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冬日,没遮没拦的寒风,要多冷有多冷。
周秉义紧了紧大衣,走到井台边的姑娘身旁,“同志,能不能帮我喊一声郝冬梅?”
姑娘握着麻绳正哈着气搓手,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行……你帮我提桶水,我就去喊。”
周秉义没有犹豫,“好,我帮你提水,你去喊吧。”接过姑娘手中拴着粗麻绳的木桶,应了一声。
姑娘“嗯”了一声,把围巾往脸上蒙了蒙,转身快步往女知青点走去。
周秉义扶住一旁吱呀作响的木辘轳,慢慢松开系在上面的麻绳。
水桶顺着井壁往下滑,撞在井壁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直到“扑通”一声坠入水中。
他弯腰抄起靠在井边的长竹竿,探进井口轻轻一挑,将桶顶翻进水里。
约摸水桶已经灌满,他双手握住辘轳的木柄,麻绳开始向上滚动,水桶终于露出井口,周秉义用力一拽,将桶稳稳地放在井台边。
甩了甩冻得发麻的手,弯腰拎起水桶往女知青宿舍走。
其实每一次来看郝冬梅,只要轮到她舀水,周秉义都会这样帮她把水打满。
北大荒的冬天太冷,真真是滴水成冰,尤其是刚下过雪的日子,井台边上面铺着松软的积雪,下面藏着滑腻的坚冰,稍不留神就会摔倒,万一滑进井里,后果不堪设想。
郝冬梅起初是不肯的,她总怕被知青点的人说三道四,跟他表明态度,说自己能干,不用他帮忙。
可周秉昆三番五次在信里提醒周秉义,让他多照看郝冬梅,尤其是冬天打水很危险,万一掉井里后悔就来不及了。说的次数多了,周秉义也上了心。
以前对周秉昆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弟弟,周秉义心里总免不了有几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在他看来,这个弟弟除了性子老实些,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优点,将来最好的出路,就是在老家就近找个班上,留在爸妈身边给他们养老送终。这倒不是他故意看贬弟弟,实在是从小到大,秉昆在学业和处事上,确实从来没有出彩过。
可这一年,周秉义不得不对这个弟弟刮目相看了。
尤其是秉昆能和郝冬梅的父亲郝似冰走得很近,这份关系对他来说,简直重要得不能再重要。
三年前,郝冬梅瞒着家人跟他相爱,从那天起,他心里就像揣着块石头,惴惴不安地担心着,说不定哪一天郝冬梅的父母就会棒打鸳鸯,拆散他们。即便后来郝冬梅的父母被革职审查,那份不安也依旧在,时不时让他心神不宁。
现在好了,有了弟弟在中间穿针引线,他和郝冬梅的关系总算得到了郝家的认可。
这份认可,在周秉义看来,比什么都弥足珍贵。
秉昆有本事,他的话,周秉义才真正放在了心上。
所以即便郝冬梅再三表明态度,他还是坚持每次来都帮她打水,以至于后来郝冬梅干脆悄悄把打水的时间调换了,特意调到他不来知青点的日子。
今天,是他第一次帮别人挑水,交换条件不过是让对方帮自己喊一声郝冬梅。他拎着水桶刚走到女知青宿舍门口,那扇糊着旧报纸的木门正巧“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黄色棉袄,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郝冬梅;
后面跟着的,就是刚才井台边的姑娘。这会儿姑娘没围围巾,清秀苍白的脸颊被寒风冻得红通通的,一双大眼睛格外有神,算是个标致的姑娘。只是和知青点其他女同志眼里那股子掩饰不住的热情不同,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郁,不够阳光。
周秉义只在她脸上扫了几眼,目光便立刻落回郝冬梅脸上,语气里的急切总算化作了温柔:“冬梅,我们去哪?”
郝冬梅晃了晃脑后的大辫子,颊边漾开一抹甜笑,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暖意:“去张猎户家,我跟他老伴孙婶说好了!”
“好,我们走。”周秉义连忙应着,顺手将水桶放在宿舍门口的石阶上,快步跟上郝冬梅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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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张猎户家就成了郝冬梅和周秉义每月偷偷小聚的地方。
一来是张猎户家离知青点不远,走过去也就十分钟的路程;二来是张猎户常年带着儿子往山里打猎,家里大多时候只有老伴孙丽娟一个人在,清静又安全。
今天也不例外。
周秉义从背包里掏出两个雪白的白面馒头和一盒舍不得吃的军用罐头递给孙丽娟,郝冬梅则拿出一双棉手套给她。
这些都是在北大荒过日子能实打实用上的东西,孙丽娟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接过东西往灶台上放,嘴里念叨着“你们俩坐着歇着”,便自觉地去了外屋烧火,把里屋的空间完完全全留给了郝冬梅和周秉义。
北大荒的冬天比吉春冷得多,两个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袄棉裤,即便紧紧抱在一起,也只能感受到彼此身上隔着衣物的微弱暖意。
大多时候,不过是握一握对方冻得发凉的手,轻轻亲一亲彼此干裂的嘴唇,这场难得的聚会,就以这样朴素又克制的方式开始了。
一番温存过后,郝冬梅小心翼翼地从棉袄里怀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将信递到周秉义手里:“秉义,秉昆来信了。”
周秉义连忙接过来,指尖触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跳都快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一字一句认真地读了起来。一口气读完,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郝冬梅,声音里满是欣喜:
“冬梅,秉昆信里写,你妈已经去东方服装厂了,精神状态也很好啊!”
郝冬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扬了扬下巴,脸上堆满了久违的笑容,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遗憾:
“我妈是老革命,骨子里的硬气,不可能轻易被压倒的。就是可惜没法联系上她,也不知道她具体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