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力大仙闻言,面色猛地一变。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亦是面面相觑,露出骇然之色。
“道……道长怎知?”
虎力大仙发颤,
“弟子确实常做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上。
海水漆黑,底下有无数双手在拉扯弟子的脚踝。
弟子拼命想飞起来,却怎么也飞不动。
而且,醒来之后便觉得浑身乏力。”
“我也是。”
鹿力大仙颤声,“我梦见显出原形,在一片灰白的荒原上拼命奔跑。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我,我看不见它,却能感觉到它越来越近。
被吓醒之后,汗水能湿透三层衣裳。”
羊力大仙的脸色比两个师兄更差。
“弟子梦见的是……是一双眼睛。
大得无边无际,悬在黑暗之中,瞳孔是灰白色的,正中间却有一点暗金。
那双眼睛只是看着我,什么也不做。
我却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进去了。”
两人听到此处,心照不宣。
“道长。”
虎力大仙跪了下来,神色郑重,
“弟子三人虽为异类,却也读过圣贤之书,知晓善恶之分。
这二十年来,我们做了许多错事。
弟子不求活命,只求道长在那地缝封住之后,给弟子三人一个痛快的了断。
只愿来世投胎做人,再来向那些受难的僧众赎罪。”
说罢,伏地不起。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亦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却无一人求饶。
李晏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老道士,沉吟了片刻。
这三个妖修,终究与那些真正堕入魔道的妖邪不同。
他们在终南山修行数百年,根基是道门正统。
下山济世是出于本心,灭僧崇道是被归墟古珠放大偏执所致。
如今知晓真相,第一反应并非狡辩推诿。
这般心性,倒也难得。
只是,他们做的错事终究是实打实的。
这笔账,若是没个交代,怕是...取经队伍离开之后,这三人只会诡异地殒身。
至于,谁动手嘛——
李晏不由望向西边。
旋即,淡淡道:“先封地缝。其余的事,容后再议。”
下一刻。
竹杖在空中转了三圈,化作一道五色长虹,插入地缝之中。
长虹入缝,登时激起漫天灰白雾气。
嗤嗤之声不绝于耳。
地缝深处传来一声嘶吼,沉闷极了。
整座隐雾山都晃动了几下。
山上枯树折断,碎石从崖壁上滚落。
虎力大仙三人被这声音一震,不禁喷出一口精血。
李晏却神色不变,双手结了一个法印。
那法印初看像是道门的五雷正法,细看却又不同。
五色光华在掌心流转,化作一座小型的八卦阵图。
阵图中央是一个古拙的篆字。
镇。
嗡——
整座隐雾山仿若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璞玉,内部有五彩灵光在流转。
光华过处,枯死的树木竟重新抽出了嫩芽。
泉眼复又清流涌起。
那些灰白雾气被五色光华一卷,飞速消融。
地缝深处。
那尊伪神似乎感应到了威胁,嘶吼声陡然拔高。
无数灰白触须从地缝中涌出,向李晏抽打而来。
触须大莫水桶粗细,表面满是扭曲人脸。
面目狰狞,嘴巴大张,无声尖叫。
虎力大仙三人看得头皮发麻。
他们这二十年来,竟然一直站在这东西的嘴边。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便要出手。
李晏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动手。
只见那五色光华从山体中涌出,化作一座八卦阵图。
将那尊伪神连同它的万千触须一并罩在其中。
八卦阵图旋转之间,八门各自射出一道光柱,分别钉在八个方位。
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
八道光柱交相辉映,化作一座遮天蔽日的大阵,将那尊伪神锁在地缝深处。
伪神疯狂挣扎。
触须抽打在光柱之上,激起漫天光雨。
李晏将法印往下一压。
镇字篆文从掌心飞出,落在八卦阵图的正中央。
如同一方大印,盖在了天地画卷之上。
轰——
整座隐雾山为之一震。
随即,一切归于寂静。
连那窃窃私语般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了。
山间的空气为之一清。
朝阳自云层中透出万道金光,照在这座荒芜了二十年的山岭上。
嫩芽泛着翠绿,泉水叮咚作响,顺势而下,激起串串水花。
虎力大仙呆呆地跪在地上,望着眼前这一幕,老泪纵横。
他修行数百年,见过不少仙家手段。
可能以一己之力,布下这般惊天大阵又举重若轻。
这等修为,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原本以为李晏只是一个修为高深的有道之士。
如今才知。
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青袍道人,其道行之深,恐怕能和顶尖大能比肩了。
“道……道长。”虎力大仙兀自震撼,“这阵法能镇住那东西多久?”
“短则十年,长则百年。”
李晏收回竹杖,杖身上隐约多了几道裂痕。
随手一抹,便消失无踪。
“百年之内,它翻不起什么浪来。
但。
百年之后,便需要重新加固。”
望向虎力大仙三人。
“不过,这已不是你们需要操心的事了。”
虎躯一震,旋即了然。
整了整身上的法衣,向李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多谢道长替车迟国百姓除此大患。弟子心愿已了,甘愿领死。”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也随之磕头,神色平静。
李晏看着他们,心中暗暗点头。
这三个妖修,确有向道之心。
他们的错,一半是被归墟古珠放大了执念,一半也是自身道心不够坚定。
但甘愿赴死的坦荡,却不是装出来的。
不过。
死,也有不同的死法。
正要开口,却听得山道下方传来一阵声响。
众人转头望去。
八戒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两只大耳朵扑扇扑扇,脸上焦急。
“猴哥!道长!不好了不好了!”
悟空眉头一皱:“呆子,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八戒喘着粗气。
“那车迟国国王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知晓咱们在智渊寺。
故而,派了一队御林军来捉拿和尚!
沙师弟在寺里守着师父,让俺老猪赶紧来找你们!”
悟空闻言,金睛之中怒色一闪。
虎力大仙连忙道:“大圣息怒!此事交给弟子去办。
弟子在朝中还算说得上话。
只要弟子出面,陛下定然不会再为难诸位长老。”
李晏却摇了摇头,道:“不必。
大圣,你先回智渊寺护着玄奘法师,莫要让那些御林军冲撞了法师。
贫道与三位国师还有些话说,随后便到。”
悟空看了李晏一眼,又看了虎力大仙三人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也罢也罢。
那俺老孙便先去会会那昏君派来的虾兵蟹将。兄弟你慢慢来,不急。”
猴子一把揪住八戒的耳朵,驾起筋斗云便往山下飞去。
八戒被揪得嗷嗷直叫。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猴哥你轻点!俺老猪的耳朵都要被你揪掉了!”
李晏目送悟空远去,转过身来,对虎力大仙三人道:“你们随贫道来。”
道人于一块大石坐下。
那大石上,原本爬满了枯藤,被方才那阵五色光华一照,枯藤变绿。
还开了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
李晏随手摘了一朵,放在鼻端嗅了嗅,神色悠然。
虎力大仙三人不敢坐下,只是垂手站在一旁,神色恭敬中夹带忐忑。
“贫道问你们三个问题。”
李晏将小白花搁在膝上,
“你们须得如实回答。
若有半字虚言,贫道即刻便走,你们的事,贫道再不管了。”
虎力大仙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道长请问。弟子若有半字不实,愿受天打雷劈。”
李晏竖起一根手指。
“当年。
你们下山,来到车迟国,求雨解旱,驱疫救人。
彼时。
车迟国上上下下对你们感恩戴德,称你们为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那是什么感觉?”
虎力大仙一怔,没想到李晏会问这个。
良久过后。
老老实实答:“回道长,弟子……当时心中甚为得意。
觉得苦修数百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看到百姓跪在地上,向弟子叩首谢恩...
弟子嘴上说着‘不必多礼’。
心里却觉得自己当真配得上这份敬仰。”
“俺也一样。”
鹿力大仙低头道,“弟子未化形时,不过是一只白鹿,被猎人追得满山跑。
做了国师之后,满朝文武见了弟子都要弯腰行礼。
老实话……确实飘了。”
羊力大仙声音更低:“弟子也是。
甚至觉得,那些和尚活该被拆了寺院。
谁让他们求不来雨?谁让他们没本事?
有本事的人就该受敬重,没本事的人就该被踩在脚下。
唉……便是这般想的。”
李晏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喜怒。
又问,
“二十年来,你们可曾在夜深人静时,想起过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僧众?
可曾有过一丝不安?”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好似一柄重锤,砸在三人心头。
虎力大仙脸上血色莫名褪尽。
半晌。
才道:“有,有一回。
弟子路过一座被拆毁的寺院。
那儿废墟上,还残留着半截佛像。
佛头已被砸碎了,只剩下一只手掌,还竖在瓦砾之中,好似乞求似的。
弟子那天夜里便做了噩梦。
梦见那只手掌从废墟中伸出来,掐住了弟子的脖子。”
鹿力大仙接话言,
“俺梦见那些被拆了寺院的和尚跪在弟子面前,什么也不说,只是磕头。
直到,满头是血。
弟子想让他们停下来,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醒来之后,好似有了心魔一般。”
羊力大仙的眼眶已经红了:“弟子……这么多年来,几乎难以入睡。
而且。
每次打坐前,都要念三遍清心咒。
怕的,就是梦里见到那些和尚的脸。”
李晏看着他们。
“最后一问。
在密室之中,贫道说你们灭僧崇道,是受了归墟古珠的影响。
你们心中,可曾闪过一丝侥幸?
觉得那些罪孽不全怪你们,你们也是受害者?”
这话更为诛心。
虎力大仙脸肌抽搐了几下,忍不住双膝跪地,嘶哑言:
“……弟子不敢欺瞒道长。
确有过这般念头。
那一瞬间,弟子实是觉得,既是那珠子影响了我们,那罪孽是不是就轻一些?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弟子便觉羞愧难当。
珠子是死的,我们却是活的。
换言之,恨是它的,可孽是我们造的。”
“大师兄说得是。”
鹿力大仙也跪了下来,“弟子在终南山时,便瞧不起那些和尚。
嫌他们只会念经不会做事。
这心思本就是弟子自己的。
珠子...只是让它变得更大。
它却是从小便种在弟子心里的。”
羊力大仙磕了一个头,额上满是泥土。
“道长,弟子不敢推卸罪责。
那些和尚是弟子亲眼看着被抓走的。
也是弟子亲口说,不必留情的。
珠子再邪,也邪不过弟子那颗见死不救的心。”
呼呼呼——
山风吹过。
沙沙轻响。
泉水叮咚之声自远处传来,清脆而悠远。
阳光透过晨雾,洒在三个老道斑白头发。
李晏阖目。
将小白花拈在指间,转了一圈。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李晏缓道,“自知,便是在自胜。这一步,比修出惊天动地的大神通都难。”
说罢,起身来。
青袍微微拂动。
三妖跪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但...过,会有果报。功,亦有善果。不能相抵也。”
说话间。
虎力大仙不受控制地显出了原形。
一只老黄毛虎。
“但看在你们本心未泯。贫道今日便给你们一个机会。”
“什……什么?”
“三日后。
车迟国王会在金銮殿上设下一场赌局。
你们与大圣等人斗法三场。”
李晏淡淡道,“你们须得全力以赴,用你们压箱底的本事。
若是大圣等赢了,”
李晏垂眸。
“你们会死。”
道人淡然说,“肉身消亡,魂魄离体。
在满朝文武,百姓眼前,仙佛法眼之中,死得透透的。”
三妖跪在地上,面色变幻不定。
远处,朝阳已完全升起,万道金光洒下,将嫩芽照得如同翡翠一般剔透。
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山雀落在枯枝上,歪着头,打量跪在地上的三个老道士。
啾啾——
叫了两声,又扑棱飞走了。
约莫半盏茶后。
虎力大仙缓自抬头来。
脸上已然无了恐惧忐忑,化自平静。
“道长。”
“弟子活了七百余年。
又在红尘中混了二十年。
这些年来,修丹道,练法术,也做过山野精怪,成了一国国师。
弟子以为自己在修道,其实一直在修‘我’而已...”
说着,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与大圣等赌上一赌。
只为,对得起自己修了七百年的道心。”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对视一眼,同样道:
“弟子愿赌。”
“俺也一样。”声音嘶哑,却有自有坚定。
李晏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妖。
将竹杖收回袖中,转身向山下走去。
“三日后,金銮殿上见。”他的声音远远传来,清朗而悠远。
“记住你们今日的话。生死关头,莫要忘了自己是谁。”
三妖跪在原地。
望着渐行渐远的青袍身影,久久不曾起身。
“师弟们。”
他整了整身上的法衣。
“走吧。
咱们回观里,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了。
那些被咱们抓来的和尚,先把他们放了,好生安置。
三清观里的灯油,全都倒了,一盏不留。
还有那些从寺院里抄来的佛经佛像,都还给智渊寺。”
鹿力大仙一怔。
“师兄,那些佛经佛像都被咱们封在库房里二十年了,怕不是早就蛀坏了。”
“蛀坏了便蛀坏了。”
虎力大仙道,“如实去说,如实去赔。
咱们做了便是做了,不遮掩粉饰。
这三天,能补多少补多少。
补不了的,便欠着。
来世再还。”
大步向山下走去。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跟在身后。
隐雾山恢复了久违的宁静。
李晏站在智渊寺的钟楼上,望着远处隐雾山的方向。
悟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金箍棒搁在栏杆上,猴子蹲在栏杆上,笑道:
“兄弟,你方才跟那三个老道说了什么?
俺老孙远远瞧着,他们下山时的气色,跟上山时全然不同了。”
李晏将手中那朵小白花往栏下一抛。
小白花在空中飘摇了几下,就那样沾在了枯枝,重新盛开了一般。
“贫道只是告诉他们,三日后要跟他们斗法三场。”李晏淡淡道。
悟空金睛一亮,来了兴致,“斗什么法?怎么个斗法?”
“砍头剖腹,下滚油锅。”
悟空闻言。
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比变化猜物,俺老孙还嫌文绉绉的不够痛快。
这砍头剖腹滚油锅,才是真本事!
不过兄弟,那三个虽然是有些道行。
可跟咱们斗法,怕是不够看罢?”
“够不够看,不重要。”
李晏道,“重要的是,他们能在斗法中悟到什么。”
悟空听出李晏话中有话,收了嬉笑之色,
“你花这般心思,在这三个老道身上,不只是为了给他们一场造化罢?”
钟楼下,几只野猫正在追逐嬉戏,踩得瓦砾哗啦啦响。
远处。
寺院偏殿里,传来玄奘的诵经声。
“大圣。”
李晏语气多了一丝凝重,“你觉得那地缝深处的伪神,为何偏偏选在车迟国?”
悟空金睛一闪,若有所思。
“北俱芦洲的外道在归墟撕开一道口子。
浊气顺着地脉蔓延到西牛贺洲。
第一个冒头的地方便是车迟国。”
李晏望向西边天际,“这绝非偶然。
归墟浊气不是死物。
它会选择最容易侵入的地方渗透。
车迟国,或者说车迟国东面的这片地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悟空皱眉想了想。
“人心?”
李晏颔首,“僧道相争,佛道相轻。
车迟国王敬道灭僧,看似只是凡人之间的小打小闹。
实是在天地间种下了怨气。
僧众的怨气,道士的傲慢,百姓的愚昧,朝廷的偏执。
这些怨气与执念堆积在一处,便成了外道最喜欢的饵料。
那地缝中的伪神,便是被怨气吸引而来的。
三妖心中的偏执,更是为它提供了直接方位。”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人心有隙,外道便有机可乘。”
李晏道,
“所以要封住外道的入侵,单靠镇压是不够的。
须得从根子上断了它的饵料。
车迟国僧道之争的因果,须得有一个了结。
三妖造的业,也得交代。
那些生死不得的僧众,亦要说法。
否则,今天封了地缝,明天外道便能找到另一个缝隙,死灰复燃。”
悟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兄弟你让那三个老道心甘情愿去赴死...
既是为他们好,也是在替车迟国消弭这股怨气?”
李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悟空拍了拍栏杆。
“罢了罢了,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俺老孙想多了头疼。
反正三日后,有一场热闹看,俺老孙只管出力便是。
不过兄弟,那三个老道若当真能在生死关头看破执念,
倒也不枉你费这般心思。”
李晏并未接话。
接下来的两日,车迟国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城外沙滩上那五百名做苦力的和尚,一夜之间全被放了。
三位国师亲自出面,将和尚们安置在城东一座重新修葺的寺院中。
又拨了粮米衣物。
满城百姓议论纷纷,都说国师怎么忽地转了性子。
有好事者去打听,却被三清观的道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一个字也问不到。
还有。
三清观中的数百盏长明灯,莫名全都熄了。
三位国师下令将灯油全部销毁。
又将殿中的铜鹤香炉搬到后院,以铁锤砸碎,埋入土中。
满朝文武大惑不解,有胆大的去问虎力大仙。
虎力大仙只言,此物不祥,留之无益。
最后便是,智渊寺中住进了一个东土来的取经僧。
这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宫中,车迟国王当即勃然大怒。
说国师严令灭僧,怎么还有人敢收留和尚?
当即。
派了一队御林军去捉拿。
可御林军刚到智渊寺门口,便被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行者拦住了。
那行者也不动武,只是将手中铁棒一抖。
轰隆一声。
震得整个车迟国都兀自晃动。
御林军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回去禀报。
车迟国王听了,也是惊疑不定,不敢再派人来。
直到,第三日傍晚。
一队道士从三清观出发,抬着三封烫金帖子,敲锣打鼓地来到智渊寺门前。
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老道士,身披杏黄法衣,手持玉笏。
虎力大仙站在山门前,高声念了一篇骈四俪六的文书。
“三清观住持虎力、鹿力、羊力,谨拜东土大唐取经圣僧座前。
伏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僧道殊途,各修其法。
比丘诵贝叶之经,羽士炼金丹之术。
舟车不同轨,冰炭难同器。
明日午时,弟子三人愿于金銮殿前,与圣僧三位护法行者设坛斗法。
以定僧道之雌雄,决玄门之真伪。
恭请圣僧大驾光临,万勿推辞。”
这篇文书念完,虎力大仙将帖子恭敬地,放在智渊寺的山门前。
又向寺门深揖,便带一众道士离去。
步伐沉稳,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从容自在。
玄奘在殿中听了这篇文书,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虽是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但也知晓这场斗法,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况且,悟空与李晏都已应下了,唐僧也不好再说什么。
“阿弥陀佛。”玄奘道,“但愿明日斗法,能少伤人命,早息干戈。”
悟空在一旁笑道:“小和尚放心。
俺老孙下手有分寸,不会真把那三个老道怎么样的。”
嘴上这般说,眸中却闪过一丝深光。
此刻,李晏盘膝坐在偏殿的蒲团上,竹杖横在膝前,双目微阖。
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但山河社稷镜却在缓自转动。
镜面上,不断浮现出新的小字。
【车迟国僧道之怨正在消解。
三妖释放僧众,销毁迷神灯,归还佛经,业障正在逐步减轻。】
【隐雾山地缝封印稳固。
伪神暂时沉寂,但其与北俱芦洲的联系并未断绝。须警惕后续变化。】
【当前缘法之气:478000/655360】
李晏收回心神,睁开双眼。
偏殿窗外。
一轮下弦探出头来,月华洒在废墟间的碎石上,像是铺了薄霜。
八月二十,晴。
车迟国都城的百姓起了个大早。
街面上人头攒动,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
三位国师,要与东土和尚,在金銮殿前斗法的消息,昨日便已传遍全城。
百姓们搬了长凳,扛了梯子,爬上沿街的屋顶墙头。
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场千年难得一遇的热闹。
而金銮殿坐北朝南。
殿前是一片能容纳数千人的大广场。
正中央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法坛。
其上铺着大红锦缎,四角插着杏黄旗幡。
正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
陈列着桃木剑,五雷令牌,三清铃,八卦镜诸般法器。
法坛两侧各设了一排座位。
左边坐着三位国师,右边坐着玄奘四人并李晏。
车迟国王端坐龙椅之上,左右文武百官分班列队。
这国王年约五十,方面大耳,颔下三缕长髯,倒也生得相貌堂堂。
只是眉间倨傲,看人总是居高临下。
其身后,立着两名捧扇的宫女。
龙椅旁,还有一个手捧拂尘的老太监。
“三位国师。”
车迟国王道,“今日这场赌赛,依国师之见,怎么个比法?”
虎力大仙起身,向国王打了个稽首,道:
“陛下,僧道既分两教,修行各有法门。
今日这场赌赛,不论文才,不比经义,只比实打实的本事。
砍头剖腹,滚油洗澡。
三场赌赛,各自出人。
输了的,便是无能之辈,永不许在车迟国传教。”
车迟国王闻言,眉头微皱。
“国师,这砍头剖腹太过凶险,万一出了人命……”
虎力大仙淡然一笑:“陛下放心。若是技不如人,死而无怨。”
满朝文武无不面露惊色,纷纷交头接耳。
他们与三位国师相处二十年。
深知这三位国师确实法力高强,但从未见过这般淡然赴死的神情。
车迟国王见虎力大仙如此笃定,也不再劝。
转向玄奘:“唐朝和尚,国师所言你都听见了。依不依?”
玄奘双手合十,正要答话,悟空已抢先一步跳了出来。
“依!怎么不依!
砍头剖腹滚油锅,俺老孙样样奉陪!
不过俺老孙有句话要说在前头。
斗法是斗法,生死是生死。
上了法坛便是各凭本事,死了残了都怨不得旁人。
陛下可做个见证!”
车迟国王被悟空看得有些发毛,强作镇定。
“朕自然做见证。来人,立生死状!”
两名内侍抬来一张红木大案,上面铺着黄绫,摆着笔墨纸砚。
虎力大仙走上前去,提起狼毫,饱蘸浓墨,在黄绫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是终南山上练出来的。
铁画银钩,笔力遒劲。
写完之后,将狼毫递给悟空。
悟空却不接笔,嘿嘿一笑,拔下一根毫毛,望空一吹,那毫毛变作一支金笔。
再在黄绫上,龙飞凤舞地,写下齐天大圣孙悟空七个大字。
自然透出睥睨天下的气魄。
生死状立罢,车迟国王站起身来,朗声道:“天下僧道,各有所宗。
今日三场赌赛,胜者立教传法,败者禁绝车迟。
首场——砍头!”
话音刚落,鹿力大仙已从左侧走出,向车迟国王打了个稽首。
又向玄奘方向微微颔首。
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即将面对的是生死大劫。
“陛下。”鹿力大仙道,“弟子愿为第一场。请陛下命人取一面铡刀来。”
车迟国王正要传旨,悟空却摆了摆手,道:“慢来慢来。
砍头这事,用铡刀太过粗笨,显不出手段。
俺老孙先来,如何砍法,由俺老孙定。”
说罢,将头一伸,脖颈像一根面条似的,在风中摇晃。
“来!谁来砍俺老孙的头?”
鹿力大仙眉头一皱,看向悟空。
却见猴子嘻嘻哈哈,浑然不把砍头当一回事。
沉吟片刻,转向车迟国王道:
“陛下,既然是斗法,弟子便献丑了。请陛下命刽子手执鬼头刀来。”
车迟国王见双方都这般笃定,心中既惊且疑,传旨道:
“来人,传刽子手上殿!”
不多时。
两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抬着一柄鬼头大刀走上法坛。
那鬼头大刀重八八六十四斤,刀背厚两指,刀刃薄如蝉翼。
刽子手将大刀往刀架上一搁,满朝文武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悟空见了那鬼头刀,却不惊反喜,跳上前去,将头伸到刀下,道:
“来来来!砍!俺老孙这颗头,五百年没人砍过了,今日正好试试刀快不快。”
刽子手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鹿力大仙却上前一步,对车迟国王道:
“陛下,这位唐朝长老先试,无有异议。
不过,须用我的法子。”
“什么?”车迟国王问道。
鹿力大仙从袖中取出一柄桃木剑。
“——自己砍!”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自己砍自己的头?
这怎么砍?
砍下来之后还能活吗?
鹿力大仙却不理会众人的议论。
只将桃木剑往颈中一横,阖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经文一字一句,自然吐出。
喧哗声渐渐平息下来。
连车迟国王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鹿力大仙念完最后一个字,眼中已无半分波澜。
“长老先请。”
悟空嘻嘻一笑,将头伸到鬼头刀下,对那刽子手道:“砍!”
那刽子手战战兢兢,举起鬼头大刀。
闭着眼,一刀劈下。
咔嚓。
一声脆响。
刀刃崩了一个拳头大的豁口,火星四溅。
悟空脖颈上,却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哈哈大笑,猴子在脖颈上掸了掸:“这刀太钝了,换一把来!”
鹿力大仙面色不变,只道:“长老神通,弟子佩服。现在该弟子了。”
将桃木剑往颈中一横。
剑刃之上,涌出一道青色光芒。
那是他修行多年的本命真元,尽数灌注在剑刃之上。
满场寂静。
连悟空都收了嬉笑之色,眸中闪过异光。
鹿力大仙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五百载化道求索,今日方知我是我。”
话音未落。
咻!
桃木剑一划。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从颈腔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大半个法坛。
满朝文武惊呼不已。
胆小的已闭上了眼睛。
车迟国王更是霍地站起,吓得煞白。
可鹿力大仙的头颅落在地上,却并未闭上双眼。
那双眼中甚至没有痛苦,仅存清明。
更诡异的是,鲜血只喷了三息便止住了。
旋即。
在那片血迹之中,有一点青光亮起。
初时只有米粒大小,转瞬间便化作拳头一团,悬在半空之中,微微颤动。
李晏端坐在法坛右侧,竹杖横在膝上,面色如常。
但灵台中,山河社稷镜正飞速转动。
【鹿力大仙,本体白毛鹿,终南山修行五百二十年。】
【于金銮殿前自斩头颅,以命偿命。
斩首之时心中已无僧道之见,无生死之惧,无富贵之恋,无名利之求。
执念尽去,真灵澄澈。】
【《太清度化真经》护住其一缕真灵不灭。
天地清正之气正自发汇聚,重塑其肉身。】
【缘法之气+30000。当前缘法之气:508000/655360。】
青光在空中旋转了三圈。
忽地,扩散开来。
方圆数十里的天地灵气,向法坛汇聚而来,在鹿力尸身上,形成了五色漩涡。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
渐渐地,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先是骨骼,再是经脉,然后是血肉,最后是皮肤。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全新的鹿力大仙便站在了法坛之上。
那领被鲜血浸透的法衣已焕然一新。
鹿力大仙瞧着,那具躺在地上的无头尸身。
摸了摸,自个完好头颅。
过了不知多久。
转身,双膝跪地,以头触地。
他没有说谢字。
这份再造之恩,已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
满场死寂。
车迟国王呆立在龙椅前。
满朝文武更是一个个瞪着双眼,不敢相信自己方才所见到的一切。
那刽子手早已吓得跪在地上,鬼头大刀跌落在地。
当啷——作响。
鹿力大仙站起身来,转向车迟国王,打了个稽首。
“陛下,二十年来,俺在车迟国做了许多错事。
今日斗法之后,俺便将离开车迟国,回山上继续修行。
这国师之位,请陛下另择贤能。”
车迟国王瞧着那双清亮的眼睛,莫名觉得相处了二十年的国师,变得无比真实。
从前。
鹿力大仙身上,总笼罩着让人看不透的迷雾。
如今,雾散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修道之人。
虎力大仙站在法坛左侧,目睹了师弟从头落地到重获新生的全过程。
眼眶微微泛红,感到欣慰。
整了整法衣,大步走上前来。
向车迟国王打了个稽首。
“陛下,第二场斗法,剖腹剜心。弟子愿为。”
满朝文武齐变脸色。
方才,鹿力大仙砍头复生虽已震撼全场。
但那终究是砍头,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这剖腹剜心却不同,须得活生生地将肚子剖开,将五脏六腑一件件取出来。
这般酷烈的手段,光是想想便让人头皮发麻。
车迟国王咽了口唾沫。
“国师,这……这剖腹剜心,是不是太过凶险了?”
“陛下。”
虎力大仙淡然一笑,“方才鹿力师弟已经演示过了。
死亡不是终点,恐惧不过是心魔。
弟子修行七百年,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便活该做个孤魂野鬼。”
悟空在对面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脸上掠过一丝激赏。
猴子平生最瞧不起的就是贪生怕死之辈。
眼下见虎力大仙这般坦然,倒生出几分敬意来。
“好!你这老黄毛虎,倒有几分骨气。
俺老孙方才砍头占了先,这一场剖腹剜心,便让你们先来。
俺老孙倒要看看,你的心肝脾肺肾,与常人有何不同。”
虎力大仙向悟空打了个稽首。
“多谢大圣。”
走到法坛中央,解开法衣,露出胸膛。
上面布满了陈年旧疤。
瞧了一会儿,自袖中取出一柄牛耳尖刀。
那刀不过七寸长,刀刃薄得近乎透明。
这柄刀。
是他初入道门时师父赠他的,说是给他削桃木剑用的。
七百年来。
刀刃已磨得只剩原来的一半宽窄,却是最珍视之物。
思忖间,虎力大仙将牛耳尖刀在掌心掂了掂。
“当年师父说,修道先修心。
到头来,我这才了然,心若不修,道行再高,也只是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