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他虽提前规避诸多劫难,可郝冬梅本身体质虚寒、宫寒体弱,本就不易受孕。纵然有曾珊家中祖传的滋补秘方调理身体,也只能稍稍提升受孕概率,能否顺利孕育子嗣,终究是未知之数、难以笃定。
万幸的是,郝似冰夫妇晚年寻回了年少遗失的亲生儿子水自流,弥补了半生遗憾。
如今碍于种种局势、身份牵绊,暂时无法公开相认,可待二老退休放权、无拘无束之后,父子相认便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之事,郝家也算有了血脉延续、香火传承。
可细细深思,周秉昆心底依旧藏着一丝隐忧。
前世水自流心性特殊、取向异常,终生不近女色、无心婚恋。今生重逢相处,他依旧能从水自流的言行举止中,看出根深蒂固的性情特质,丝毫没有改变。
早前他也曾从骆士宾口中得知,水自流自幼容貌俊俏、长相清秀,从小跟着几个无血缘的姐姐长大,年少时便沾染了不少习性,久而久之根深蒂固、难以更改,天生不喜女子、心性特殊。
这般性情,终究难以替郝家延续香火、传承血脉,到头来,郝家子嗣单薄的困境,依旧未能彻底破解。
只是世事无常、未来难料,这般思虑终究是杞人忧天、徒增烦恼。
因为这些原因,使得无法相认。
可毕竟是亲身骨肉,不管不管又太残忍了。
压下心底繁杂思绪,周秉昆笑着应声回道:“我哥之前跟我说过,为了安心备考、争取早日回城上大学,他们夫妻俩这两年一直刻意暂缓备孕、没有要孩子。照这么看,应该是还没有怀上。”
郑娟连忙追问:
“那你哥什么时候才能从北大荒考回来?”
“今年夏季吉春大学没有对外开放招生,其余外地院校他不愿报考、一心只想回吉春。”周秉昆对兄长的学识能力格外自信,缓缓说道,
“冬季还有一次统一招生名额,夏季停招、冬季必然会补招。只要吉春大学开启招生,以我哥的学识功底,定然一举上岸、顺利归来。”
前世恢复高考之后,周秉昆凭一己学识,足以考取北大名校,学识功底远超同期考生。今生以工农兵学员身份报考本地吉春大学,于他而言,更是轻而易举、毫无难度。
其实夏季招生时,周秉义也曾动过报考清华的念头,专门私下咨询过周秉昆的意见。
可周秉昆看得更远、思虑更深,早已为兄长规划好最稳妥的前路。
京城名校固然名头响亮、平台更高,可孤身在外,无人帮扶、无根无凭,即便考入清华,也只是一名普通大学生,无人铺路、无人借力,前路漫漫、步步艰难。
反观吉春,是周家的根基所在、人脉核心。马守常、郝似冰、金月姬一众长辈深耕本地数十年,人脉网错综复杂、渗透各行各业、遍及各个阶层,底蕴深厚、根基稳固。
在周秉昆的规划里,周秉义留在吉春读大学,是最优选择。大二便可一边求学读书,一边进入基层挂职锻炼、积累工作经验。待到一九七七年大学毕业,便拥有两三年基层工作履历,毕业即可直接任职实职副科,起点远超同龄人。
副科起步、稳步晋升,三年转正科、三年升副处,最快一九八五年便可晋升正处级实权干部。
届时马守常、郝似冰、金月姬一众老一辈干部陆续退休放权,吉春政坛权力空缺,深耕本地、根基扎实的周秉义,恰好顺势补缺、承接资源、稳步上位。
周秉义早日扎根基层、走上仕途、站稳岗位,对周家的未来布局、产业发展、人脉延续,都至关重要、无可替代。
八年沉淀稳步发展,最低也要坐稳正处级岗位,力争冲刺副厅级实权职位,方能撑起周家格局、护住家人安稳。
与此同时,他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弟马帅,扎根军区后勤部,也会跟着顺势晋升、稳步发展。
只是马帅性情孤僻、不喜交际、不善应酬,性格局限注定上升空间有限。好在有父亲马守常的人脉权势庇护,余生安稳无忧、职位体面,已然是最好的结局。
如今周秉昆已然完成全国造车产业的初步布局、铺好前路,但他深知,改革开放前的十年,国内核心产业依旧集中在吉春本土。吉春的人脉根基、权力格局、资源优势,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造车事业的成败兴衰。
这些深远布局、长远考量,是历经两世轮回的周秉昆,才能看透的世事格局,心思纯粹、只重朝夕安稳的郑娟,自然无从知晓。
她所求的从来简单纯粹,不过是所爱之人朝夕相伴、家人团圆、岁岁无忧。山海相隔、异地分离,最是容易滋生隔阂、冲淡温情。
想到此处,郑娟由衷感慨道:“秉昆,若是冬梅和你哥都能顺利考回吉春,一家人朝夕相守、团圆安稳,你们周家就真的彻底圆满团圆了。”
郑娟的这句家常感慨,瞬间将周秉昆的思绪拉回遥远的一九六九年春节。
那是他重生归来后的第一个新年,也是这些年周家最完整、最圆满的一个春节。
一家五口齐聚老宅、围炉守岁、阖家团圆,暖意融融、岁岁安然。
可春节过后,世事变迁、各奔东西。父亲远赴大西南支援建设,兄长远赴北大荒下乡插队,姐姐周蓉原本一心奔赴贵州追随冯化成,也注定要远走他乡、离散四方。
幸而今生有幸,他提前拆穿冯化成的虚伪面目、点醒执念深重的周蓉,让姐姐悬崖勒马、留守吉春、扎根故土。
只因姐姐一人的命运改写,整个周家的人生轨迹、未来宿命,便彻底扭转、步步向好。
此后他遇见温柔通透的郑娟,相守相伴、成家立业,又帮郑娟寻回亲生父母,弥补半生遗憾。
一路走来,不仅自己逆天改命、圆满人生,更护得家人安稳、亲友顺遂,将身边所有人的悲剧宿命,尽数改写为圆满安稳、岁岁可期。
初秋傍晚的吉春,晚风微凉,褪去了白日的燥热,火车站人声错落、烟火寻常,带着安稳的市井气息。
出站口人流来来往往,一道干净挺拔的身影格外显眼。
姑娘身着朴素利落的绿色长裤、干净洁白的衬衫,乌黑的长发梳成整齐的大辫子垂在身后,身姿端正、眉眼清亮。
正是结束四年北大荒插队岁月、终于踏上故土归来的郝冬梅。
站台外等候已久的周秉昆与郑娟,一眼便认出了阔别已久的故人,眼底瞬间漾起欣喜。
两人同步抬手用力挥手,快步迎上前去。周秉昆自然地接过郝冬梅手中沉甸甸的行李,脸上是藏不住的真切笑意:
“嫂子,可算回来了,终于到家了!”
郑娟顺势上前,温柔挽住郝冬梅的胳膊,
“嫂子,一路辛苦,我们接你回家。”
郝冬梅微微挺直腰身,深深吸了一口吉春熟悉又久违的空气,四年北大荒的风霜苦寒、颠沛奔波,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她眼底泛红,满是感慨万千:
“秉昆、郑娟,整整四年了,我终于回吉春,再也不用回去了!”
“嫂子再等等,等到冬季招生考试,我哥一定能考上吉大,顺利返城。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就真正团圆了。”
周秉昆眉眼舒展,心底满是笃定的期许,对往后的日子充满期盼。
时光回溯到一九六九年一月,那个寒冬腊月,是周家命运流转、众人各奔东西的起点。
彼时,父亲周志刚远赴大西南支援建设,长兄周秉义奔赴北大荒插队历练,姐姐周蓉动身前往二道河农场下乡,偌大一个家,最后只留下周秉昆一人留守,悉心照料年迈体弱的母亲,守住周家老宅。
转眼四年匆匆而过,如今已是一九七三年八月。
历经岁月浮沉、世事辗转,周蓉早已顺利返城,褪去年少莽撞,安稳留在吉春,与蔡晓光成婚成家、落地扎根。
一家人四散天涯的局面,已然慢慢改写。
眼下,漂泊四年的郝冬梅终于踏归故土,只剩周秉义一人,依旧留守北大荒。
按照吉春大学的招生规划,今年冬季开启工农兵推荐入学名额,算下来再过半年光景,周秉义便能借着招生契机,结束连队岁月、顺利回城。
唯有周家全员归位、阖家相守,才是真正的岁岁圆满、阖家安乐。
“是啊,再过半年,秉义回来,我们一家人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郝冬梅轻声感慨,随即温柔看向身侧的郑娟,柔声询问,
“娟儿,这次回来,有没有把孩子一起带回吉春?”
郑娟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温柔:
“孩子年纪太小,我怕内地气候水土不适,委屈了孩子。先在港岛安稳养着,等明年夏天天气温润适宜,我再专门带他回来小住。嫂子,你和秉义,有没有怀上宝宝?”
郝冬梅淡淡摇头,语气平和淡然,藏着几分从容规划:
“我和秉义原本已经打算备孕,后来我爸妈恢复工作,我们想着很快就能调回吉春,便暂时搁置了。索性再等等,等秉义顺利回城、安稳落地,我们再好好备孕、安心要孩子。”
“这样也好,稳稳当当最踏实。你今年才二十五,就算二十六七孕育子嗣,也刚刚好,一点不晚。”
郑娟笑着宽慰道。
几人说着话,一同坐上车。
郝冬梅与郑娟并肩坐在后排,低声闲话家常,暖意融融。
周秉昆坐在副驾驶位,待车辆平稳启动驶离车站,才缓缓开口,将早已安排妥当的事宜告知郝冬梅:
“嫂子,我早就和爸妈商量妥当了,你回吉春这段日子,就安心住在郝叔叔和金阿姨家里,好好陪伴二老,闲来无事再回光字片家里坐坐就好。”
“等我哥回城,也直接搬去郝家同住。一来能陪着岳父岳母,不让二位老人孤单;二来你们夫妻相守,也能安稳踏实、省去奔波。”
郝冬梅闻言,心底生出几分顾虑,轻声问道:
“秉昆,你这般安排,爸妈心里会不会有想法、心生不悦?”
即便周秉昆此前早已和她、和周秉义提过这番规划,可真到落地之时,她依旧难免纠结忐忑。
世俗常理皆是儿媳居婆家、儿子守祖宅,周秉义身为周家独子,回城后反倒长居岳父母家中,终究是不合寻常礼数,难免惹人闲话、让周家父母难堪。
周秉昆闻言淡然一笑,全然了然于心:
“嫂子你放心,我爸妈半点不会生气。我爸这辈子最疼的就是我姐,我姐婚后常在家中居住,他早已满心知足,从不会挑剔这些礼数俗套。”
“再者,如今家里情况早已不同往日。
我常年在外奔波立业,大多时间在港岛、京城、吉春三地辗转,很少长居;
我妈心疼我爸,大多时候都陪着我爸回老宅居住。老宅空空荡荡,反倒冷清,没人在意这些俗理规矩。”
“那少儿图书馆的房子宽敞舒适、条件极好,好好的住处,他偏偏执意回老宅,我一直都不解。”郝冬梅满脸疑惑。
“这有什么看不懂的。”
周秉昆语气坦然,道出其中实情,
“我爸一辈子要强好面,最喜旁人敬重追捧。新式住宅里,我年年获评全国劳模,名头响亮、实绩耀眼,事事压他一头,他难得出风头、受人追捧。”
“可回到光字片老宅就不一样了,他便是整片街区最体面、最风光的大家长。
我哥是省里领导的女婿,前途无量;我获评全国先进生产者、手握国家级荣誉,产业遍布各地,妻子是港岛名门千金,干爹身居省委要职;
我姐扎根本地机关,姐夫是前商业局局长家子弟。”
“一家人个个出息、人人出彩,他走在光字片,人人敬重、人人攀谈、人人追捧,享尽旁人羡慕的风光体面,自然偏爱回老宅住着。”
这便是最真切的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