无音讯,满寺上下都以为他圆寂了。

原来……原来他一直被困在此处。”

李晏望着龙椅上的老僧,心中却涌起一丝微妙的警觉。

若按常理,他的神智应当早已被消磨殆尽。

可这老僧虽然气息微弱,眉间却隐隐有一丝不屈之意。

能在颠倒因果的地界中,保持八百年的神智不灭...

这等道心,已不是凡俗僧侣所能及的了。

便在此时,龙椅上的老僧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浑浊至极,瞳孔已散,只剩下一层灰白的薄膜。

可在那薄膜深处,却有一点微光在跳动.

“有人来了。”

“佛门弟子?!

还有……一个道士。”

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道士,你不该来此处。

这颠倒因果的地界,对道门中人格外凶险。

因是气,果是形。

气一颠倒,形便散乱。”

李晏心头微微一震。

这老僧竟一眼便看出了他修的是道门正宗。

八百年的困顿,竟然让他的感知比寻常僧侣敏锐了数倍。

李晏打了个稽首,“贫道此番前来,是为了毁去地底那颗外道种子。

路过此处,惊扰了清修,还望恕罪。”

老僧摇了摇头,锁链叮当作响。

“不必客套。贫僧这副模样,哪还有什么清修。不过是硬撑着不肯死罢了。”

说到此处,他望向释明海,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你是……明海的弟子?”

释明海上前一步,跪倒在龙椅前,叩首:“弟子明海,见过大法师。”

“起来起来。”

老僧摆了摆手,

“贫僧只是一个被困了八百年的老废物罢了,当不起这大法师三字。”

他望着释明海眉间那道疤痕,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你眉间这道疤,是被外道之力反噬所留?

可惜了。

你当年的资质,在满寺弟子中至少排得进前三。

若非这道疤,你如今的道行,至少也是罗汉果位了。”

释明海低头不语。

那道疤痕,是他心中最深的痛。

又望向悟明和悟心。

“好,好。明海收了两个好徒弟。

一个慧根深厚,一个心地质朴。都是好苗子。”

悟心挠了挠头:“大法师爷爷,您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

老僧呵呵一笑,笑声沙哑:“困在此处八百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

看得多了,自然就看出来了。

你们三个人的因果线,贫僧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你,小和尚,你的因果线上有一道五色光,是这位道长替你续上的。”

悟心一怔,望向李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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