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转眼就到了1972年的春节。
这一年的春节,应该是周家有史以来,人最齐全的一次,也是最热闹、却又藏着淡淡别离的一次。
窗外,漫天飞雪,寒风呼啸,把吉春的夜空衬得格外静谧,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添了几分年的气息;屋内,暖气融融,昏黄的灯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又柔和。
老一辈的人:
周秉昆的父亲周志刚、母亲李素华,郝冬梅的父母郝似冰、金月姬,郑娟的养母郑大娘、亲生母亲叶晚,曾珊的父亲曾刚,围坐在一起,说着家常,眉眼间满是岁月的痕迹与团圆的欣慰;
下一辈的人:
周秉义与郝冬梅、周蓉与蔡晓光、周秉昆与郑娟,还有曾珊、陶俊书,两两相伴,或低声交谈,或相视一笑,藏着各自的情愫与期盼;
再小一些的孩子:
周玥、郑光明、孙小宁,穿着崭新的衣服,在屋里跑来跑去,欢声笑语,给这个团圆夜添了几分稚气与热闹。
十八个人,分成两桌,桌上摆满了家常菜,有炖猪肉、炸丸子、炒白菜,还有叶晚特意带来的、稀罕的糖果和点心,酒杯里倒着散装的白酒,汽水则摆在孩子们面前,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份团圆,注定是短暂的。过了这个春节,大家就要各奔东西,再想这样齐聚一堂,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叶晚要带着郑娟,还有郑大娘、郑光明去港岛,开启全新的生活;
曾珊要回京城,继续跟外公学习古玩,等待着下次与周秉昆相见;
周秉义和郝冬梅要回到北大荒,继续坚守;
周志刚也要返回大西南,交接手头的工作。
这一分别,便是天各一方,家里,再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这么热闹的景象了。
吃过晚饭,大家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攀谈起来。
有的说着过去一年的收获,有的聊着未来的期盼,有的则悄悄诉说着别离的不舍,语气里,既有团圆的喜悦,也有淡淡的伤感。
因为叶晚是港商的缘故,身份特殊,平日里不好随便离开吉春宾馆,一言一行都有人关注。
今天是除夕,她特意向相关部门申请,来女婿周秉昆家过春节,感受一下一家人团圆的温暖。相关部门审核后,破例同意了她的请求,这也让叶晚格外珍惜这难得的团圆时光。
郝似冰、金月姬和叶晚,结伴来到了里屋,避开了外面的喧闹,说起了当年的往事——
当年是谁出卖了组织,导致郝似冰的丈夫被抓,这件事,郝似冰和金月姬记了二十多年,一直想方设法追查,可二十多年过去,因为保密局的档案意外消失,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当年的真相,也彻底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里。
陈孝东没有来,叶晚又不是军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也知之甚少。
可金月姬依旧不想放弃,她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想要查清真相,还当年的人一个清白。
三人坐在炕边,炉火的暖意包裹着她们,金月姬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有几分恳求:
“夫人,再过几日,你就要回港岛了,有件事,我还想请你再帮着回想一下,当年到底是谁背叛了组织,导致老郝被抓的?这么多年,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不查清楚,我始终不踏实。”
叶晚双臂环抱在胸前,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春丽,你也知道,我不是军人,当年只是因为孝东信任我,才让我负责与郝掌柜联络。郝掌柜被捕的时候,我和孝东已经去了南京,对于后来发生的事,我真的不清楚。”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
“从秉昆这边算,我们现在也是一家人,若是我知道半点线索,一定不会瞒着你们,定会如实相告。”
金月姬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也没有勉强:
“夫人,我知道你向来不打听军队里的事,也知道你不会瞒我们。只是,这个人要是不查出来,始终是个隐患。当年,知道老郝身份、知道我们联络方式的,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
叶晚又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
“我觉得,我和孝东这条线,应该没有被怀疑。不然,即便我们去了南京,保密局也一定会追查到我们头上,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
她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要是我说,老郝被捕,可能只是个巧合——你们另外哪条线的人,无意中泄露了老郝的身份,而那个人又被保密局逮捕,受不了酷刑,很快就招供了,才供出了老郝。而且,我觉得,保密局应该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即便对老郝动了刑,吉春解放的时候,也没有处决他。到最后,他们恐怕也没能确定老郝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我们之间的联络默契。”
叶晚的话,让金月姬眼前一亮,她轻轻“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说:
“夫人,你这么说,倒是有道理。之前,我和老郝一直把追查的方向,放在我们直接相关的这条线上,查了很久,也没有任何结果。要是像你说的那样,那追查的范围就太大了,当时吉春城内,各条线的同志都有,想要找到那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也不一定完全是大海捞针,”
叶晚微微摇头,帮着出主意,
“进到保密局,大概率是要上刑的,那段时间,你们可以留意一下,有没有哪个同志身体突然出现异常,比如身上有明显的伤痕,或者身体变得虚弱,说不定就能找到线索。”
“夫人,其实我们也这样查过,”
郝似冰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可查来查去,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人,没有任何结果。”
“那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个人没等上刑,就主动招供了。”
叶晚又说道,可话音刚落,就自己摇了摇头,
“不过,以我对你们这些同志的了解,意志都十分坚强,应该不会轻易叛变。”
虽然叶晚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却给金月姬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她眼睛一亮,语气急切地说:
“也不一定!我们的同志,意志确实坚强,不会轻易叛变。可万一家人被保密局挟持,用家人的性命威胁,有些同志,为了保护家人不受伤害,也可能会被迫招供。夫人,你这么一说,我的思路彻底打开了!”
叶晚看着她,微微露出笑容:
“能打开思路就好。现在我们是一家人,将来还会常来常往,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说到这里,叶晚身子微微向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也有几分期盼:
“秉昆跟我说,内地过些年,政策会越来越好。那个时候,他想让我们回吉春投资,办厂兴业。你们都做过大领导,眼光长远,秉昆说的这些,有可能实现吗?”
郝似冰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我现在和老金,都只是普通工人,早已没有了当年的身份和眼光,比不上秉昆风光,他的想法,我是赞同的。只是,能不能实现,我们也不好判断,毕竟,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秉昆现在是省劳模,还是机械部、清华大学聘用的讲师,见多识广,视野比我们开阔多了,”
金月姬笑了笑,语气里满是对周秉昆的认可,
“他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有他的道理,我们不妨相信他。”
叶晚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欣慰:
“秉昆这孩子,确实不错,聪明、能干,有担当,在港岛,也帮着我们挣了不少钱。”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微微顿了顿,带着几分无奈,
“唯一不好的,就是感情不够专一,他和曾珊、陶俊书的关系,我心里清楚得很。只是,我女儿都默认了,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要将来,他不再招惹别的女人,好好对待娟儿、曾珊和陶俊书,就足够了。”
对于周秉昆的私生活,郝似冰和金月姬也曾经批评过他,劝他收敛心性,专一对待感情。
可看到陶成和曾刚这两位长辈,对此都没有异议,甚至默认了这样的关系,她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这是周秉昆自己的选择,也是几个孩子之间的默契。
“秉昆有他自己的想法,性格也执拗,我们做长辈的,也干涉不了太多,”
郝似冰轻轻叹了口气,
“只能尽可能地监督他、提醒他,让他不要做得太过分,好好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秉昆跟我说过,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官复原职,”
叶晚笑着说,
“到那个时候,你们都是江辽的大领导,说话有分量,他还是会听你们的。”
“秉昆也跟我们说过这话,”
金月姬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可究竟能不能官复原职,我和老郝也说不好。过去的事,就让它留给历史去评判;将来的事,就留给未来去见证吧。我们现在,只希望孩子们都能平平安安、幸福快乐,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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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晚上,里屋的谈话还在继续,外屋的另一间小屋里,也有着不一样的温情与不舍。
郑娟把曾珊和陶俊书叫到了自己的屋里,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只剩下她们三个人。
初五,曾珊就要回京城;
初十,郑娟就要离开吉春,去港岛与亲生父亲团聚。
这一分别,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或许是几个月,或许是一年,或许更久。
因为郑娟的大度,也因为周秉昆确实有本事,既能给她们足够的情绪价值,也能在生活上、事业上好好照顾她们,这些年来,郑娟、曾珊和陶俊书,相处得还算融洽,没有争风吃醋的狗血戏码,反而多了几分姐妹间的默契与扶持。
如今即将别离,郑娟觉得,有些话,有必要和她们好好说说,也算是给彼此一个交代,一份期盼。
四个多月的身孕,让郑娟的身形稍稍有些发福,脸颊也圆润了不少。
不过,与前段时间孕期反应严重、脸上长满痘痘不同,这段时间,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的痘痘少了大半,除了稍稍发胖,颜值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眉眼间,既有孕妇的温婉,也有几分往日的清丽,好看了许多。
郑娟坐在梳妆椅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的曾珊和陶俊书,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轻声说道:“过完这个春节,小书虚岁就二十了,珊珊周岁也十八了,你们都长大了,越来越能干,越来越优秀,真好。”
陶俊书嘟了嘟嘴唇,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感慨,也有几分愧疚:
“两年前,秉昆哥去北大荒看周蓉姐,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爱上了他。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有女友,还是那种分不开的关系,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喜欢上了他,一头扎了进去。我心里清楚,要是没有娟姐你大度,没有包容我,没有默许我和秉昆哥的关系,我是不可能陪在他身边的。虽然我没有名没分,不能做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可我已经很满足了,我愿意一直陪在你们身边,一辈子都不离开。”
郑娟摆了摆手,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容,语气坦然:
“小书,你不用觉得愧疚。就算我管他,也是管不住的。无论是对你,还是对珊珊,秉昆早就下定决心,要和你们好好在一起,我就算拗着他的性子,强行阻止,也只是徒劳。”
她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有的时候我也在想,如果我强行压制他的欲望,会是什么样子。那样的话,他或许会顾忌我的想法,和你们保持距离,可以他对异性的渴望,说不定会去外面找一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搞一夜情。那些女人来历不明,也不知道干不干净,反而更让人担心。”
“现在这样,其实挺好的。”
郑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