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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归墟改(1 / 1)

摩昂蹲在鼍龙尸身前,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触手冰凉,已无半分生机。

这位西海龙宫太子默然许久。

伸手在面上一抚,将圆睁的双目合上,低声道:

“表弟,你心中有怨,我岂能不知。

只是你走错了路,拜错了庙,到头来连轮回的机会都没了。”

起身来。

忽地目光一凝。

鼍龙尸身的后颈处,有一块鳞甲微微鼓起。

摩昂拔出腰间短刀,在那鼓包上划了一道口子。

从中钻出一只通体漆黑的甲虫,约莫拇指大小。

背上生着六只眼睛形状的斑纹。

一暴露,便吱吱尖叫。

六只眼睛转向摩昂,让他生出莫名的悚然之感。

摩昂后退拉卡距离,银枪横在身前。

敖碧波也凑了过来,一见那甲虫,龙瞳收缩,珊瑚短剑险些脱手坠地。

“这是……噬灵蛊虫?”

摩昂面上神色变幻不定,长叹了口气,将短刀收回鞘中,道:

“碧波,你可还记得祖爷爷是怎么死的?”

敖碧波浑身一震。

八百年前,那位四海公认的老龙王——祖爷爷,忽地闭关不出。

外界,只道老龙王年迈体衰,要潜心修行以求延寿。

可四海龙族嫡系子弟都清楚真相。

老龙王闭关,是因为中了某种无药可解的蛊毒。

那蛊虫不知何时钻入老龙王体内,附在龙骨之上,日夜吸食龙元。

待发现时,蛊虫已与龙骨融为一体,刀兵难伤,法术难驱。

八百年来,老龙王以毕生修为压制蛊虫扩散,却也仅能延缓而不能根除。

隔十年,蛊虫发作一次,老龙王便要痛入骨髓,彻进神魂。

敖闰遍请三界名医,无人能治。

便是观音菩萨亲自来看过,也只是摇头叹息。

说此蛊非寻常毒虫,乃是上古异种。

早已随祖龙陨落而灭绝,不想今日重现。

若要根治,除非找到祖龙陨落之地。

寻得祖龙遗骸中残留的一缕龙魂真火,以火克蛊,方能彻底焚毁蛊虫。

可祖龙陨落之地早已湮没在时空长河之中。

莫说寻常仙家,便是四海龙王联手推算,也推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父王这些年广撒网,多结缘,但凡遇到有些道行的仙家便殷勤结交……”

敖碧波喃喃道。

四海龙王分明是病急乱投医,抱着一线侥幸。

只盼哪天能遇上一位知晓祖龙陨落之地的上古存在。

或是能解此蛊的奇人异士。

摩昂点了点头。

将那只噬灵蛊虫小心翼翼地从鼍龙后颈取出,封入一只玉盒之中。

那蛊虫在玉盒中兀自挣扎,六只眼睛不断闪烁,撞得盒壁叮当作响。

将玉盒收入袖中,又道:

“碧波,你可知这噬灵蛊虫与上古噬灵虫本是一体?”

敖碧波一怔,摇了摇头。

“我在西海藏经阁中读过一卷古籍,是祖爷爷中毒之后命人搜集的。”

摩昂望向那片黑水,

“上古噬灵虫并非天生如此。

它们本是寻常灵虫,以灵气为食,与龙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是祖龙陨落之后,天地间某种力量侵染了它们,方才异化成了噬灵蛊虫。

此蛊一旦入体,便会附在龙骨之上,以龙元为食,不死不休。”

“祖爷爷中的那只蛊虫,与方才从鼍洁体内取出的这只,如出一辙。

换句话说。

八百年来,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下蛊之人,极有可能就是此番在黑水河底布阵养虫的同一人。”

敖碧波听到此处,握着珊瑚短剑的手微微发抖。

愤怒。

八百年来,四海上下为老龙王的蛊毒操碎了心。

父王鬓边白发一年比一年多,母后夜夜在龙神庙前焚香祷告。

而那个下蛊之人,就这样躲在水底养虫,还将蛊虫种在了他们的表弟身上。

“大哥,那人……究竟是谁?”

摩昂摇了摇头,将那玉盒在袖中按了按:

“尚不确定。”

李晏在一旁静静听着,这时插话言:

“贫道倒是可以断定,应在归墟深处。”

“归墟者,众水之所归也。

天下江河湖海,无论清浊,终归于此。

归墟之中,沉积了自开天辟地以来,一切水族死后的残余精魂。

其中蕴含的力量既非生,亦非死。”

李晏继续道,

“它之所以能附在龙骨之上吸食龙元,便是因归墟之中,也曾有龙族陨落。

陨落龙族的怨念融入归墟之水,成了蛊虫与龙族之间的媒介。”

敖碧波恍然大悟,随即又生出新的忧虑:

“那岂不是说……三界之中所有龙族,都在蛊虫的食谱上?”

李晏点头。

敖碧波只觉得凉气从脚底冲上头顶。

便在此时,河面上传来一阵水响。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黑水河神从水面探下头来,小心张望了一番。

确认那巨虫确实已灰飞烟灭,方才敢来到悟空面前。

扑通。

跪倒。

眼泪混在黑水之中,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

“大圣!道长大恩!小神无以为报!”

河神磕头,砰砰作响,

“小神守了这黑水河八百年,从未见过这般凶物。

若非大圣与道长出手,莫说小神这水府。

便是整条黑水河的生灵,只怕都要被它吞个干净。

小神代满河冤魂,给大圣和道长磕头了!”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将河神扶了起来:“老河神不必多礼。

俺老孙路见不平,自然要管上一管。

只是你这河里的水,被那虫豸搅得乌漆墨黑。

满河水族死伤殆尽,往后可如何是好?”

河神拭去眼泪,望着那条黑漆漆的河水,眼中既有悲伤,也有如释重负:

“大圣有所不知。

这黑水河自古以来便是黑水,并非因那蛊虫污染所致。

只因河底有一道地脉裂缝,直通归墟边缘。

归墟之水渗入地脉,将河水染成了这般颜色。

那蛊虫正是顺着归墟之水的气息,从地脉裂缝中钻入此河的。

如今蛊虫已除,只须将地脉裂缝重新封印。

假以时日,河水虽仍是黑色,却不会再有毒害。”

说到此处,河神取出一只通体漆黑的铜匣,双手奉到李晏面前,恭敬道:

“道长,这只铜匣是小神的师尊,八百年前留给小神的。

师尊说,匣中之物只赠有缘人。

若有人能替黑水河除此大患,便将此匣相赠。

小神愚钝,八百年来守着这铜匣,却无力守护黑水河。

今日道长替小神了了这桩心愿,这铜匣便该物归其主了。”

李晏接过铜匣,以山河社稷镜照了照。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归墟铜匣。

以归墟深处万年沉铁所铸,匣面铭文乃上古水德星君亲笔所刻。

匣中所藏之物不可见,不可知,不可说,唯有缘人方能开启。

强行开启者,必遭归墟之水反噬。】

李晏将铜匣收好,向河神打了个稽首:“老河神厚意,贫道愧领了。

只是有一桩事须得请教。

令师当年可曾说过,这铜匣是从如何得来?”

河神面上浮起一丝追忆之色,缓缓道:

“师尊年轻时曾潜入归墟,在其中游历了百年之久。

回来时浑身是伤,道行大损,只带回了这只铜匣。

他毕生不曾打开过它,临终时交给小神,说匣中之物会自己选择主人。”

李晏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归墟深处,百年游历,这位河神的师尊,绝非寻常散仙。

随后,河神领着众人来到岸边。

玄奘方才被噬灵虫的怨气一冲,昏了过去。

此时已悠悠醒转,坐在岸边一块礁石上。

八戒蹲在他身旁,用大耳朵替他扇风,嘴里絮絮叨叨:

“师父你醒啦?可吓死俺老猪了。

那铁笼子还带刺的,俺老猪的屁股到现在还疼呢。

回头到了西天,这差旅费可得跟如来老儿好好算算。”

沙僧端着一碗温水从河边走来,递到玄奘面前。

玄奘接过水碗饮了一口,缓过气来,双手合十向河神道了声谢。

河神将木桨往岸边一插,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河面上一阵翻涌,水花托起一只小船。

勉强能容七八个人。

河神亲自摇桨,将众人一船渡过了黑水河。

船到河心时,玄奘坐在船尾,望着脚下滔滔黑水,低声道:

“悟空,你之前说的以身入局,贫僧如今算是真正懂得了。”

“小和尚,你不怕?”

玄奘摇了摇头,眼中并无恐惧之色。

“贫僧既为取经人,又蒙唐王重托,

若遇劫难便绕道而行,遇妖魔便避而不战,那取经何用?

取回去的真经,又有何颜面面对大唐万千信众?”

悟空听到此处,拍了拍玄奘的肩膀,笑道:“好!

小和尚有志气。

往后若是再遇上今日这般阵仗,俺老孙照旧护你在前。

你念你的经,俺打俺的妖。

管它什么外道内道,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船到对岸,河神向众人深深一揖,化作水光沉入河中。

李晏站在岸边,望着西方天际。

山河社稷镜在他灵台中微微震动,镜面上不断浮现出新的小字。

【黑水河神献归墟铜匣一只,匣中藏物未知。

匣面铭文为上古水德星君亲笔所刻,蕴含归墟本源的线索。】

【缘法之气+8000】

【玄奘法师于黑水河上明悟【以身入局】之理,取经之志愈发坚定。】

【缘法之气+5000】

【当前缘法之气:340980/655360】

李晏正要收回心神,却见镜面上又浮现出一行字,闪烁不定。

【归墟深处有异动。

噬灵蛊虫之死已惊动归墟中的某些存在。

归墟铜匣的开启或将引动不可知的变数。

非到万不得已,切勿强行开启。】

李晏看完这行字,收回心神,对悟空道:

“大圣,你们继续西行。

贫道要与摩昂太子去一趟西海,查查那噬灵蛊虫的来历。”

他转向敖碧波和玉笛仙子,“二位可愿随贫道同行?”

敖碧波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自然是去的。”

说完方觉自己答得太快,耳根微微发热,忙补了一句,

“祖爷爷被折磨了八百年,我这个做后辈的岂能袖手旁观。”

玉笛仙子将碧玉笛转了一圈,淡淡道:

“妾身奉表姐之命陪道长查案。

案子查到一半,总不好半途而废。”

李晏颔首,又向摩昂太子打了个稽首:

“太子殿下,贫道此去西海,还须太子引路。”

摩昂将银枪往腰间一收,抱拳道:“道长客气了。

道长替西海除此大患,又是我的救命恩人,西海龙宫上下必以贵宾之礼相迎。

请!”

说罢,一道银光冲天而起。

敖碧波驾起碧色云头紧随其后。

玉笛仙子吹了一声笛,脚下碧色流光托住身形,飘然跟上。

李晏将竹杖一抛,五色长虹横贯长空,转瞬便与三人并驾齐驱。

四道光芒穿云破雾,一路向西南方向飞去。

云海在脚下翻涌不定。

偶有几只仙鹤从云隙中掠过,见了这四道光芒便远远避开。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天穹之中渐渐浮起一片浩瀚水光。

西海与另外三海不同。

海水不蓝不绿,呈银灰之色。

海面上终年笼罩着薄雾。

之中可见鱼影游弋。

偶尔跃出水面,带起一片银鳞闪烁。

海天交接处,一座水晶宫殿在波光中若隐若现。

殿顶的明珠大如车轮,光芒穿透薄雾,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色光路。

摩昂太子领着三人踏水而行。

海水自动向两旁分开,露出一条水晶铺就的大道。

两旁站着两排巡海夜叉,手持钢叉,见到太子便躬身行礼。

大道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宫门。

宫门大开,两队蚌女手持夜明珠引路,将四人迎入正殿。

正殿之中,西海龙王敖闰已端坐龙椅之上。

敖闰看上去约莫五十许的年纪,额角峥嵘,颔下有须。

身披一领银白龙袍,头戴垂珠冕旒。

只是两鬓斑白,眉间川字纹刻入皮肉。

看上去比实际年岁苍老了许多。

身旁坐着龙后,雍容华贵。

眼眶却微微泛红。

显然方才已收到摩昂传回的消息。

李晏上前一步,打了个稽首。

敖闰连忙起身,双手虚扶:“道长不必多礼。

摩昂已将黑水河之事禀明本王。

道长替西海除此大患,又替那不成器的外甥报了仇,西海上下感念不尽。”

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只是鼍洁那孩子……终究是本王的亲外甥。

他自幼丧父,本王将他安置在黑水河,本是想让他远离是非,潜心修行。

不想却害了他。”

摩昂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只玉盒,双手奉上。

主动换了话题。

“父王请看。”

敖闰接过玉盒,龙目微眯。

盒中的蛊虫被符箓封住,六只眼睛不甘地眨动。

看了许久,手背上青筋隐隐浮起。

终究没有发作。

将玉盒搁在龙案上,转向李晏,努力平复着情绪:

“道长,实不相瞒,这噬灵蛊虫在西海,已有八百年了。”

他负手望向殿外银灰海水,目光悠远。

“八百年前,族中长老忽然病倒。

起初只是龙元流失,我们都以为是他年迈体衰,便请了四海最好的医官来治。

医官开了药,老人家服下之后好了几日,很快又复发了。

如此反复数次,医官束手无策,本王便亲自去灵山请了观音菩萨来。”

敖闰说到此处,眼中满是苦涩,

“菩萨以慧眼观照父王周身,最后在他脊骨之上,找到了一只蛊虫。

那蛊虫已与龙骨融为一体。

菩萨说,若要强行取出,父王必死无疑。

若要化解,须得找到祖龙陨落之地,以祖龙遗骸中的龙魂真火焚毁蛊虫。”

“这八百年间,本王派了多少人去找祖龙陨落之地,已数不清了。

去的人要么空手而归,要么一去不回。

父王的蛊毒一年比一年重,十年前那次发作,差一点便撑不过去了。”

说这些话时,他始终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

龙后在一旁拭去眼泪,接过话头。

“这些年下来,他老人家的牙已碎了大半。”

摩昂站在一旁,双拳紧握,咯吱声响。

敖碧波早已泪流满面,将脸埋在手中,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龙王殿下,贫道可否为老龙王看一看?”

敖闰转身,龙目之中精光暴射。

“道长……有法子?”

“不敢说有法子,只是略懂些望气之术。”

李晏道,“若要驱蛊,须得先看清蛊虫与龙骨之间气机交织的方式。

贫道不才,愿一试。”

敖闰深深看了李晏一眼,整了整衣冠,向李晏躬身一揖。

冕旒垂到膝前,龙袍拖在地上。

他是四海龙王之一,地位尊崇。

三界之中,少有人能受他这般大礼。

可他就那样弯着,声音诚恳。

“道长若能救父王脱离苦海,四海上下,衔草结环,没齿不忘。”

李晏伸手虚扶,一道五色光华将敖闰托起。

“龙王不必如此。请引路吧。”

敖闰亲自引路,领着李晏穿过正殿,绕过九曲回廊。

来到龙宫深处的一座偏殿。

其四壁皆是粗粝的海底礁石,殿顶开了一个大洞。

日光透过海水直照进来,落在大殿中央的石床上。

石床上盘膝坐着一位老者,白发垂地,面容枯槁,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李晏缓步上前,在老龙王身前丈许处停下。

一道五色光华打出,在老龙王周身化作一座小型的八卦阵图。

阵图旋转之间,老龙王脊背上的龙骨渐渐变得透明,显露出其中的景象。

众人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龙王的脊骨之上,密密麻麻,附着数十只蛊虫。

那些蛊虫大小不一。

最大的有拳头大小,最小的只有米粒之微。

口器深扎龙骨之中,与老龙王自身的龙元气机交织成一团乱麻。

最要命的是,那些蛊虫在啃噬繁殖。

敖闰见到这景象心中一痛。

李晏以山河社稷镜照了照那团蛊虫,镜面上浮现出一行行小字:

【噬灵蛊虫群。

母虫位于脊骨第三节,已与龙骨完全融合。

其余幼虫皆由母虫分裂而生,以老龙王龙元为食,日夜啃噬不止。

蛊虫与宿主之间的气机交织已持续八百年,形成了诡异共生关系。

母虫若死,老龙王亦会随之而亡。

反之,母虫便会破体而出,寻找新的宿主。】

【驱蛊之法有三。

以祖龙龙魂真火焚毁母虫。

祖龙乃万龙之祖,其龙魂真火对蛊虫有天然的克制作用。

能在不伤宿主的前提下,将蛊虫焚为灰烬。

以斡旋造化之法,将母虫与老龙王之间的气机联系寸寸剥离。

此法极为耗时,且对施术者的道行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老龙王性命。

以归墟之水浸泡蛊虫,使其自行脱离宿主。

归墟之水与蛊虫同源,能引其归巢。

然此法风险极大,蛊虫脱离时可能会带走老龙王大量龙元。】

李晏收回心神,将三种法子的优劣一一向敖闰说了。

敖闰听罢,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方才开口:

“归墟之水……那太冒险了。

父王如今这般虚弱,哪里还经得起龙元大损。

斡旋造化之法,不知三界之中有谁能施为此术?”

“贫道可以一试。”

李晏淡淡道,“只是需要时日。”

敖闰闻言,龙目之中闪过一丝希望。

正要开口,想起一事,又迟疑了起来:

“道长,那斡旋造化之法乃是上古大神通,施术之时最忌打扰。

这八百年来,那下蛊之人一直藏在暗处。

若他察觉有人在替父王驱蛊,恐怕不会袖手旁观。”

“父王说得是。”

摩昂也上前一步,

“道长有所不知,这些年我们西海一直在暗中追查下蛊之人。

可查到关键线索便会断掉。

那人对西海的动向了如指掌,宫中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儿臣甚至怀疑……”

说到此处,犹豫了一下。

敖闰却替他接了下去:“本王怀疑,西海龙宫之中,有那人的眼线。”

此言一出,连龙后都变了脸色。

敖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惊慌,继续道,

“这八百年间,本王数次试图替父王驱蛊。

万事俱备之时,便会出些意外。

或是药材被人动了手脚,或是法器莫名损坏,或是施术之人忽然病倒。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七八次之后,本王再迟钝也该明白了。”

李晏听到此处,点了点头:“所以,龙王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

敖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这位看似慈和的老龙王,骨子里终究是统御一海的君主,

“道长既然有法子替父王驱蛊,那便请道长先不要出手。

本王要设一个局,让那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

李晏微微一笑。

这头老龙倒有几分意思。

旁人遇到这种事,多半是急着先救人再说。

敖闰却能沉得住气,忍了八百年,还要再忍一忍,只为将那人连根拔起。

“不知龙王打算如何设局?”

敖闰捋了捋颔下长须,将心中盘算,以密语说出:

“再过三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届时四海龙王皆会携家眷来西海赴宴。

一是团聚,二来也是惯例探望长老。

宴席之上,本王会当众宣布一件事。

就说已经寻到了一位大能,愿意替父王施术驱蛊。

施术之日就定在八月十六,月圆之夜。”

眼中寒光一闪:“那藏在暗处的人若当真在宫中安插了眼线,

最迟中秋宴上便会知晓此事。

他断不会坐视父王被治愈,必在八月十六之前出手。

届时,本王会在父王寝殿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来自投罗网。”

李晏沉吟片刻,觉得此计可行,便道:

“只是老龙王体内的蛊虫已与龙骨融合太深。

若那人当真被逼急了,会不会有什么后手?”

敖闰面色微微一变,却听得石床上,传来苍老沙哑的声音:

“他确实留了后手。”

众人转头。

只见石床上的老龙王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母虫……被种下了一道禁制。

若是有人试图强行剥离,那道禁制便会引爆母虫体内的虫卵。

虫卵一旦炸开,便会顺着血脉流遍全身,在瞬息之间将我全身龙元吞噬殆尽。

届时,我这把老骨头,便会化作一具蛊巢。”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敖闰浑身发冷,双拳紧握得咯吱作响。

龙后更是面色煞白,站都站不稳了。

被敖碧波扶住方才没有跌倒。

摩昂面沉袭来,银枪在手中握得发烫。

老龙王却面色平静。

转过头来,瞧着李晏。

上下打量了一番。

忽地呵呵笑了。

“这位道友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座山头的?”

李晏打了个稽首:“贫道李晏,一介散修,不敢称山头。

今日冒昧来扰老龙王清修,失礼了。”

“散修好,散修好。”

老龙王笑了起来,

“散修不用看天庭的脸色,不用守灵山的规矩,想怎么修便怎么修。

老朽当年若有你这般洒脱,何至于一辈子困在这龙宫里。”

说着,剧烈咳嗽起来。

浑身随之发抖。

枯瘦双手紧抓着石床边缘。

之后。

眼中几分神采奕奕,望着李晏说,“你这孩子,身上有我熟悉的气息。”

李晏心中微微一动:“不知老龙王说的是什么气息?”

老龙王摇了摇头。

日光从洞中倾泻下来,在枯槁面容上镀了一层金辉。

“混沌未分之时,天地间只有水。

万水之中,有龙焉。那便是祖龙。”

像是在自言自语。

“祖龙陨落之后,龙族的气运便一代不如一代。

到了如今,四海龙族看着风光,实则不过是替天庭行云布雨的工具罢了。

玉帝一道旨意下来,要你降多少雨,你便须降多少雨。

降多了是罪,降少了也是罪。

泾河龙王是怎么死的?

不过是下错了时辰,少了三寸八点雨量,便被押上剐龙台,一刀两断。”

说到泾河龙王,敖闰面上的愧疚便浓了几分。

泾河龙王是敖闰的亲妹夫。

当年被魏征梦中所斩,虽然明面上是天庭定罪,可四海龙族谁不清楚。

那不过是玉帝杀鸡儆猴的把戏罢了。

“年轻人,老朽有一句话赠你。龙族的恩恩怨怨,源头在归墟。

归墟的水太深,连祖龙都沉了下去,何况你一个外人。”

李晏向老龙王深深一揖。

“老龙王之言,贫道谨记。

只是见死不救非贫道所愿。

那下蛊之人以蛊虫为祸三界,便不是龙族一家之事。

贫道既然遇上了,便管定了。”

老龙王与他对视良久。

笑得比方才更畅快。

罢了,在李晏肩头拍了拍。

干枯的手掌轻飘飘的,却让李晏感受到了莫名分量。

“好小子,比老朽当年有种。

你去吧,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

等你把那藏在暗处的东西揪出来,再回来替老朽治这蛊毒不迟。”

李晏从偏殿退出,日已西斜。

敖闰亲自安排了三间上好的客房。

将李晏,敖碧波与玉笛仙子安置在珊瑚苑中。

珊瑚苑是西海龙宫招待尊贵客人的地方。

院墙皆以千年红珊瑚砌成。

院中有一汪温泉,热气氤氲。

李晏独坐池边。

将那只归墟铜匣从袖中取出,搁在膝上端详。

不过巴掌大小,入手却沉得异乎寻常。

少说也有数千斤重。

匣面铭文,隐隐发亮。

字迹古朴苍劲,一笔一画皆有水纹流转。

以山河社稷镜照了照。

【此匣与归墟深处某物存在共鸣。

中秋月圆之夜,潮汐最大之时,此共鸣将达极致。

届时或可借此匣,感应到归墟深处那物的具体位置。

但开启共鸣的同时,归墟中的某些存在,也会感应到此匣的方位。】

李晏将铜匣收好,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也知是谁。

“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敖碧波从珊瑚影壁后转出来。

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婉。

于李晏身旁的礁石上坐下。

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

“道长,你说那下蛊之人,会不会也是归墟里出来的?”

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精致的五官镀了一层银辉。

这个小龙女,当年在花果山上还是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几百年不见,她长高了许多。

只是如今坐在他身旁,抱着膝盖的模样,还有几分当年的影子。

“何以见得?”

“因为爷爷刚才说,龙族的恩怨源头在归墟。”

敖碧波将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我小时候听娘说过,祖龙陨落的时候,龙族分裂成了两派。

一派留在三界,建立了四海龙宫,归顺天庭。

另一派不愿归顺,随祖龙的遗骸一同沉入了归墟。

从此以后,三界龙族与归墟龙族便断了联系。”

龙瞳之中映着柔光,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道长,你说归墟龙族会不会还活着?

他们若是活着,会不会恨我们这些归顺天庭的同族?

那下蛊之人,会不会就是……”

“不要胡思乱想了。”

李晏打断了她的话,

“不管是三界龙族还是归墟龙族,都是祖龙的后裔。

有人要害你祖爷爷,便是敌人。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面对。”

敖碧波怔怔地望着李晏。

月光在清隽面容上,半明半暗。

这个道人说话总是这样不多,却让人听了便觉得心安。

突地,想起一件事。

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盒,递到李晏面前。

“道长,这个给你。”

李晏接过玉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龙鳞。

那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莹白。

鳞面上隐隐有一道金色龙纹在流转。

“这是……”

“是我出生时褪下的第一片逆鳞。”

说这话时,耳根微微发热,她故意将目光移向别处,装作若无其事,

“父王说这片逆鳞上有我的本命龙元,可以感应到我的方位。

以后道长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需激活这片逆鳞,我便会赶来。”

李晏将玉盒盖上,收入袖中,语气平淡:“贫道收下了。多谢。”

敖碧波见他收得这般干脆,心中既有些失落又有些松了口气。

“那我先回去歇息了。道长也早些歇息。”说罢逃也似的转身走了。

刚走不久,又一道身影从珊瑚影壁另一侧,走了出来。

玉笛仙子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龙公主倒是有心。

连本命逆鳞都舍得送人,道长可知在龙族之中,赠逆鳞意味着什么?”

李晏淡淡。

“贫道不知。”

玉笛仙子也不追问。

温泉雾气在清冷面容上缭绕,让她看起来,朦胧不少。

“道长可还记得,在摩云洞时,妾身曾说妾身这些年一直困在一个瓶颈里?”

“记得。”

“妾身修的功法,名为《九幽素心诀》,是罗刹族先祖传下来的功法。”

说到此处,将碧玉笛凑到唇边,吹了一个轻低单音。

笛声入水,水面泛起一圈涟漪,却没有任何法力波动传出。

“此功法以阴气为根基,共分九层。

妾身困在第七层已有百年,迟迟无法突破。

直到今日在黑水河底...”

月光在她的眼中流转,澄澈眸子显得愈发深邃。

“妾身之所以困在那儿,是因一直在追求破。

——瓶颈,极限,桎梏。

可今日见了道长,妾身方才明白,真正的突破是容。

纳天地,包万象。

道长困住噬灵虫的八卦阵图,便是包罗天地万象于一炉。”

李晏听罢,对这女子的悟性不由得高看了几分。

能在观战中悟出功法瓶颈所在,这份洞察力便已胜过大多数修行者。

“仙子既有此悟,何不试试?”

玉笛仙子微微一怔,随即闭上双眼,将碧玉笛横在唇边。

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曲调婉转悠扬。

初时如春水解冻,溪流潺潺。

继而知夏雨滂沱,江河奔涌。

又变作秋水澄澈,月印寒潭.....最后归于冬雪漫天、万籁俱寂。

四季轮回,尽在一曲之中。

曲罢,周身涌出一层淡淡的碧色光华。

睁开双眼,眸中波光流转,隐隐有了不一样的气象。

“困了百年的瓶颈,今夜总算松动了。”

向李晏微微欠身,语气多了丝真诚感激,“多谢道长点拨。”

李晏摆了摆手:“贫道不过是说了句话,悟是仙子自己悟的。”

玉笛仙子站起身来,素白衣袂如同一缕轻烟,转瞬消失在珊瑚影壁之后。

李晏独坐池边,思绪不定。

布下这道禁制的人,修为深不可测。

而且,对水德之力的理解,远在当今三界九成九的水属修士之上。

夜渐渐深了。

温泉的雾气在院中弥漫开来,将月光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纱。

收起铜匣,李晏正要回房打坐,心中微动。

竹杖往院角虚点。

五色光华蔓延过去,在珊瑚丛中捉住了一样东西。

米粒大小,通体透明。

若非山河社稷镜的感应,法眼都发现不了。

他将那东西摄到掌心,以山河社稷镜照了照。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窥灵蛊虫·微型。

系噬灵蛊虫的变种,不吸食龙元,专司监视。

其视野所见,会同步传输给母蛊持有者。

此蛊虫藏于珊瑚丛中已有三日。】

李晏将窥灵蛊虫捏碎。

五色光晕扩散开去,将整座珊瑚苑笼罩其中。

又有七只窥灵蛊虫被一一逼出,尽数化为齑粉。

做完这一切,方才入房。

盘膝坐在榻上,阖上双眼。

八月十五转眼便至。

西海龙宫张灯结彩,一派节日气象。

水晶宫门前铺了十里长的珊瑚红毯,两旁蚌女手捧夜明珠。

巡海夜叉换了崭新的银甲,整座龙宫如同水晶世界。

四海龙王齐聚一堂。

正殿中摆开了百桌宴席。

觥筹交错之间,倒也其乐融融。

李晏与敖碧波,玉笛仙子坐在偏席,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海味素斋。

敖碧波今日换了一身水蓝宫装,乌发高高挽起。

插着一支碧玉步摇,看上去倒有几分龙宫公主的威仪。

只是她不时看向殿外。

玉笛仙子清冷不减分毫。

只是偶尔瞥向李晏,眼中会闪过一丝波光。

宴至半酣,敖闰起身举杯,向满殿宾客朗声道:

“今日中秋佳节,四海同聚,本王有一桩喜事要与诸位分享。”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扫过满殿宾客,“老龙王的病,有救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东海龙王起身。

“此言当真?”

敖闰指了指偏席上的李晏。

“这位道长精通上古医典,已替老龙王诊断过了。

体内的蛊虫,他有法子驱除。”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投向偏席。

李晏端坐不动,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

四海龙王纷纷起身向他敬酒,他一一以茶代酒还礼。

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敖碧波坐在他身旁,见满殿宾客皆以敬仰之色望向李晏,心中莫名升起傲意。

宴散之后,敖闰将四海龙王请入后殿,将引蛇出洞之计和盘托出。

东海龙王听罢,白眉微扬:“计是好计。

只是,若是那人被逼急了,引爆老龙王体内的蛊卵,该如何是好?”

敖闰望向李晏。

“贫道已在老龙王寝殿中布下了一座阵图。

此阵名为《太乙护元阵》,能将老龙王全身经脉暂时封住。

若是母蛊体内的禁制被引爆,蛊卵便会被困在经脉之中,无法扩散。

届时贫道自有法子将蛊卵一一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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