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谦逊,“老陶,你们都是为国家做出过贡献的老同志,不可能随随便便抹杀了你们的功绩。未来的中国,还需要你们这一代人带头出力呢。”
今年是1975年,距离改革开放越来越近了。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时代浪潮,周秉昆心中便充满着期待。
陶成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要是这样,真的很好。我这次去西德,三年任期,任期到了,小书也大学毕业了。她的意思,以后会常住上海,要做汽车研发,你也会经常过来,这样也挺好。”
对于女儿和周秉昆复杂的关系,陶成已经完全接受。
特别是两人在港岛登记结婚,是实打实的合法夫妻,就算以后离了,只要周秉昆不和郑娟或是陶俊书复婚,两人就是离婚不离家。
无论是法律层面还是道德人情上,都能说得过去。
周秉昆嗯了一声,一只手扶在膝盖,身子微微挺了挺上身,“爸,过些年,内地政策好了,我要在吉春建汽车工厂。研发中心我想放在上海,到时候,交给小书负责。”
“秉昆,你这么自信过几年国家政策会变好?”陶成抬眼看向他,带着几分试探问道。
周秉昆用力点点头,目光笃定,“一定会的!”
“有你这么自信,我也跟着有信心了。要是把汽车研发中心放在上海,我也帮着小书出出力!”陶成语气自信道。
“爸,那就太好了。你不但在上海做过干部,还有解放前后积攒下来的各方人脉,一定能行。可你要是往上冲一冲,过了厅级,就能晚退休五年,也不错。”周秉昆说出心中想法。
陶成一摆手,轻轻摇头,“话是这么说,实际不能这么做。我现在是副厅,想要冲过厅级,难度挺大。还不如五年后退休,那个时候身体尚且硬朗,正好能帮上小书。”
陶成这么说,周秉昆就明白了。
陶成与曾刚处境不同,曾刚现在已经是正职,往上冲一级就可以。陶成身为副职,留给自己上升的时间已经来不及。
与其在体制内蹉跎岁月,不如弃政从商,发挥余热。
本来,筹备上海公司的时候,周秉昆还想过,陶俊书终究是年轻姑娘,单凭她一人,未必压得住一众资历深厚的技术人员。倘若有陶成坐镇掌舵,陶俊书便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技术研发和专利申报上面,一切就都稳妥了。
想到这些,周秉昆竖起大拇指:“爸,那等你退了,就帮小书。我要做全球最先进的汽车研发中心。全国、全世界的汽车工业工程师都云集到上海,一起做大事!”
陶成也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欣赏:“秉昆,要是放在以前,我是万万不会信你说的这些豪言。现在,我信了!”
说完,举起酒杯,“秉昆,我们碰一个。”
“好!”周秉昆也端起酒杯,两只玻璃杯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响。
上海,机场。
飞机引擎的轰鸣由近及远,庞大的机身刺破灰蒙蒙的天际,望着飞往巴黎的飞机一点点缩成遥远的光点,周秉昆心里沉甸甸的。
爱人就这样飞走了。
虽说六七月份,自己还能找机会去往慕尼黑与她相会。可眼睁睁看着爱人远渡重洋,想到往后漫长的天各一方,心底总会漫上来一层淡淡的伤感。
他就站在露天的停机坪边缘,初春的风刮在脸上微微发僵,默默站了小半个小时,才慢慢从离愁里回过神。
转身坐进陶成留下的捷达轿车,靠在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一点点平复翻涌的情绪,拧动钥匙启动发动机。
引擎低沉轰鸣,车辆缓缓启动,向着北方的方向开去。
以前,周秉昆往返上海去往京城,都是挤绿皮火车,在哐当哐当的车厢里熬过漫长日夜。
这一次,陶成留下了这辆轿车,车子总不能一直闲置停放。郑娟给他留在内地的那辆雪佛兰,一直寄放在京城老曾那边,平日里曾刚或者曾珊的舅舅李德军会偶尔开一开。
现在,又多了一辆西德运来的捷达。
多一辆车也挺好,等到曾珊四月份从港岛回国,也正好有车可以使用。
放在这个年代,私家车几乎是不存在的,机关单位配给的轿车都寥寥无几。
私人家里能拥有海外运过来的轿车,难免会引来旁人的嫉妒闲话,可实实在在的便利也是无可替代。
只不过这个年代国内路况很差,柏油路面不多,很多路段坑洼颠簸,加油也需要单位开具介绍信。
好在周秉昆身份特殊,办理介绍信没有费多少力气就办妥了。
一路上途经的招待所,也都提前托人联络妥当。
上海到京城一千二百多公里,周秉昆并不急于赶路。
每天开四百公里,到了城镇就停下休整,住上一晚。
一路走走停停,三天时间,终于抵达京城。
黑色捷达稳稳开进曾家大院,曾刚早就等候在院内,见到车子回来,脸上立刻堆起一脸喜色迎了上来,快步冲向下了车的周秉昆,用力拍着他的后背,“秉昆,终于到了。”
周秉昆憨憨一笑,“爸,我这一路开的慢,比预想晚到一天。”
曾刚把目光落到周秉昆开来的黑色轿车身上,绕着车子上下打量一番,笑了笑,“别说,老陶还真有些好玩意,这个车一看就比你那辆雪佛兰皮实。”
周秉昆点点头,“西德的车,质量好,还省油。就是外观设计上不如美国车好看。”
这一次,之所以执意要开这辆捷达从上海开到京城,除了放在京城方便有人照看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想要亲自长途驾驶,切身感受一番德系车辆在这个年代的真实优缺点。
此前,从京城去往吉春,周秉昆开美系雪佛兰已经跑过好几趟,对雪佛兰整套机械特质已经有了全面了解,这一趟长途,同样把捷达的各项表现体验得清清楚楚。
这种一手得来的实测体验,对于未来自己造车,十分重要。
曾刚嗯了一声,随口问道:“秉昆,你说你都回来了,珊珊怎么还待在港岛不想回来?”
周秉昆笑了笑,“爸,京城开春依旧很冷。就算珊珊能够适应,孩子也受不了北方的寒气。珊珊说了,过了清明就回来。那个时候,我们一起在京城待两个月,再回港岛。”
“到了六月份,我们再一起回去。”
“可港岛夏天太热了,还不如待在京城呢。”
对于女儿,曾刚打心底里当然希望她能够留在自己身边。
如今又有了小孙子曾威,更是盼着女儿孙子常伴左右。
可每一次和曾珊通电话,女儿总说手头工作太忙,抽不开身。
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周秉昆听他这么说,笑了笑,“爸,珊珊现在是港岛古玩界首席鉴定师,港岛一众富豪手里的老物件,都要找珊珊掌眼过目,她是真的很忙。有件事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跟你说,这一年时间,珊珊的个人财富已经有五百万港币,这笔钱放到内地,都足够买下一个大厂子了。”
“五百万港币!那不是快一千万人民币了?”曾刚一脸震撼,下意识瞪大双眼,“我这个大宅子顶多值两万元,珊珊一个人的钱,能买五百个这样的大宅子啦!”
虽然早就知道女儿在港岛挣下不少钱财,可万万没想到短短一年时间,就能积累这么多。
周秉昆笑了笑,“爸,这还不算上她在萱妍堂的股份。要是把股份一并算进去,资产都快一千万港币了。我现在手头没什么现钱,还经常找珊珊周转。”
周秉昆说的是实情。
他在耀天集团手握大量股份,却没有按月发放的工资。
虽说他所持股份市值已经几千万港币,但耀天集团这边领取薪酬,是以他和郑娟两个人的名义统一领取。
这些收入,全部交由郑娟保管,当做一大家子的公共开支。
周秉昆手里的钱,算作郑娟、曾珊、陶俊书三人的共同财产。
对于这样的安排,周秉昆也没有异议。
郑娟、曾珊、陶俊书几人早就达成一致,原则上不让周秉昆身上携带大额现金。她们认为,在内地,周秉昆每个月五百港币的零用已经足够,再多钱很多时候也没有地方花销。
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个年代,大量物资都需要凭票供应,就算手里有钱,也未必能够买到东西。
周秉昆但凡需要用钱,便找她们支取。
就好比这次回国,周秉昆带的五千港币,兑换成一万元人民币,就是从郑娟那里拿的。
听周秉昆这么说,曾刚呵呵一笑,“秉昆,没想到,你这么穷啊。”
周秉昆摇摇头,无奈笑道:“没办法,现在家里四个人,三比一,我只能受着。”
换做普通旁人,根本无法理解周秉昆当下这样特殊的生活格局。
但曾刚出身王府旧家,深谙大户人家的平衡之道。
按照女儿曾经跟他讲过的规划,一年之后,周秉昆和陶俊书办完离婚手续。
他也不会再和郑娟复婚。
往后,他们四个人全部保持单身状态。
这种情形之下,周秉昆手中的钱财自然需要有人监管。只有这样,一大家子的关系才能维持相对稳定的局面。
当然,如果遇上重大项目投资,那就是另外一套处理方式。
就眼下来看,这样的状态已经挺好。
一行人走进屋内,曾珊的母亲李艳芳早已经备好了满满一桌饭菜。周秉昆陪着曾刚先在客厅闲谈片刻,卸下一路风尘,随后两人落座,开始吃晚饭。
这一路长途驱车,赶路缓慢。又赶上春节,沿途不少工厂单位还没有完全复工,路上来往车辆并不多。真正坐到温暖的屋内,紧绷多日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下来,跟着曾刚开启小酌。
和酒量有限的陶成不一样,曾刚酒量要好上许多。家里存了不少牛栏山原浆白酒,早就等着周秉昆回来,要痛痛快快喝上一场。
很快一斤酒便下了肚,周秉昆放下酒杯开口问道:“爸,最近京城有什么消息?”
曾刚放下酒杯,身子向着椅背靠了靠,眉头微微蹙起,“秉昆,去年一年,出台了很多发展经济的举措,可到了今年,节奏一下子放缓许多,你说,会不会发展经济这件事,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曾刚本身就是力主发展经济的一派,内心十分担忧政策转向。
倘若经济建设就此搁置,那他之前奔走推动的诸多事情,就会变得十分尴尬。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从容:“爸,你不用担心。历史的车轮一定滚滚向前。当然向前的路上或许会有反复,但时代的洪流是挡不住的。”
“秉昆,我懂你的意思。可为什么发展节奏会突然放缓了呢?”曾刚满心不解地追问。
对于这段还未走完的历史,周秉昆不会讲得太过直白透彻。有些属于未来的天机,还是不宜过多吐露。
他只是淡淡一笑,“老曾,我觉得只要没有倒退,慢一些反而是好事。我们的国家体量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许许多多重大决策,都需要反复斟酌权衡。”
周秉昆没有给出直接的答案,曾刚也十分识趣,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转而问道:“秉昆,你准备在京城待多久?”
周秉昆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梳理着自己的行程,“今天是三月一日,我在京城待三天,之后回吉春,在吉春待上一个月。清明过后再返回京城,到那个时候珊珊就带着曾威回来了,我们在京城待两个月。我去清华讲课,珊珊处理一批收来的老物件。六月份我们回港岛。待到九月份,再回来待两个月。”
这份时间安排,是周秉昆和家人们一同商量敲定的。
原本郑娟也打算回吉春住上一个月,后来转念一想,吉春那边的服装厂已经步入正轨,家中也没有什么至亲留在当地,来回折腾劳神费力,便决定不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