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成本就是性情坦荡、极易动容的性子,初见故人归来,心底翻涌着万般感慨,几乎未经思索,便快步上前,张开双臂,用力与周秉昆紧紧相拥。
从世俗辈分来讲,陶俊书倾心追随周秉昆、倾心相伴,身为女儿父亲的陶成,算得上是周秉昆的长辈。可在陶成心底,向来各论各义。他始终认定,自己与周秉昆之间,从来不是翁婿关系,而是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的战友,是历经岁月淬炼、肝胆相照的兄弟。
时光回溯到一九七零年,彼时风雨飘摇,陶成下放吉春机车厂,直至去年年底重返上海、恢复原职,整整三年光阴转瞬即逝。这三年里,他几乎日日与周秉昆相伴相守,一同吃苦受累、一同深耕钻研、一同砥砺成长,从未间断。
曾经的陶成,是出身优渥的资本家后代,养尊处优、不经世事。
而三年基层淬炼、车间磨砺,让他从一名普通修车工,一步步沉淀成长为专业过硬、沉稳务实的工程师。岁月与苦难彻底重塑了他的筋骨与心性,褪去了昔日的浮躁娇气,洗尽铅华、沉淀本心,待人处事、眼界格局、人生认知,皆与从前判若两人。
重返上海、重回干部岗位后,历经低谷浮沉的陶成,对工作、对责任、对人生,都有了全新且通透的认知,生出了从前身居高位、顺风顺水时从未有过的敬畏与担当。
回首这数年跌宕坎坷的岁月,陶成心中没有半分怨怼与不甘,反倒心怀感恩。
他深知,这段低谷历练,磨平了他的傲气,沉淀了他的心境,重塑了他的三观,让他真正读懂了生活、读懂了责任、读懂了世事无常,赋予了他全新的人生体悟。
唯独让他满心愧疚、久久难安的,是妻子孙雅。
数年风雨飘摇、世事动荡,他远在吉春吃苦历练,家中所有风雨、所有压力、所有是非风波,皆由孙雅一人默默扛下、独自支撑,无人分担、无人庇护。
而对于女儿陶俊书追随周秉昆一事,陶成的心路历程,亦是几经转变、愈发通透。
起初,他碍于世俗眼光,心中难免觉得女儿这般无名相伴、未婚相随,体面有失、惹人非议,心底颇有芥蒂。
可世事流转、眼界渐开,当曾刚之女也坦然选择追随周秉昆,世俗非议渐渐消解,他心中的别扭与顾虑便淡去大半。直至后来,大度通透的郑娟主动在国内办理离婚、成全众人,彻底打消了他所有的顾虑。
他瞬间看清了长远格局:
只要有合法的婚姻手续、正统的子女名分,女儿终有一日能风风光光、名正言顺地嫁给周秉昆,无惧世俗流言、无惧旁人非议。
至于周秉昆过往的几段姻缘、几位妻儿,在陶成眼中早已无足轻重。比起世俗的完美无瑕,安稳的归宿、可靠的靠山、长远的前程,远比虚无的名分执念更加重要。
他唯一了然于心的缺憾,便是周秉昆素来多情、从未专一,身边红颜相伴、情意牵绊众多,自己的女儿,终究无法成为他的唯一。
可权衡利弊、纵观全局,周秉昆成为自家女婿、成为陶家靠山的益处,实在太过深远、无可替代,足以覆盖所有不足。
出身旧时代资本家世家、解放后深耕仕途官场的陶成,深谙世家存续、门第绵延的底层法则。一个家族想要长盛不衰、代代兴旺,除却开枝散叶、人丁兴旺、后辈成材,更需要一张稳固坚韧、层层紧扣、代代延续的人脉关系网,扎根各行各业、互通助力、彼此成全。
而如今的周秉昆,正是这张关系网最核心、最关键的支点。
凭借这层姻缘羁绊,陶家顺势与官场深耕的曾刚、港岛豪门掌舵人陈孝东深度绑定、紧密相连。这份跨越地域、跨越圈层、跨越行业的人脉羁绊,根深蒂固、牢不可破,是寻常人家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底蕴与根基。
陶成膝下儿女双全,家中子嗣完整。
只是儿子如今虽有两女,却尚未诞下男丁,家族香火延续尚有缺憾。
好在周秉昆早已郑重许诺,日后陶俊书所诞子女,尽数随陶家姓氏,传承陶家血脉、延续陶家香火。
这便意味着,只要女儿顺遂,陆续诞下三四名子嗣,陶家下一代便能人丁兴旺、根基稳固。从古至今,家族兴旺皆靠手足同心、兄弟齐心,至亲手足越多,家族底气越足、前路越宽、根基越稳。
这般天大的机缘、极致的庇护、长远的布局,已然足够让陶成对那些细微的缺憾释怀看淡。
更何况,女儿心甘情愿、满心欢喜,作为父辈,所求不过儿女顺遂、心意得偿,其余细枝末节,早已不足挂齿。
火车站台微风轻拂,片刻停留寒暄,陶成抬手轻轻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语气热烈:“秉昆,接我们的车已经开到站台了,一路辛苦,咱们回家。”
周秉昆顺着陶成的目光望去,一辆大众小汽车静静停靠在不远处,眼底略带诧异:
“老陶,这是单位给你配发的公车?”
陶成摆了摆手,笑着解释:
“我如今只是副厅职级,哪有资格专属配车。这是我弟弟从西德专程寄回来的进口车,还是右舵制式,在国内上路驾驶,操作别扭、很不习惯。”
一旁的江平闻言轻笑出声,随口附和:
“无妨,习惯就好了。郑娟从港岛运回的那辆雪佛兰,也是右舵车型,起初很别扭,开久了也就得心应手、习以为常了。”
休整过后、心绪平复的陶俊书,眉眼轻快地接过话头,带着几分雀跃:
“爸,这几天车子留给我开吧!我在京城已经考下正式驾照,完全可以独自上路驾驶。”
“还是我来开稳妥些。”
周秉昆主动开口,想要揽下驾驶的活儿。
陶俊书却微微扬头,眼神笃定、语气执拗:
“我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城里大街小巷、路况支路我比你熟太多,还是我开更稳妥。”
见她执意坚持,周秉昆无奈笑着应允:
“行,都听你的。”
几人一同上前,周秉昆顺手接过所有行李,逐一细心放入汽车后备箱,摆放稳妥、整理整齐。
最终敲定由陶成驾驶车辆,周秉昆落座副驾驶,其余几人安稳坐于后排。
汽车引擎轻响,平稳启动,缓缓驶离喧嚣拥挤的火车站。
纵使是物资匮乏、发展受限的七十年代,十里洋场的上海,依旧有着远超全国其他城市的繁华规整、大气开阔。街道宽阔整洁、建筑错落有序、车流井然有序,处处彰显着大都市的底蕴与格局。
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周秉昆心底翻涌着万千复杂心绪,对这座城市有着旁人无法共情的特殊羁绊与深情。
前世的青春岁月,他于此求学读书、扎根成长,最青涩的校园时光、最纯粹的爱恋情愫,尽数留在这片土地。毕业后虽未在此定居工作,数段刻骨铭心的情缘、相伴相知的故人,也皆出自上海。
往后多年,他时常因公往来此地,各行各业的合作供应商、老友故人,总会将他的行程起居、饮食住行安排得细致周全、妥妥帖帖。
时隔半生,故地重游,旧景新情交织重叠,让他满心期许、感慨万千。
车辆一路平稳穿行,驶过繁华的南京路街区,最终驶入一片规划整齐、干净雅致、楼栋错落有致的干部住宅新区。
陶成缓缓靠边停车,转头看向身侧的周秉昆,轻声解释道:
“秉昆,我们陶家从前的独栋别墅,如今被政府统一征用统筹,短时间内无法归还、收回无望。这套房子是解放后单位分配的福利房,两室一厅的格局,面积不大,简简单单,足够我们一家人居住了。”
周秉昆一边随手整理收拾随身行李,一边淡然一笑,豁达开口:
“老陶,我们从前在吉春、营春,连简陋土炕、拥挤小屋都住过,这般干净规整的楼房,已然是极好的条件了。我别的不挑,就盼着住处能冲凉洗澡,若是还要出门找澡堂,实在太过麻烦折腾。”
“这点你尽管放心!”
陶成闻言爽朗一笑,连忙应声。
“这片小区是当年上海顶尖的高档住宅片区,家家户户都独立配套厨卫,条件远超普通居民区。我弟弟从西德寄回来一台进口热水器,安装在卫生间里,日日都有源源不断的热水,随时都能舒舒服服冲澡。”
陶俊书听得满眼诧异,连连称奇:
“爸,冰箱、电器、汽车,这么多稀缺物件,全都是小叔从西德寄回来的吗?”
孙雅温柔挽住女儿的手臂,眉眼含笑,细细细说:
“是啊孩子,你小叔直接寄回了一整集装箱的物资!不止这辆小汽车,还有冰箱、电风扇、两台进口空调,都是当下国内极其稀缺的进口电器。”
“空调?现在居然还有空调这种东西?”
陶俊书微微吐舌,满脸不可思议。
“确实是进口空调。”
孙雅笑着补充,
“两台机子分别装在主卧和客厅,盛夏酷暑格外凉快舒服。唯一的不足就是市区电压不稳,用电高峰时常跳闸断电,美中不足。”
几人一路说笑闲谈,提着行李缓步上楼,走进陶成家中。
房屋坐落于二楼东侧,是老一辈人公认的五明优质户型,采光通透、通风极佳、干湿分明,居住体感格外舒适。
入户即是方正宽敞的客厅,南侧两间主卧采光充足、暖意融融,北侧依次排布厨房与独立卫浴,格局规整、动线合理、通透宜居。
相较于营川气派开阔的独栋别墅、京城古朴雅致的四合院老宅,这套房子看似格局小巧、略显朴素,可在七十年代的上海,已是普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顶尖住宅、顶配居所。
当下世人尚未有房产价值、区位溢价的概念,只知安居即可。可历经世事、见证时代变迁的周秉昆心底无比清楚,这片核心区位的住宅,数十年后单价十万一方是良心市价,是寸土寸金、千金难换的优质资产。
行李尽数摆放妥当,一路车船颠簸、日夜奔波,再加上身怀有孕、体质偏弱,陶俊书早已身心疲惫、倦意翻涌,简单收拾过后,便走进房间躺卧床上,闭目静养休息。
孙雅贴心出门,前往菜市场采购新鲜食材,准备晚餐。
偌大的客厅之内,最终只剩陶成与周秉昆二人相对而坐、闲适闲谈。
陶成随手取出一块包装精致的大白兔奶糖,拆开外层糖纸,递到周秉昆手中。
周秉昆接过奶糖,轻轻展开糖纸,将奶糖放入口中。清甜醇厚的奶香在舌尖缓缓化开,温润香甜、回味悠长。
在这个物资匮乏、流通闭塞的年代,纵使周秉昆身家富足、从不缺钱,依旧有无数稀缺物资有钱难寻、无福享用。
而大白兔奶糖,便是这个年代最具代表性的硬通货,寻常人家难得一见、极少能尝。一口甜润,不止是味蕾的满足,更是阶层与资源差距的真实写照。
陶成轻轻拍了拍周秉昆的肩头,神色郑重,轻声开口问询:
“秉昆,老曾前两天特意给我打来电话,告知京城近期局势再度收紧、风声渐紧,让我多留心时局、谨言慎行。你刚从京城过来,一路见闻,是否也察觉到了这般变化?”
此前在京城,曾刚确实曾与周秉昆深夜闲谈、细说时局、忧心大势。
彼时周秉昆便宽慰过他,看待时代发展、世事变迁,当以长远发展的眼光审视,前路纵然有短暂波折、局部动荡,皆是时代前进的必经过程,整体大势必然是稳步向上、持续向好。
切勿因一时的风浪波折、短暂的局势收紧,便心生惶恐、否定未来、错失机遇。
只是曾刚身处局中、深受时代影响,一时间难以彻底释怀、完全通透。可他数十年深信周秉昆的眼光与预判,知晓他所言从未出错、句句属实,心中已然默默采信、谨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