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李晏双袖一振,袍角飘动。
他立在翠云洞正厅之中,周身并无光华流转,也无雷霆万钧之势。
只是简单地,双手一上一下。
托天那只五指向内微弯,覆地的则虚虚扣拢,把虚空都兜在掌心里。
起手式摆出来,石壁上的夜明珠随之一暗。
紧接着。
清池里,水纹向四周荡开,到了池边又倒卷回来,于池心撞出朵朵水花。
铁扇公主下意识地退了几步。
她修的是罗刹功法,对天地间的阳气变化最是敏感。
方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温热气息从这道人身上透出,让阴寒之气自行收敛。
旁边,玉笛仙子不动声色地瞧着道人,心中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曾在北俱芦洲的战场遗迹中,闭关百年,自问对各种力量的感知远超同侪。
可眼前这道人摆出一个起手式,她感应不到半分法力波动。
就连一丝灵气的异常流动都捕捉不到。
可偏偏整座洞府的气机都在随之变化。
这只有一种解释。
这人道心已臻至返璞归真之境。
法力收发由心,不泄半分于外,却能让天地与之呼应。
她在族中见过的大能不在少数。
牛魔王的七十二路地煞功她也曾领教过,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更是至宝。
可没有一个人能像这道人一般,将力量收敛到这般地步。
仿若一座万丈高山,光是立在那里,便足以让人心生敬畏。
玉笛仙子将碧玉笛搁在膝上,用袖口掩了掩微微颤动的手指。
思忖间。
李晏将托天的左手向前一递,五指从虚拢变为舒展。
看似轻飘飘的,可在场的众人都不禁觉得胸口一暖。
这一拳在《火德真篆》中有个名目,叫做心火初燃。
炎帝著此书时,开篇便说。
火生于木,祸发必克。
心生于身,道成乃安。
凡人之心,如火附薪,薪不尽则火不灭。
圣人之心,似火悬空,无薪自明。
这一式,取的便是初生之火的本真。
唰!
四壁的夜明珠为之一亮。
原本被吸走的光芒尽数返还,且更亮了三分。
那些光芒聚在一处,在李晏身前化作一朵拳头大小的赤红莲花。
花瓣层叠,栩栩如生,悬浮在半空中悠悠旋转。
红孩儿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修炼了数百年,喷出来的火能焚山煮海。
自问对火焰的掌控已臻化境。
可眼前这一拳打出的火劲,他根本分辨不出那是什么火。
这感觉颇为奇异。
明明他舒服得想眯起眼睛打盹。
可又能觉出,那团光里蕴含的火劲,若是炸开来,能将整座翠云山夷为平地。
这便是收的功夫?!
将足以焚山煮海的火劲,收敛成一朵拳头大小的莲花。
还不让它泄出一丝一毫的热量伤人。
红孩儿想起自己,一口气喷出去便是漫天火海。
十成火劲倒有七八成散掉了。
以前,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毕竟,火嘛,不就是越大越猛?
可眼前这一拳告诉他,火是收得愈紧才好。
而玉笛仙子看出了一些更深的东西。
那一拳打出,是直接从心中透出。
心为炉,意为火,身为薪。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所知晓的任何一种修行法门。
罗刹族修的是血气。
佛门修的是愿力。
道门修的是真气。
可这道人使的,是直接从心意中生出力量来。
心之所向,力之所至,中间没有半分滞涩,以及一毫浪费。
是了。
心部之宫莲含华,下有童子丹元家。
道门修行讲求【心为神主】。
可真正能将心火修炼到这般地步的,她活了千年,一个也没见过。
这时,李晏右手从按江海之势翻起,五指从虚拢变为伸展,掌心向上。
火种传薪。
——火不独燃,薪不独尽。
以火传火,火火相续;以薪接薪,薪薪相承。
此乃火德生生不息之道。
只见。
悬在半空的赤红莲花随之绽放。
花瓣脱落下来,化作赤色蝴蝶。
有七八只蝴蝶落在石壁上。
那些被红孩儿方才挣扎时,烧出的焦黑痕迹,竟然飞速褪去,露出青碧石质。
更多的蝴蝶落在铁扇公主身上。
她只觉周身经脉中流淌的血气,被轻推了一把。
那些平日里运转迟滞之处,莫名顺畅了几分。
铁扇公主心中愈发震动。
她虽不知这套拳法的名目,却也能看出这一式的用意。
传的不只是火,更是火中蕴含的生机。
凡人只知火能焚毁万物,却不知火也能孕育万物。
是以,春雷一声,地火升腾,草木萌发,五谷生长,哪一样离得开火?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慧眼之中波光流转。
自灵山成道以来,佛道两家各有所长的法门,她见过的数不胜数。
老君八卦炉中的三昧真火她也曾领教过。
那是以三昧之力催发的炼魔之火,至刚至阳,霸道绝伦。
可这道人使出来的火劲,与老君的三昧真火不同。
己心为鼎,心意为薪,炼的是自身,恍若快走到了极致。
她心中渐渐浮起一个念头。
这般人物,若是在灵山,当是佛陀座下的栋梁。
于天庭,即是玉帝殿前的肱骨。
可他偏偏,一介闲云野鹤。
红孩儿目不转睛地盯着,连金箍勒紧的疼痛都忘了。
李晏手上不停,左手从托天变前推。
右手则是按海化上托。
一推一托之间,整个人的身形微微下沉。
这一式名叫重楼燃灯。
《火德真篆》云:“火性炎上,其势升腾。
然升而不降,则火浮于上,根基不稳。
降而不升,则火沉于下,光明不显。
故升降相因,上下相须,方得火德之中正。”
此刻,那朵赤红莲花的花瓣,已尽数化为蝴蝶飞散,剩下的莲心却愈发耀眼。
莲心之中,一点纯白色的火苗跳了出来,飘飘起舞。
针尖大小,却亮得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微微眯眼。
但玉笛仙子越看越是心惊。
那点火苗之中蕴含的劲力,若论精纯,已不亚于红孩儿体内的真三昧火。
可红孩儿喷一口火,便要将方圆百丈烧成白地。
这道人却能将它约束在三尺之内,让它跳起舞来。
这已不是收放自如四个字所能形容的了。
不由自主地,她看了红孩儿一眼。
后者正看得入迷,汗珠不断下淌,却浑然不觉。
只见,李晏身形一转,双拳变掌,掌心相对,像是虚抱着圆球在怀中。
那点火苗随之一颤,即向四面八方炸开。
铁扇公主本能地后退。
却见那炸开的火光,化作一层淡薄光膜,在李晏周身三尺之内流转不定。
光膜呈赤白二色,赤者如火,白者如雷。
二色交织,形成一个完整的太极图。
观音菩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认得这一式背后的法理,水火既济。
既济,坎上离下。离为火,坎为水。火在水上,便是既济。
修行人若能臻至水火既济之境,便是道行大成之兆。
可这道人使是火雷既济。
火德为离,雷德为坎,将红孩儿体内的两道血脉,在拳法中重现出来。
而且,比红孩儿体内的更为和谐。
李晏没有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
周身三尺的太极图收缩,尽数敛入双掌之中。
双掌一翻,掌心向外,五指微张。
推拉之间,双掌之间的虚空竟然隐隐扭曲了几分。
此式名,赤子无念。
乃是《火德真篆》六十四式中,承上启下的关键一式。
赤子者,婴儿也。
婴儿之心,无思无虑,无善无恶,浑然天成。
其火不焚,其雷不怒,与天地同体,与日月同辉。
修行者若能返归赤子之心,则火不为害,雷不为灾,反成护身之本。
扭曲虚空中,浮现出一个婴儿的虚影。
约莫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双目紧闭,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
红孩儿浑身剧震。
那个拳头大小的赤红婴儿,与他的真三昧火有血脉相连的感应。
真三昧火在经脉中跳动得越发剧烈。
他不由抬起双手。
只见十根手指头上的火苗,变成了赤红。
这一幕,落在带着几分哀怨的眸中,毫不掩饰地化为了震惊。
玉笛仙子渐渐意识到一件极为关键的事。
这道人打出五拳,是在传法。
而且是直接用拳意的方式。
以拳传意,以意传法。
这等传法方式,比任何口诀心法都来得直接,也来得凶险。
因为传法者须将自己对法门的感悟,凝聚在拳意之中,随拳打出。
若是受法者资质不够,感悟不到,那拳意便会白白消散,传法者也将元气大伤。
所以,三界之中,敢用此等方式传法的人,无不是对受法者有着绝对的信心。
渐渐的,女仙觉得这千年的修行都白修了。
愿意无他,她所见过的大能,收徒传法,无不是藏着掖着。
恨不得将压箱底的本事带进棺材里。
可这道人,与红孩儿非亲非故。
只是见了红孩儿一面,便将一套上古失传的御火之法倾囊相授。
这已不是大度不大度的问题了。
在他眼里,法,就是用来传的。
艺,即是救人用的。
当然,铁扇公主尚且没看出来这层意思。
她只是觉得李道长这套拳打得好看,满洞异象纷呈。
心中感激之余,也觉得倍有面子。
直到,她看见表妹玉笛仙子失态地站起来。
脸色变了几变,方才意识到这位道长打的拳,恐怕比看起来的要厉害得多。
此刻。
李晏双掌一合,将那赤红婴儿的虚影合在掌中。
这招,取自混沌归元。
是以,一切阴阳变化,终归于混沌。
——火自混沌生,还归混沌去。
混沌之中,无阴无阳,无刚无柔,无生无灭。
此为火德之终极,亦为火德之本初。
双掌合拢,整座翠云洞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黑暗中,众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咚——咚——咚——
响了正好十次。
随后,夜明珠亮起。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李晏双掌之中已空无一物。
可洞中的变化却是实打实的。
石壁上,焦黑痕迹已荡然无存,清池中的水位涨了寸许。
池边不知何时多了几丛嫩绿的草儿。
更奇异的是,红孩儿站在那里,周身气息与前一刻判若两人。
体内残存的外道雾气已尽数消散。
两道血脉虽仍未能完全调和,却已不再互相撕扯。
红孩儿不由低头。
双手掌心之中,各有一团薄淡红光,时隐时现。
他试了试,想催出一缕火苗来,却发现做不到。
“这套拳法全本,方才贫道已以拳意之法传与你了。”
李晏收了拳架,“拳意在你体内,尚未与你自身血脉完全融合。
待你将六十四式拳法从头到尾练熟,自会引导真三昧火。
届时,火劲收发,便在你一念之间。”
红孩儿这才发现嗓子不知何时哑了。
用力咽了口唾沫。
“道长……您方才说……拳意?”
“拳意者,拳中之神也。”
李晏细细解释,“寻常人学拳,学的是招式。山上人学拳,学的是拳意。
招式是死的,拳意是活的。
你若能参悟透了,莫说三十六般变化,便是365路,也能信手拈来。”
红孩儿听到此处,心中豁然开朗。
紧接着,头顶的淡金光圈忽地发出一声轻响。
叮——
那声音在洞中回荡了一圈,余韵未尽,又是一声重响。
当——
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过后,五个金箍竟随之脱落。
见此一幕,观音眼中现了愕然。
这五个金箍乃是般若智慧所化,又是佛祖所赠,还以她的道行加持,
便是半步大罗被套上了也休想自行挣脱,更不用说修行不过数百年的妖娃娃。
可眼前这一幕却是实打实的。
五个金箍脱落在地上,化为五缕淡金光芒,飘回她的净瓶之中。
不禁望向红孩儿。
只见这娃娃站在原地,周身并无半分异样。
若是病好了,药自然便停了。
可这娃娃的病尚在,药为何会自行停用?
慧眼微眯,观音菩萨瞧着红孩儿眉心。
那儿,黯淡的朱砂痣亮了起来,呈赤红之色。
其中,有一道五色光晕在流转。
观音菩萨心中明了。
李晏以拳意传法之时,将一道神光也传入了红孩儿体内。
这道神光取代了金箍的作用,将红孩儿体内的两道血脉暂时调和。
同时将过剩的火劲引导入红孩儿的丹田之中,化为拳意的根基。
好一个釜底抽薪!
就在此时。
红孩儿低头几步走上前,在观音菩萨莲台前,跪了下来。
众人以为他要叩谢菩萨的恩典。
却见那张小脸上满是认真之色。
说出的话让整座翠云洞都为之一静。
“多谢菩萨的救命之恩。”
“可弟子不能随菩萨去珞珈山修行。
弟子方才想通了。
这些年,拜了一个又一个师傅。
可到头来,他们都是冲着弟子体内的真三昧火来的。
那位外道师傅是,父王身边的那些方士也是。
弟子的火在弟子心里,弟子的路也该弟子自己走。
菩萨的《大日焰慧真经》自然是无上法门。
可弟子连自己的心火都还未曾收束住,又有什么资格,去修那般高深的法门?”
铁扇公主听了这番话,心中百感交集。
她本已准备答应观音菩萨。
甚至想好了往后每年去珞珈山探望儿子的行程。
可红孩儿这一番话说出来,倒比她自己开口更加稳妥。
这孩子经此一劫,像是长大了许多,说出的话,既有分寸,又有骨气。
铁扇公主顺势上前,向观音菩萨行了一礼。
“菩萨,您也瞧见了,这孩子性子倔,认准的事十个他爹都拉不回来。
妾身这个做娘的,也不好强逼。
此番让菩萨白跑一遭,是妾身的不是。
菩萨若有差遣,妾身定当效力。
只是...拜师一事,便依了这孩子罢。”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面上的神情无喜无悲。
只是眼底有一丝波光流转,转瞬即逝。
沉默了约莫三息,将净瓶收入袖中,合掌向铁扇公主还了一礼。
“阿弥陀佛。缘法如此,贫僧岂能强求。
红孩儿,你既不愿随贫僧修行,贫僧也不勉强。
只是你体内那拳意尚浅,须得好生修炼,莫要辜负了道长传法之恩。”
说这话时,语气温和。
可铁扇公主却敏锐察觉到,菩萨称呼红孩儿时用的是本名,而非徒儿二字。
这其中之差,便已是尘埃落定。
观音菩萨没有再说什么,莲台升起,洞外的祥云自行飘来,托住莲台。
临走前,视线与李晏在空中一触,微微颔首,便驾云而去。
淡金佛光穿过洞口,在天际留下一道长长的金色尾迹,久久不散。
待那道佛光彻底消失在云端,铁扇公主方才长长松了口气。
转身望向李晏,双手交叉按在胸前,躬身至膝。
这一次,是罗刹族至高的敬礼。
“道长今日救了犬子性命,又传他御火之法,还将他从那外道手中夺了回来。
此恩此德,我罗刹族满门上下,没齿不忘。”
铁扇公主这一拜,腰身弯到极处方才直起,眼中感激之情真真切切,
“道长若有所需,只管开口。
妾身在翠云山住了数百年,虽算不上什么大能,
但这山中一草一木,一石一泉,都是妾身亲手打理。
若道长不嫌弃,翠云洞往后便是道长的别院,随时可来。”
李晏笑道:“公主不必这般客气。
贫道出手,不过是看这孩子身世可怜,又被人当枪使了。
况且大圣是贫道兄弟。
既是大圣的侄子,贫道替他出几分力也是应当应分的。”
铁扇公主听到大圣二字,心中一叹,道:
“道长说到大圣,妾身惭愧得很。
那玉面狐狸的事,妾身一开始便觉得蹊跷。
只是那老牛是个犟脾气,认准的事谁都拉不回来。
此番道长等查清了假扮大圣之人,还了大圣清白。
妾身回头定要跟老牛说个明白。
他的混铁棍欠大圣一个说法,也欠道长一个人情。”
李晏摆了摆手,转向红孩儿。
红孩儿站在一旁,小脸上疲惫几分。
李晏压低身子,与他平视,旋即,伸手在头顶轻拍了两下。
掌心温热,并无半分法力波动。
却让红孩儿觉得心中乱麻,被轻抚平了。
“修行一途,既要有师傅领路,更要靠自己行路。
师傅教你的是法,你自己走出来的才是道。
法与道之间,隔着千山万水,谁也替你走不了半步。
就像你爹教你地煞功,教的是法。
你若只会依样画葫芦,便永远停在法的层面。
倘若能从中悟出拳意,将诸多法门融为一体,那便是道了。”
“弟子记住了。”
李晏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
那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符,只有拇指大小,符面上刻着一道五色符纹。
玉符放在红孩儿手心,合上那小小的手指,拍了拍他的手背。
“这道玉符你贴身收着。
若遇到什么难处,或体内的火劲又有翻涌之状,便朝它留言。
贫道自会知晓。
另外,拳法练到哪一式有了困惑,也可以用它来问贫道。
此符并非法宝,只一道传讯符罢了,不必省着。”
红孩儿将玉符紧紧握在手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铁扇公主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热泪滚了下来。
用袖口拭了拭,背过身去,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
当了这么多年的公主,早已习惯了在人前端着架子。
可看着儿子,从一个被人当枪使的顽劣娃娃,蜕变成如今这般,不由喜由心来。
玉笛仙子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从李晏打出第一拳开始,她便沉默不语。
她在想一件事。
方才李晏打拳,她以罗刹族独有的感应之法去探查李晏的修为。
罗刹族的感应之法与佛道两家皆不相同。
靠的是血脉中的先天阴气,对阳气的天然敏感。
可她感应了半天,却什么也感应不到。
那道人的气息浑圆如珠,无缝可入,却又不是刻意的防备,显得自然而然。
这让她想起一个人。
一个她只在族中典籍里见过记载的人。
那是上古时期的一位大能。
罗刹族的先祖曾与之有过一面之缘。
先祖在笔记中写道——
其人如渊,不知其深。如岳,不知其高。如天,不知其远。
当时。
她觉得先祖在说大话,世间焉有这般人物。
今日站在这里,对着这位青袍道人,她这才明白,先祖只是如实记录罢了。
思忖间,走上前来。
向李晏微微欠身,道了一声:“道长,天色不早了。
摩云洞离翠云山尚有一段路程,妾身陪道长走这一遭。”
清冷调子,却少了几分疏离,莫名添了些许拘谨。
李晏向铁扇公主打了个稽首。
又向红孩儿点了点头,便与玉笛仙子出了翠云洞。
洞外。
夕阳西沉,将云海染成了一片金红。
翠云山的轮廓在晚霞中如同一幅泼墨山水。
远处山峰之间的云气翻涌不定,偶有几道霞光穿透云隙洒下来。
两人驾起云头。
李晏以五色长虹托住身形。
玉笛仙子则将碧玉笛横在唇边,轻吹了一个单音。
笛声清越悠长,在脚下化作一道碧色流光,飞上云霄。
此刻。
山河社稷镜在李晏灵台中微微震动。
分出一缕心神探入镜中。
只见镜面上浮现出数行金色小字。
【于翠云洞中,以拳意传法。
将炎帝《火德真篆》中的火德真拳,传授于红孩儿。
红孩儿借此拳意自行解开观音菩萨所戴金箍,并婉拒拜入观音门下。】
【观音菩萨离去时虽未发怒,但心中已有所不满。
然红孩儿开口拒绝,属孩童自愿,非外力所迫。
菩萨纵有不满,亦无从发作。
此番交手,未损菩萨颜面,未伤佛道和气,却保全了红孩儿的自主之身。】
【缘法之气+15000】
【注:火德真拳六十四式,乃炎帝亲创,专为火德血脉所设。
此拳法以心火为根基,以拳意为引导,能将体内过剩之火劲转化为拳意。
既不伤己身,又可克敌制胜。
失传已久,此番重现三界,或将引动某些上古存在的注意。】
【铁扇公主好感+40。当前好感:感恩戴德。】
【玉笛仙子好感+25。当前好感:敬畏交加。】
【红孩儿好感+50。当前好感:视若师尊。】
【观音菩萨好感-5。当前好感:略有芥蒂。】
【当前缘法之气:282980/655360】
李晏退出心神,与玉笛仙子并肩飞行。
后者沉默了一路,眼看着摩云洞所在的山头已遥遥在望,方道:
“道长方才在翠云洞中,对红孩儿说的那番话,妾身也听进去了几分。”
“哦?”
眼中掠过一丝追忆之色,
“妾身这些年一直困在一个瓶颈里,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听了道长一席话,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
李晏微微一笑,并未接话。
玉笛仙子也不再多言。
碧色流光冲破最后一层云雾,前方的摩云洞已然可见。
洞门虚掩,透出一缕微光。
山风吹过,洞口风铃叮当作响,清脆而寂寥。
夜色四合,星光渐显。
玉笛仙子收了碧色流光,落在石阶下方,玉笛在掌中转了一圈。
指了指洞门,声音压低:
“玉面狐狸自从出了那桩事,便闭门不出。
听伺候她的小妖说,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一闭眼便看见那个毛脸雷公嘴的影子。
这半年下来,人瘦了一圈,性子也变得古怪得很。”
李晏闻言,并未踏入摩云洞。
玉笛仙子正欲上前叩门,却被止住。
“不必惊动她。”
李晏望着那扇虚掩的洞门,
“贫道自有法子,看一看半年前那桩事的真相。”
玉笛仙子闻言,手中碧玉笛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她虽知这位道行深不可测,却也想不出他如何能在不惊动玉面狐狸的前提下,
查清半年前的旧事。
毕竟时隔半年,那假扮大圣之人早已不知去向。
摩云洞中的痕迹也早被岁月抹去,还有什么线索可寻?
李晏却不理会她的疑惑。
阖上双眼,左手掐了一个法诀。
右手将竹杖缓转动着。
杖身上五色光华流转不息,渐凝成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线,向洞府延伸而去。
【回天返日】。
此法与【回风返火】同属时光之道,却更高一层。
回风返火只能让已发生之事重现眼前,如同水中观月,看得见摸不着。
回天返日则不同。
它能将一方天地内,过去某段时光的因果线重新编织。
让那一段时光,在此刻的天地间重新流淌。
观者不仅能看见,更能感知到那段时光中的气息,温度,甚至情绪波动。
竹杖转动九圈,方圆百丈内的天地灵气开始倒流。
洞口的山风停了,风铃凝在半空中不再作响。
头顶的星辰倒退回去,月色从东边落回西边,又重新升起。
玉笛仙子只觉一阵晕眩,眼前景象变幻不定。
等她回过神来,月已不在头顶,竟是悬在东山之上。
她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时光倒流?
这等手段,便是族中典籍里记载的上古大能也未必做得到。
这道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忍不住望向李晏的侧脸,却见对方面色如常,连呼吸都不曾乱了一分。
仿佛这等逆天之举,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事。
便在此时,洞门处传来动静。
一道身影从云路上按落下来,落在石阶之上。
毛脸雷公嘴,身穿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脚踏藕丝步云履。
手中提着一根碗口粗细的金箍棒。
模样神态,就连走路的姿势,活脱脱的,就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玉笛仙子下意识地握紧了碧玉笛。
她虽知这是半年前的幻象,可那猴子的气息实在太真了。
暴烈桀骜,如同一团不羁的野火,隔着半年光阴,都能烫着眼睛。
却见那猴子站在洞门前,金睛四下一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摩云洞。”
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自言自语道,
“这便是那老牛养外室的地方?倒是幽静得很。”
说着,在洞门上敲了三下。
洞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小妖的脸来。
一双绿豆大的眼睛转着,见了门外人的模样,先是一愣。
随即换上一副笑脸:“哟,这不是大圣爷爷么?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
猴子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那小妖一个踉跄,笑道:
“俺老孙路过积雷山,想起那老牛新纳了一房小妾,便来瞧瞧。
怎么,不请俺进去坐坐?”
小妖连忙将洞门大开,点头哈腰道:
“大圣爷爷请,大圣爷爷请。小的这就去禀报夫人。”
“不必禀报。”
猴子摆了摆手,径直向洞中走去,
“俺老孙与那老牛是过命的交情,他纳妾便是俺纳妾,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小妖在后头小跑着跟上,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可猴子早已大步流星地穿过了前厅,直奔后院而去。
后院花厅中,一个女子正对镜梳妆。
那女子生得极为妖娆。
一袭藕荷色纱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露出半截雪白的香肩。
一头青丝如同瀑布般垂在身后,尚未绾起。
只用一根金簪随意别着。
镜中映出的那张面孔,唇若涂朱,面若敷粉。
一颦一笑之间,说不尽的风流韵致。
这便是积雷山摩云洞的玉面公主,万岁狐王的独女。
她听得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道:
“死丫头,叫你烧壶水烧了半个时辰,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撕谁的嘴?”
猴子倚在门框上,金睛之中含着一丝笑意,望着镜中那张妖娆的面孔。
玉面公主浑身一震。
啪!
玉梳掉在妆台上。
她转过身来,看清来人的模样:“齐……齐天大圣?”
“正是俺老孙。”
猴子将金箍棒往门边一靠,走进花厅。
大剌剌地在玉面公主,对面的锦墩上坐下。
拈起妆台上的一支金步摇,放在眼前端详,嘴里啧啧有声:
“这玩意儿倒是精致。
那老牛粗手笨脚的,哪懂得这般精细的东西?想必是公主自己置办的罢?”
玉面公主定了定神,面上浮起一丝勉强的笑意,起身行了一礼:
“不知大圣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大圣此番前来,可是寻我家大王的?
他今日不在洞中,去了翠云山……”
“俺老孙不找他。”
猴子打断了她的话,将金步摇往妆台上一搁,身子向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金睛直勾勾地盯着玉面公主,“俺老孙今日是专程来看你的。”
此言一出,玉面公主面上的笑容便僵了几分。
她虽是个狐妖,却并非不知轻重之人。
这猴子是她夫君的结拜兄弟,论辈分她该叫一声叔叔。
叔叔专程来看弟媳,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大圣说笑了。”
玉面公主退后一步,面上笑容不变,眼底却已多了几分警惕,
“妾身蒲柳之姿,哪值得大圣专程来看。”
猴子绕着玉面公主走了半圈,金睛之中满是欣赏之色,
“那老牛眼光倒是不差。
公主这般姿色,莫说在积雷山,便是放在灵山脚下,那些比丘尼见了也得自惭形秽。”
玉笛仙子听到此处,眉头已皱成了一个川字。
她在族中虽以冷面冷心著称,却到底是个未经人事的女子。
眼前这番对话,那假猴子言语之间的轻佻之意,让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可一旁的李晏却面色如常,平静地注视着花厅中的一切。
玉笛仙子心中暗骂自己。
人家道长心如止水,自己却在这儿脸红耳热,成什么体统?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观看。
花厅中,猴子已走到了玉面公主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手掌毛茸茸的,落在纱衣上发出轻微声。
玉面公主身子微颤,想要躲开,却被牢牢按住。
她勉强笑道:“大圣,您这是……若是让大王知道了……”
“他知道又如何?”
猴子低下头,凑近玉面公主的耳边,声音低沉,
“那老牛在翠云山有老婆孩子,一年能来你这儿几回?
他把你一个人扔在这摩云洞里,日日对镜梳妆,夜夜独守空房。
你不觉得委屈么?”
玉面公主咬着嘴唇。
这话正戳中了她的痛处。
这些年,确实过得并不如意。
那老牛虽对她疼爱有加,却终究是个粗人。
不解风情不说,一年到头有大半时间,都在翠云山陪着铁扇公主和红孩儿。
她一个人守着偌大的摩云洞,虽有几百小妖伺候着,却总觉着心里空落落的。
猴子见她神色松动,顺着肩头滑到后背。
“俺老孙虽是个猴子,却也知道怜香惜玉。那老牛不懂你的好,俺老孙懂。”
玉面公主身子一软,不由自主地向后靠了靠。
抬眼,她望向那双金睛。
“大圣……”她已带上些许颤抖,“您……您说的可是真的?”
“俺老孙从不打诳语。”
猴子笑道,将她颊边一缕散发拢到耳后。
动作轻柔,与那只翻天覆地的手极不相称,
“公主,你且告诉俺老孙,你可愿意?”
玉面公主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不定。
望着眼前毛脸,心中百转千回。
理智告诉她这不对劲,这猴子素来不是好色之徒。
今日这般举动必有蹊跷。
可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如同一张大网,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让脑子越来越糊涂,身子愈发软哩。
“妾身……妾身愿意。”
玉面公主低下头,两颊飞红,声音细如蚊蚋。
猴子哈哈大笑,一把将玉面公主横抱起来,向里间的绣床走去。
金箍棒被他随手一抛,化为金光没入耳中。
花厅中的烛火随之摇曳,纱帐垂落,遮住了里间的光景。
玉笛仙子看到此处,已是面红耳赤。
她虽活了千年,却从未见过这般场景。
那假猴子的手段,看似是寻常的甜言蜜语,实则暗藏极为隐秘的力量。
片刻后,心中恍然,忍不住道:
“那假猴子……是在用外道之力,勾动玉面公主的情欲?”
李晏微微颔首,始终瞧着花厅中的景象。
他看的不是那些十八般动作。
道人盯着假猴子的背影。
在那轮廓线上,有一处细微的破绽缓缓浮现。
竹杖上五色光华一收一放,将花厅中的气息尽数摄入镜中。
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之中,映照出假猴子的真身轮廓。
六只耳朵,三对耳孔,耳廓边缘生着一圈细如绒毛的暗金纹路。
六耳猕猴。
李晏心中冷哼一声。
此番意外之喜,倒是解了他心中一个疑团。
这六耳猕猴乃是混世四猴之一,善聆音,能知前后,万物皆明。
若论变化的功夫,三界之中除了悟空本人,便数他精妙绝轮。
难怪能将悟空模仿得惟妙惟肖,连牛魔王那般的人物都看不出破绽。
更让李晏在意的是,六耳猕猴身上纹路,与外道同源,却又略有不同。
外道之力扭曲的,既是因果认知,也是人与天地之间的联系。
而六耳猕猴身上的力量,扭曲了人心深处的情欲。
它在利用七情六欲来炼心。
情欲为薪,外道为火,将自己的道行飞速往上推。
这便说得通了。
那玉面公主是万岁狐王之女。
体内本就有积雷山历代狐王,传承下来的浑厚精气。
她的情欲之火,比寻常女子浓烈百倍不止。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既炼了心,又挑拨了牛魔王与猴子的关系,还能将黑锅扣在悟空头上。
花厅里间的动静渐渐平息。
纱帐掀开一角。
猴子从绣床上翻身坐起,面上残留一丝餍足的笑意。
看了一眼玉面公主,手指在她的眉心一点。
旋即,一道光芒没入公主眉心。
原本潮红的面色渐渐褪去,化为朦胧茫然。
“你且记住,”
猴子凑近她的耳边,,“是俺老孙调戏了你。
俺看不惯那老牛纳妾,专门来给他一个教训。
若是不服,便去告诉那老牛,让他来找俺算账。”
玉面公主眼神空洞,点了点头,嘴唇微动。
像是在默念什么咒语。
那是六耳猕猴种下的记忆。
等到她醒来,便只会记得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如何轻薄了她。
又是怎么样留下狠话,扬长而去。
做完这一切,猴子起身来,整了整衣甲。
走到花厅门前,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金睛闪过一丝玩味。
右手在左臂上一抹,拔下一根毫毛。
那毫毛呈纯金之色,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将毫毛往锦褥上一丢。
毫毛便自行扎入锦褥之中,留下一截在外头,随着微风晃动。
“留个念想。”咧嘴一笑,将身一纵,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姿势动作,哪怕筋斗云,与真正的悟空一般无二。
若非李晏以回天返日,将这段时光重新编织。
便是他亲自在场,只怕也未必能在第一时间,看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