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北海龙王面色凝重,“是蛊蚀!
他将蛊虫种入了明月之中。
中秋月圆,四海同赏。
若是让这蛊月之光洒遍四海,莫说龙族,便是天下水族都将被蛊虫侵蚀!”
敖闰面色煞白。
他千算万算,设下了天罗地网。
却万万没想到,这龙人的后手在天上。
中秋月圆之夜,四海龙王皆在西海赴宴。
若是此时蛊月之光洒遍四海,四海龙族群龙无首,后果不堪设想。
便在此时。
一道五色光华从李晏袖中飞出,化作一只五色大手,向灰白光柱抓去。
轰的一声巨响。
光柱震得晃动了几下,未能将其截断。
那光柱被五色大手一撞,反而变得更粗了三分。
灰白光芒向下蔓延,眼看便要洒到海面上。
李晏眉头微皱。
以山河社稷镜照了照那轮被蛊虫侵蚀的明月。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蛊月大阵。
以归墟龙族数千年祭炼的蛊母为引。
与天庭某位合作,借中秋月圆之夜月光最盛之时,
将蛊母之气附着于月华之中,洒遍三界水脉。
此阵一旦发动,便与月相相连。
月相不改,阵法不停。
除非有人能以大法力遮蔽明月,或是以特殊手段将月相改变。】
李晏收回心神,心中已有了计较。
长剑化作五道剑光。
唰!
李晏双手结了古怪的法印。
五指交错之间既像太极又像八卦,却又两者皆非。
法印结成之后,天地间忽地暗了下来。
因为那轮明月的光芒,被五道剑光从五个方向截住。
“五行锁月?”蛊龙王冷笑一声,“道长未免太天真了。
月有阴晴圆缺,岂是五行之力所能锁住的?
况且今日是中秋,月相最圆满之时,五行锁月阵最多只能支撑一刻钟。
之后,月华便会冲破封锁,蛊月依旧会洒遍三界。”
“那可说不准。”李晏淡淡道。
话音落下。
地底传来一阵鸣。
整座寝殿都开始晃动。
嗷——
一声悠长的龙吟。极为古老苍凉。
寝殿地面的石板随之碎裂。
一道淡金色的龙形虚影从地底升起。
丈许长短,通体透明,龙鳞之上流转古老金光。
龙目之中,是两团纯粹之光。
“这是……”敖闰跪倒在地,“祖龙……残魂?”
摩昂与敖碧波见状,也纷纷跪倒。
连玉笛仙子都微微欠身,以示对这位万龙之祖的敬意。
其他三位龙王更是跪地不起,老泪纵横。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亲眼见到祖龙的残魂。
哪怕只是一缕残魂,也足以让龙族子弟血脉贲张,灵魂震颤。
此刻,蛊龙王见到祖龙残魂,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
满是癫狂道:“区区一缕残魂,也想与本座抗衡?
祖龙陨落了不知多少元会。
他留下的残魂不过是一缕执念罢了,连灵智都没有。
又能有什么本事?”
李晏不理会他的嘲讽。
对那道祖龙残魂打了个稽首,道:“贫道受祖龙之气庇护多年。
今日借祖龙一缕残魂,了却龙族内部恩怨。
多有冒犯,还望祖龙见谅。”
祖龙残魂龙首微转,空洞龙目望着李晏,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随即龙尾一摆,化作一道淡金流光,没入了李晏掌心的祖龙之气中。
祖龙之气与祖龙残魂合二为一,登时发生了玄妙的变化。
那缕原本只有发丝粗细的淡金气息,竟化作了通体金黄的龙骨剑。
剑身由一节节龙骨拼接而成。
龙纹流转之间,威压不禁令万龙臣服。
敖闰跪在地上,浑身激动得发抖。
他活了数千年,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古老龙威。
说实话,这威压并不霸道,却浩瀚如海。
让后辈龙族都不由自主地生出孺慕之情。
唰!
灵台之中,山河社稷镜震动起来。
【祖龙骨剑。
以祖龙残留的一缕本命元气为基,以祖龙残魂为引,二者合一,化为此剑。
此剑乃龙族至高圣物,持之可号令天下万龙。
然此剑非实物,乃祖龙精气神三宝所化,只可动用三次。
三次之后,祖龙之气耗尽,残魂消散,此剑便不复存在。】
【缘法之气+50000】
【注:以祖龙残魂与祖龙之气合炼为剑,此乃天地间从未有人达成之壮举。
祖龙骨剑的出现,或将引动三界一切龙族血脉的感应。
四海龙族,归墟龙族,乃至散落在三界各处的隐世龙族,皆会感应到祖龙气息的复苏。】
【当前缘法之气:390980/655360】
李晏握剑在手,只觉温热涌入掌心,流转全身。
这感觉与他炼化祖龙之气时,颇为相似,却更为磅礴。
仿若有一条真正的祖龙盘踞在他体内,睁开了沉睡万古的眼眸。
蛊龙王感应到熟悉的龙威,不由凄厉地嘶鸣起来。
双镰往地上一劈。
周身蛊虫风暴化作一道洪流,向李晏涌来。
嘶嘶——
蛊虫洪流之中,嘶鸣声汇聚在一处,化作古怪的音节。
听上去既像龙吟,又像虫鸣,两者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神俱震。
剑身之上淡金光芒流转,化作一道金色光幕,挡在身前。
蛊虫洪流撞在光幕之上,旋即碎裂,无法前进分毫。
蛊虫纷纷吱吱惨叫,周身冒出青烟,数息之间便化为灰烬。
蛊龙王见蛊虫洪流无功,将双镰一振,身形一纵,亲自向李晏扑来。
一对骨镰各有七八丈长。
一镰劈下,风压便将寝殿地面的石板尽数掀飞。
骨镰之上爬满了蛊虫。
若是被这镰刃擦破一点皮,那蛊虫便会顺着伤口钻入体内,将宿主啃噬殆尽。
李晏手持龙骨剑迎了上去。
剑镰相交——当——
整座寝殿跳了三跳。
一击过后。
蛊龙王惊愕发现,骨镰之上竟然崩出了一个核桃大的缺口。
那柄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淡金骨剑,硬度这般恐怖如斯?!
李晏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龙骨剑一转。
龙纹亮起,化作一条金色小龙,游到剑尖,一口咬在蛊龙王的骨镰之上。
那金色小龙虽只有拇指粗细,一口咬下,蛊龙王却不由痛嘶。
骨镰被咬下了一块拳头大的碎片。
碎片在空中,便化作蛊虫四散奔逃,却被金色小龙一口吞入腹中。
“祖龙噬蛊?”
蛊龙王几乎难以置信,
“祖龙陨落之前,确实能以龙息焚毁邪祟。
可他已死了不知多少元会,怎可能还有这等威能?”
李晏面色平静道:“祖龙虽死,龙魂不灭。
尔等归墟龙族以祖龙尸骨为生,以蛊虫为伴,可曾想过,
祖龙当年为何会陨落?”
蛊龙王一怔。
“祖龙之陨,非因外敌,非因天劫。
混沌初开,天地始分。
祖龙以龙骨撑起四海,龙血化为江河,龙魂守护水族万灵。
他的陨落,是为化道。
他将自己化作了三界一切水脉的根基,化作了天下万龙的血脉源头。”
说到此处,龙骨剑往蛊龙王一指。
“尔等在祖龙尸骨上种蛊,在祖龙遗骸中养虫,
却不知祖龙虽化道万年,其意志仍存于海水,江河,乃至龙族血脉之中。
贫道今日不过是将沉睡万古的意志,唤醒了一瞬罢了。”
话音未落。
唰!
剑身之上,涌出一道淡金火焰。
让整座寝殿的温度随之回升。
“龙魂真火!”
这正是观音菩萨所说的,能焚毁噬灵蛊虫的祖龙龙魂真火。
八百年间,四海龙族遍寻三界而不得,今日竟在李晏手中重现人间。
蛊龙王见到龙魂真火,不禁露出了恐惧之色。
六对虫翼猛然一振,身形暴退,想要逃离寝殿。
可他快,龙魂真火更快。
长剑化作一道淡金流光,追上蛊龙王。
剑身之上的龙魂真火,化作一条火焰巨龙,将蛊龙王整个吞入腹中。
火焰巨龙腹中,蛊龙王不断惨叫。
蛊虫甲壳飞速消融,六对虫翼被烧成灰烬,双臂骨镰碎裂开来。
脊背触须尽数化为青烟。
他施展诸般玄妙神通,欲将逃遁。
可那火焰巨龙的身躯仿若无边无际。
无论飞多远,都逃不出淡金火海。
“不——!”
蛊龙王嘶吼,
“本座修行八千年,岂能死在这里!岂能死在你一个外人手中!”
他将那只竖眼用尽全力睁开。
之中翻涌的灰白雾气尽数涌出,化作一道灰白光柱,试图冲破火焰巨龙。
——嗤嗤——
灰白雾气在真火中不断蒸发。
却也在真火中烧出了一道细小裂缝。
蛊龙王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将残存的全部蛊虫汇聚在身前,化作一柄长矛,向那道裂缝猛刺而去。
咻!
裂缝登时扩大了几分,一缕月光从裂缝中透了进来。
蛊龙王大喜,正要从裂缝中钻出,却见那道裂缝之外,站着一个人。
青袍竹杖,面容清隽,不是李晏又是谁?
他不知何时已到了火焰巨龙之外,守在裂缝处。
手中五色光华流转,化作一面八卦镜,对准了裂缝。
“阁下要出来?”李晏淡淡道,“那便出来罢。”
八卦镜中射出一道五色光柱,正中蛊龙王的竖眼。
竖眼被五色光柱一照,不禁惨嚎。
整个竖眼炸裂开来,从中飞出无数龙魂。
那些龙魂在被囚禁了数百年后,终于重获自由。
在空中盘旋一圈,向李晏一礼。
随即便化作道道流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敖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那些龙魂之中,有几道在消散前向他投来最后一眼。
眼神中并无怨恨,仅存释然。
而蛊龙王失去了竖眼,等于失去了大半道行。
蛊虫甲壳在龙魂真火中加速消融,十丈高的身躯飞速缩小。
数息之间便缩回了原本的大小。
龙人浑身焦黑,气息奄奄。
李晏将龙骨剑一收,火焰巨龙随之消散。
来到蛊龙王面前。
瞧着在归墟中,苟活了近万年的龙族末裔。
眼中并无鄙夷,只是掠过一丝淡淡的怜悯。
“你方才龙腹中言,归墟龙族在祖龙尸骨上种蛊,祖龙为何不降罪?”
李晏道,
“贫道现在告诉你。
因为他不忍。
你们是祖龙的后裔,哪怕走错了路,祖龙也舍不得惩戒你们。
他宁愿自己承受蛊虫啃噬之苦,也不愿对你们降下雷霆之怒。”
蛊龙王浑身一震,焦黑的面容上露出一丝茫然。
他在归墟中恨了上千年。
恨四海龙族的背叛,天庭的冷漠,命运的不公。
可他从未想过恨祖龙。
只因,在他看来,祖龙早已陨落。
一具冰冷的尸骨,连意识都没有,何来恨与不恨?
可现在李晏告诉他,祖龙虽化道万年,其意志仍存于天地之间。
祖龙一直都知晓归墟龙族在做什么。
可祖龙从未降罪发怒。
哪怕是降下一缕龙魂真火,去焚毁那些亵渎他遗骸的不肖子孙,这也不曾有过。
“为……为什么?”蛊龙王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李晏道,
“天底下,只有父母能容忍儿女,在自己身上千刀万剐,却仍不忍心还手。”
满殿寂然。
敖闰额头触地,泪水打湿了地砖。
敖碧波捂着嘴,肩头不住耸动。
连一向冷面的玉笛仙子,眼眶也微微泛红。
蛊龙王躺在地上。
进气少,出气多。
望着寝殿穹顶那道被自己劈开的裂缝。
裂缝之外。
那轮被蛊虫侵蚀的明月缓缓恢复银白。
月华复而变得清冷皎洁。
“孩子……”
蛊龙王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角忽地滑下两行浊泪。
那泪水起初是暗金之色,流着流着,便变成了清澈透明。
伸出焦黑的手,欲将抓住什么。
却只抓住了一把月光。
“本座……不,我……”蛊龙王声音越来越低,“我能……回家么?”
李晏蹲下身来。
手掌按在蛊龙王的头顶,声音温和:
“归墟不是你的家。
祖龙的尸骨也不是你的家。
你的家,在祖龙化道之前的那个时代,在万龙还未曾分裂的时候......
已经回不去了。”
蛊龙王眼中最后一丝光芒黯淡下去。
他长长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啪!
李晏打出一道法诀,将他最后一点真灵纳入手心。
阖目间,归墟情况,已然大致了然于心。
敖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蛊龙王尸身前,将蛊龙王圆睁的双目合上,长叹道:
“你虽是来害我们的,可说到底,你也是龙族。
我会将你葬在祖龙祠中,让你在祖龙身边安息。
来世……若真还有来世,愿你能生在四海,不必再受归墟之苦。”
说完起身,向李晏深深一揖到地。
这位统御西海数千年的龙王,好似终于卸下重担的寻常老者,声音中满是感激:
“道长今日不仅救了父王,救了四海,更了却了龙族八千年一桩公案。
此恩此德,四海龙族世代不忘。”
李晏伸手虚扶。
“龙王不必多礼。贫道不过是替祖龙做了一桩他舍不得做的事罢了。”
便在此时,石床上的老龙王睁开了眼睛。
方才李晏以龙骨剑催动龙魂真火。
那淡金火焰也将老龙王体内的蛊虫一并焚毁了大半。
此刻,老龙王脊背上的蛊虫母虫已死。
幼虫也在龙魂真火的余威中化为灰烬。
只剩下一缕残余的蛊毒尚未完全清除,却已不碍事了。
老龙王望着寝殿中一切,涣然间,淌下两行老泪。
“八百年了……”老龙王嘶哑道,“老朽今日总算……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李晏走到石床前,将龙骨剑往老龙王身上虚点。
剑尖之上,一缕龙魂真火没入老龙王体内,将脊骨上残存的蛊毒尽数焚净。
老龙王只觉脊背一阵温热。
八百年不曾有过的轻松感从骨髓深处涌上来。
舒服得他长长叹了口气。
“道长。”
老龙王握住李晏的手腕。
“你方才用了几次龙骨剑?”
“两次。一次困敌,一次焚蛊。”
老龙王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还有一次....老朽舍下这张万年老脸,想求你一件事。”
“老龙王但说无妨。”
老龙王望向归墟的方向。
“归墟之中,还有多少像他这样的龙族?”
四海龙王赶忙接话。
“归墟龙族在祖龙尸骨上,繁衍了许久,恐怕数目不小。”
“他们可还有救?”
众人不禁望去道人。
“有救。”李晏道,
“但须得有人持龙骨剑入归墟。
以龙魂真火焚尽归墟之中,所有噬灵蛊虫的母蛊。
母蛊一死,归墟龙族体内的蛊虫便会自行消亡。
只是……”
“什么?”
“贫道方才回溯蛊龙最后一点真灵,发觉归墟深处,有极为古老的存在。”
“此番黑水河之役,噬灵蛊虫之死已惊动了那些存在。
若有人持龙骨剑入归墟,必会引动它们的注意。
届时会发生什么,贫道也说不准。”
老龙王闻言,不禁松开李晏的手腕,从石床上起身。
八百年,不曾下地的他,双脚落地,不免有些踉跄。
敖闰连忙上前搀扶,却被摆了摆手推开。
老龙王望着那张焦黑的面容,良久方语。
“他叫什么名字?”
敖闰一怔,摇头道:“儿臣不知。
归墟龙族的名册早已失传,此人从头到尾也没有报过名号。”
“那就叫他……敖归。”
老龙王道,“他既是龙族,便该有一个龙族的名字。
敖归,归来的归。
他活着的时候没能回来,死了总该有个名字带他回家。”
此言一出,敖闰眼眶又红了。
老龙王转过身来,向李晏拱手一礼。
“道长,老朽斗胆,想求道长替龙族做最后一件事。”
李晏将老龙王扶起:“老龙王不必如此。
贫道受祖龙之气庇护,便欠着龙族一份因果。
归墟之事,贫道自会走一遭。”
老龙王闻言,龙目之中精光一闪,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摇了摇头,道:“道长误会了。
老朽...是求道长……不要现在去。”
此言一出,连敖闰都不禁愕然。
老龙王摆了摆手,示意敖闰不要插话,继续道:
“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旁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光却有几分。
道友修为已臻化境,三界之中能胜道友的人恐怕不多。
可归墟那地方不一样。
那里是祖龙陨落之地,也是三界水脉的源头。
能在归墟深处沉睡的存在,恐怕比道长想象的要古老可怕得多。”
李晏静静听着。
“老朽不想让道长去送死。
龙骨剑还有一次机会,万万不能浪费。
老朽想让道长将这最后一次机会,用在最合适的时候。
等到道长修为更进一步。
或是归墟中,动静再大一些。
或是那个沉睡的存在露出马脚...道长再入归墟,一剑定乾坤。”
李晏闻言,心中对这位老龙王不由得高看了几分。
“老龙王深谋远虑。”
李晏道,
“只是归墟龙族体内蛊毒未除,这等待的时日里,他们岂不是还要继续受苦?”
老龙王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邃之光。
“道长有所不知。蛊虫这东西,既是毒药,也是良药。
归墟之中没有灵气。
归墟龙族之所以还能维持龙形,保留神智,全赖蛊虫提供的生命力。
若此时便灭了母蛊,失去了蛊虫支撑的归墟龙族,恐怕会与蛊虫一同消亡。
须得先找到替代蛊虫的灵气源头,方能动手。”
李晏听罢,心中微微一动。
想起《龙藏》记载了祖龙化道时的场景。
精气神三宝分别化作了三样东西。
龙骨化作了四海海床。
龙血化作了三界江河。
龙魂则化作了……一座泉眼。
名为龙渊。
据说位于归墟最深处,是祖龙魂魄最后的安息之地。
龙渊之中涌出的泉水,蕴含着精纯至极的先天水德之力。
是天下一切水脉的本源。
若能找到龙渊,将归墟龙族迁至泉眼附近,他们便无须再依赖蛊虫生存。
李晏将这个想法告知老龙王,老龙王听罢,眼中精光大盛。
“老朽当年也读过这部典籍,可龙渊的具体位置早已失传。
道长若能从归墟铜匣中找到龙渊的线索,那归墟龙族便有救了!”
李晏点了点头,将归墟铜匣从袖中取出,搁在石床之上。
那铜匣在方才的激战中,一直被他以五色光华护住,不曾受到半点损伤。
老龙王在铜匣表面轻抚。
唰!
铜匣上的铭文自行亮了起来,化作一个个淡金古篆,从匣面浮起。
于空中排列成一篇完整的文字。
“这是……”敖闰道,“上古水德星君的亲笔手书?”
老龙王静静地读着那篇文字。
读到一半,整个人微微颤抖起来。
到了末尾几行,两行老泪不禁滚落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老龙王喃喃道,
“祖龙化道之前,曾将一缕精纯的本命龙元封存在归墟深处。
为的便是有朝一日,龙族后裔能将这缕龙元取回,重振龙族气运。
上古之时,水德星君曾潜入归墟,便是为了寻找这缕本命龙元的下落。
他找了千年,终于找到了龙渊的具体位置,却也惊动了归墟深处的沉睡存在。
一场大战之后,水德星君身受重伤,勉强逃回归墟边缘。
将龙渊的位置刻在这只铜匣之上,交与弟子保存,便羽化了。”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许多疑惑豁然开朗。
老龙王望向李晏,眼中满是恳求。
“道长,你如今已知龙渊所在。
待时机成熟之日,老朽想请道长做两件事。
持龙骨剑入归墟,找到龙渊,将祖龙遗留的那缕本命龙元取回。
以龙渊灵气为基,将归墟龙族迁至龙渊之畔,让他们摆脱对蛊虫的依赖。”
“自受祖龙庇护,”李晏将龙骨剑收入袖中,向老龙王打了个稽首,
“贫道理应。”
老龙王长舒一口气,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向李晏一拜。
并非为了自己。
——三界龙族与归墟龙族,八千年来势同水火,今日终于看到了和解的希望。
四海龙王也纷纷跪地,向李晏行了大礼。
摩昂,敖碧波紧随其后。
玉笛仙子站在一旁,虽未跪拜,却也向李晏微微欠身,眼中敬意又多了几分。
便在此时,寝殿穹顶那道裂缝之外,东方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中秋长夜终于过去。
此刻,灵台之中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
【于西海龙宫,以祖龙骨剑破蛊龙王,焚尽噬灵蛊母。
解四海龙族八百年蛊毒之困。
以祖龙残魂超度被囚龙魂,使其得以解脱,重归天地。】
【缘法之气+45000】
【于战后与老龙王论及归墟之事。
以《龙藏》所载龙渊传说为引,得归墟铜匣中水德星君手书。
获知龙渊具体位置及祖龙本命龙元下落。
应允待时机成熟时持龙骨剑入归墟。
为归墟龙族拔除蛊毒,取回祖龙本命龙元。】
【缘法之气+30000】
【注:此诺一诺千金。
待归墟之行成行之日,或将触动归墟深处沉睡的古老存在。
届时之凶险,远超今日西海之战。】
【敖闰好感+30。当前好感:感恩戴德。四海龙王好感皆已达敬重之上。】
【老龙王好感+50。当前好感:视若恩人。】
【敖碧波好感+20。当前好感:倾慕有加。】
【当前缘法之气:465980/655360】
李晏收回心神,正欲告辞。
敖碧波却忽地上前一步,拦在面前。
咬着嘴唇,瞳中犹豫与期待交织,声音低了许多。
“道长,归墟之行,我也要去。”
李晏瞧了她一眼。
“归墟凶险万分,你修为尚浅,不宜涉险。”
敖碧波昂起头,
“可我是龙族,归墟龙族也是我的族人。若我不去,将来如何面对自己?”
李晏沉吟片刻,取出一枚五色符箓,递到她手中。
“此符是贫道以神光法力所绘,你贴身收着。
待将来归墟之行时,你若修为到了能独自抵挡蛊虫的地步,贫道便带你去。
反之,你便留在四海,好生修行。”
敖碧波接过符箓,紧紧握在手心,用力点了点头。
转身退到一旁,却在不经意间,对上了玉笛仙子的目光。
后者,清冷面容上浮起一丝笑意。
敖闰见状,上前一步道:“道长,天色将明,何不在宫中歇息一日再走?
昨夜中秋宴被那敖归搅了,今日本王想补办一席。
一为道长庆功。
二来也让四海龙族当面向道长致谢。”
李晏摇了摇头。
“龙王盛情,贫道心领了。只是取经路上尚有要事,不便久留。”
敖闰闻言,也不强留,转身命人取来一只玉匣。
那玉匣通体莹白,匣面刻着四海龙宫的图案,四角各镶着一颗龙眼大的明珠。
敖闰将玉匣双手奉到李晏面前。
“道长,此乃四海龙宫的龙王令。
持此令者,便是四海龙族的贵宾,天下水族见令如见龙王。
日后道长若有所需,只须将此令往水中一亮,自有水族前来听候差遣。”
李晏接过玉匣,道了声谢。
这龙王令对旁人来说或许是至宝,但对他来说却另有妙用。
取经路上要渡的江河湖海不在少数。
有了此令,便不必每到一处便与当地水神周旋,能省去不少麻烦。
临别之际,李晏向敖闰道:“龙王,贫道还有一事相询。
那敖归在黑水河底布阵时,曾以噬灵蛊虫吞噬了满河水族。
如今敖归已死,那些水族的魂魄可还有救?”
敖闰闻言,面露难色,望向老龙王。
老龙王沉吟片刻,道:“噬灵蛊虫吞噬的魂魄,与寻常死亡不同。
那些水族的魂魄是被蛊虫硬生生从肉身中扯出来的,又被炼化成了蛊虫的养料。
如今蛊虫已死,魂魄却已被消磨殆尽,想要超度只怕不易。”
“总得试一试。”李晏道。
片刻后。
黑水河方向传来一阵波动。
李晏以竹杖为笔,在空中虚虚画了一道符箓。
那符箓呈圆形,外为八卦,内为太极。
中间写着一个古拙的【度】字。
符箓一成,便化作一道流光向黑水河方向飞去。
“此乃《灵宝度人经》中的炼度符。”
李晏解释道,“此符能以天地清正之气,涤荡魂魄中的阴邪残留。
那些水族魂魄虽已被蛊虫消磨大半。
但若能以此符炼度,或可保存一缕真灵不灭,转世投胎。
只是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水神,在黑水河边昼夜诵经,连续七七四十九日,
方能将炼度符的效力发挥到极致。”
敖闰闻言,当即道:“此事交给本王来办。
黑水河河神年迈体衰,本王会派摩昂率一队水兵前往黑水河。
协助河神完成炼度法事。”
摩昂抱拳领命,面上满是庄重之色。
李晏微颔,向众人打了个稽首。
随即脚下五色长虹一振,便向西牛贺洲方向飞去。
敖碧波望着,面色复杂,不自觉地摸了摸怀中的五色符箓。
玉笛仙子走到她身旁,淡淡道:
“龙公主,你的逆鳞送出去了,他的符箓收回来了。这笔买卖,倒也不亏。”
敖碧波被她这般一说,耳根莫名红了,瞪了她一眼道:
“什么买卖不买卖的,我是为了龙族!”
玉笛仙子也不争辩。
碧玉笛横在唇边,吹了一个悠长的单音。
笛声穿云破雾,向五色长虹远去的方向追去。
李晏驾着五色长虹一路西行,约莫飞了半个时辰。
忽地。
感应到怀中归墟铜匣微微震动。
将铜匣取出。
发现星君铭文,更亮了几分。
且,隐有波动,指向西方偏北的方向。
李晏心中了然。
这是铜匣在感应归墟的方位。
正思忖间,前方云海中浮起一座巍峨的山峰。
那山峰形如一头卧倒的巨牛。
山腰处有一座洞府。
门前竖着一块石碑,上书积雷山摩云洞,六个大字。
李晏心中微动,按落云头,落在摩云洞前。
洞门虚掩,门前石阶上坐着一个小妖,抱着一杆铁叉打盹。
李晏以竹杖轻点石阶。
那小妖一个激灵跳起来,揉着眼睛打量来人。
认出了是先前,来过的那位,连忙躬身行礼。
“道长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大王!”
不多时,洞门大开,牛魔王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身后跟着玉面公主。
牛魔王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锦袍,看上去气色比几日前好了许多。
一见李晏便哈哈大笑道:“道长来得正好!
老牛方才还在跟夫人说,要摆一桌好酒好菜,去请道长来吃酒。
不想道长自己便来了!”
李晏微微一笑,随牛魔王进了摩云洞。
洞中花厅已摆上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蒸熊掌,炖鹿筋,烤全羊,醉仙鸡。
还有一坛据说是牛魔王珍藏了三千年的百花酿。
三人分宾主落座,牛魔王亲自替李晏斟了一杯酒,又替玉面公主斟了一杯。
方才端起自己的酒杯,正色道:“道长,老牛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这杯酒,敬道长替我兄弟洗了冤屈,替我夫人解了心结。老牛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晏以茶代酒,饮了一杯,道:“大王客气了。
贫道此来,是想问问大王,那三件事办得如何了?”
牛魔王放下酒杯,面上露出几分凝重之色:“道长问的是那六耳猕猴的下落?
老牛已将眼线撒出去了,积雷山方圆万里的妖王都收到了老牛的信符。
只是那六耳猕猴狡猾得很,至今尚未发现他的踪迹。
倒是有一桩事,老牛觉得蹊跷。”
“何事?”
“老牛手下有一个妖王,在西北八百里外,一座山里占山为王。
前几日他传信来说,他手下有几个小妖无缘无故失了踪,活不见妖,死不见尸。
他去查探时,在山中隐秘的洞穴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痕迹。
洞壁上刻满古怪符文。
地上散落着几根金色毫毛。”
李晏眉头一挑。
“老牛收到信符后亲自去了一趟。
只是洞中已空无一人,那六耳猕猴想必是知晓事情败露,提前跑了。”
李晏沉吟片刻,道:“那些符文,大王可曾记下?”
牛魔王从怀中取出一张兽皮,摊在桌上。
兽皮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古怪的符号。
虽然画得粗糙,却依稀能看出几分外道气息的痕迹。
李晏以山河社稷镜照了照。
旋即,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六耳猕猴所留符文残迹。此符文乃外道之中一门极为罕见的心魔法门。
《七情炼心大法》的进阶篇《六欲分魂诀》。
修行此法者,能将自身六欲分别炼成六道分身。
六欲合一之时,威力暴涨数倍。
然此法有一致命缺陷。
六欲分身各具独立意识,若本体心神不稳,极易被分身反噬。】
李晏收回心神,对牛魔王道:
“大王,那六耳猕猴恐怕已将《七情炼心大法》修至大成。
开始修炼更高一层的《六欲分魂诀》了。
他捉那些小妖,多半是为了以妖魂为祭,炼出第一道分身。”
牛魔王闻言,脸色一沉:“这厮越来越邪门了。
道长,可有什么法子能将他揪出来?”
李晏摇了摇头:“《六欲分魂诀》与寻常分身术不同。
六欲分身并非以法力凝聚,乃以心魔所化,无形无相,极难追踪。
除非他主动现身,否则便是大罗金仙,也未必能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说到此处,李晏话锋一转。
“不过,他既在积雷山附近出没,想必是冲着大王来的。
大王只须将计就计,设一个局,引他主动现身。”
牛魔王牛眼一瞪。
“怎么个设局法?”
李晏微微一笑,以密语传音向牛魔王说了几句话。
牛魔王听罢,先是一怔,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桌上碗碟都随之跳动。
“妙!妙!这计策妙极了!老牛这就去办!”
玉面公主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问。
“大王,道长说了什么?”
牛魔王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几句,玉面公主眼中恍然,掩嘴笑了起来。
整个人花枝乱颤,眼中满是促狭。
“大王,这道长看着一本正经,出起主意来倒是坏得很。”
李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上无悲无喜。
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些许弧度。
在摩云洞用过了酒菜,李晏便向牛魔王夫妇告辞。
牛魔王亲自送到洞外,又命小妖取来一只锦囊,塞到李晏手中。
“道长,这是老牛的一点心意,倒算不上什么值钱玩意儿。
就是些积雷山特产的灵果。
道长路上饿了,可以当零嘴吃。”
李晏接过锦囊,道了声谢,脚下五色长虹一振,便向西牛贺洲腹地飞去。
他这一飞便是一日一夜,途中越过了无数山川河流。
终于。
在天色将明未明之时,远远望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取经队伍沿着一条山道缓行。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八戒挑着行李担哼着小曲儿。
沙僧端着降妖宝杖殿后。
四人一路西行,倒也太平无事。
李晏按落云头,落在山道前方。
悟空眼尖,大老远便瞧见了他,咧嘴笑道:
“兄弟回来了!俺老孙正念叨你呢!”
玄奘翻身下马,向李晏合掌行礼。
“道长,西海之事可了结了?”
李晏微微颔首,将西海龙宫之事择要说了。
八戒吓得缩了缩脖子,连手里啃了一半的干粮都忘了往嘴里送。
“乖乖,这要是让那蛊月之光洒下来,俺老猪往后下河洗澡都得提心吊胆了。”
沙僧沉声道:“二哥莫要说笑。归墟龙族上万年怨念,非同小可。
若非道长出手,只怕三界水族此番在劫难逃。”
玄奘听罢,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道长宅心仁厚,不仅救了四海龙族,还替归墟龙族留下了一线生机。
此等胸怀,贫僧佩服。”
李晏摆了摆手,将牛魔王赠的锦囊取出,分了些灵果给众人。
那灵果通体朱红,形如小枣,入口甘甜多汁。
吃下之后通体舒泰,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八戒吃得眉开眼笑,连声说好吃,又问李晏还有没有。
悟空却注意到了李晏袖中隐约透出的淡金光芒。
双目微微一凝,道:“兄弟,你那袖子里藏了什么宝贝?”
李晏将龙骨剑从袖中取出,递到悟空面前。
悟空接过龙骨剑,在手中掂了掂,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剑……是用龙骨炼的?
俺老孙在东海龙宫见过不少龙骨,可没有哪一根有这般气息。
这气息……像是比东海龙宫,那些老龙的骨头还要古老得多。”
“这是祖龙骨剑。”李晏道,“持之可号令天下万龙。”
悟空闻言,金睛之中精光一闪,将龙骨剑还给李晏,笑道:“兄弟好造化!
俺老孙大闹天宫时,也不过是抢了几颗蟠桃,几壶御酒仙丹。
你倒好,直接拿了一柄能号令天下万龙的祖龙骨剑。
这要是让玉帝老儿知道了,怕是又要坐不住了。”
李晏将龙骨剑收回袖中,淡淡道:“此剑只能再用一次。
一次之后,祖龙之气耗尽,残魂消散,剑便不复存在了。”
悟空听罢,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惋惜,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嬉笑怒骂的模样:
“也罢也罢,宝剑虽好,终有尽时。
不过兄弟,你方才说此剑能号令天下万龙。
那是不是说……连四海龙王见了你也得乖乖听话?”
李晏摇了摇头:“祖龙骨剑对龙族的威压是与生俱来的,并非贫道主动号令。
况且贫道也不打算用它来号令谁。
最后一次机会,须得用在归墟深处。”
悟空听到归墟二字,面色微微一凝。
“兄弟要去归墟?”猴子语气难得地正经了几分。
“眼下还不是时候。”李晏道,“待到时机成熟,贫道自会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