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一夜无眠,天还未亮时,季矜言觉得心里闷得厉害,唤了云瑛几声,想趁着无人与她一道去湖边走走。
等了半晌,并没有人回应。
好端端地云瑛不会去别的地方,于是她拉开门想去寻,却看见坐在台阶上的一个熟悉身影。
齐峥听见背后动静,起身回望。
“怎么是你?”季矜言有些错愕,然而想到昨夜荒唐,不知该如何面对齐峥才好,默默地转身回屋。
正要将木门阖上时,齐峥伸手阻拦,他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身上还沾着初秋露水,脸颊边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略显沧桑。
不复往日神采奕奕。
“别走——”齐峥的嗓音干涩,“我有话和你说。”
她用力拉了拉门把手,但是他的手臂卡在里面,无法闭合。
“这里是后宫。”没有办法,季矜言只得小声提醒。
齐峥却执拗地不肯抽手,一双眼睛深深凝望着她:“我明日回北平,你还跟不跟我走?”
“我们怎么走?”她不相信圣上会同意,更何况,他们中间横惯着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他走到季矜言面前,诚恳道:“我来安排,我可以悄悄把你带出宫去,等到了北平之后,山高路远,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们也没有办法。”
季矜言没有回应,齐峥却仿佛感受到她态度的松动:“我可以带你骑马狩猎,看北境辽阔风光。从此摆脱束缚,自在生活,今年我们就在北平过年,矜矜,你说过的,我们年年都在北平一起过年。”
他说得轻松自在,仿佛已经带着她策马奔驰在北方广袤的绿草地上,季矜言也被带入了这美好的幻境中,仿佛只要点点头,就可以与他过上这样的日子。
突然,齐峥握住她的手:“别害怕,回去之后我们就把婚事定下来,你祖父已经首肯,我们名正言顺。”
那些海市蜃楼瞬间坍塌,季矜言抽回自己的手,转过身去:“不,不行。”
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为了她早日苏醒不惜取了自己的心头血祈福,如果她一走了之,宣国公府会面对什么?
齐勋的震怒,还有齐珩的报复,无论是什么,都是她承受不起的。
昨夜齐珩那狠戾的警告还在耳边,季矜言拼命摇头:“我不会跟你走的。”
“为什么?!”齐峥不解。
待眼泪擦干,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我不会就这样跟你走的,如今圣上已经为我与皇长孙赐婚,若是逃婚,季氏一脉三族都难逃死罪。”
齐峥握紧了拳头,上前扶着她的肩头:“不,不会的!父皇曾说过,宣国公比肩萧何,乃是当朝良相,他怎么会如此无情?”
“不,他会!”季矜言用力推开齐峥,“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么?昔日开国二十八功臣,如今还剩几个?”
跟在齐珩身边久了,她多少也看明白了圣上的打算,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若不是季家多了一层皇亲国戚的身份,只怕早就与那些人一般下场了。
圣上要的是权力尽归皇室所有,容不得功高盖主的权臣秉政。
大梁稳固后,父皇诛杀的武将,收缴的兵权,大半在自己手上,齐峥再无力反驳,只是颓然地看着她:“原来如此。”
“我错了,我真是世上最蠢的男人,我应该早一些开口,早一点认清自己的心,早早地将你定下来,我宁可不做这个燕王,季矜言!我只想要你一个!”
齐峥仍然不想放弃,宣国公是愿意把矜言托付给自己的,况且他已临近垂朽,又会给皇室带来多大的威胁呢?
“如果,我是说如果,阿珩愿意放手,你会不会愿意?我去求他,好不好?”
从来没有见过齐峥如此卑微的样子,几乎是祈求着开口,季矜言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个洞,鲜血顺着那个口子汩汩往外冒。
恍惚之中,她仿佛又看见了从前的齐峥,鲜衣怒马,横刀立马。
如果为了她放弃了燕王这个身份,圣上会伤心,北境的百姓会失去庇护。
季矜言抬眼,眸光流转中尽显悲悯之色,既是为他,也是为自己。
只听她缓缓说道:“要我弃了太孙妃的位置,那你预备以何种身份与我定亲?又将给我何种名分?”
轻声细语,却比刀剑更伤人,齐峥眉头深锁,半晌才回过神来,恍惚着问了她一句:“你那位朋友,如今还好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季矜言却立刻明白过来。
那时在季氏陵园外,她扯了谎,没想到他竟知道。
长久的沉默,季矜言看着齐峥渐渐泛红的眼眶,她取出帕子,轻轻抚过他的眼尾。
“这几日我不太舒服,明日,就不去送了。”
齐峥紧紧抿着唇,自知已经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默默转身,走到门边时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季矜言并没有抬头,语气中浓浓的疲惫之感:“保重。”
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晕眩感,齐峥的手指握紧了门框,好一会才恢复过来。
他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关上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她低头去看那方手帕,上面一小方湿痕,想来应该是他眼角的泪。
季矜言的手握成一团,将那帕子在手里揉得不成样子。
想哭,但却流不出眼泪来,齐峥走了,她总觉得心头突然空出来一块,突兀在那里,不知该摆些什么好。
但这一生还这样漫长,不该就这样结束。
天色已经透亮,张尚按着往日时辰进来伺候。
床褥整整齐齐地铺摆着,案牍前一道颀长身影,齐珩似乎已经起身,想到殿下昨夜是从小郡主那回来的,想必心情不错。
于是他神色轻松地迎上去:“殿下今日怎这么早就起来读书?”
没有人回答,空荡荡的殿内隐约透着森冷,窗户未曾开,他看不清齐珩的脸色,于是一步步朝案边走去:“殿下,可要传膳?啊啊———”
齐珩在那一瞬间转身,面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冷凝。
没戴玉冠,墨色长发垂散在背后,转过身来时清晰可见胸口一片暗红,应该是伤口又一次裂开结痂,如鬼魅一般阴森恐怖。
张尚在宫中伺候多年,还是头一回见齐珩这副模样,当即被吓得心惊肉跳。立刻哭丧着脸跪在地上:“奴婢殿前失仪,殿下恕罪。”
方才惊惧时撞到了桌角,而后突然跪下又带了一身风,将桌面上两张纸吹得啪啪作响,其中一张轻飘飘得落在了张尚的脚边。
他不敢去看。
齐珩缓缓靠近,蹲下身去捡,却并不急着起身,反而凑在张尚身边。
他看着是在笑,那声音透着寒气:“你来的正巧,说说,从前宫里人都是如何说我与华亭郡主的?”
张尚绝望地闭着眼,实打实地交代:“宫里人?说,殿下与郡主自是佳偶天成,两情相悦,甚、甚是般配。”
那张纸捏在他手中咔咔响,齐珩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个两情相悦!”
季矜言乃是高门贵女,交友不多,锦衣卫只花了大半夜,就将她一年内所有的行踪记录在案,呈到了齐珩面前。
原来在临洮那一晚,并不是如她所说那般只是出去散散心,而是诓骗张尚后,自己从驿站偷跑出去。
而直到燕王剿贼的消息传遍京师,倒算了下日子,才发现,那一日他恰巧也在临洮。
所以,这很有可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相约。
两情相悦的人互诉衷肠,花前月下,临别时依依不舍。
这些画面反复在齐珩眼前晃,他手中握着那张纸,指骨都捏得发白。
“张尚,别人将我当傻子,你也将我当傻子么?”
他的笑声回荡在殿内,张尚几乎要吓出眼泪,一遍遍头点地:“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齐珩起身,坐回了椅子上:“邝兆武都已经招了,赵廷玉正在审问她的贴身侍女,张尚,你还要欺瞒下去吗?”
霎时间,张尚只觉得如坠深渊。
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绷紧了身子,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小郡主在燕王府那一夜,奴婢并未亲眼瞧见,都是听邝兆武说的呀!”
“什么?你、再说一遍!!”齐珩的手突然握紧了座椅把手,他竭力抑制住翻涌上来的血气,却抵不住身体里森森往外冒的寒意。
究竟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张尚脸色惨白,他已经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迎着齐珩的目光,头皮一阵阵发麻。
倏然间,又听见齐珩拍着桌子放声笑了起来:“好啊,真是好啊!”
再也不敢有任何隐瞒,更顾不上替人遮掩,张尚涕泪纵横地将从邝兆武那边听来的消息一一转述。
正月十一日,邝兆武从赵廷玉处得令,密切监视燕王府动态,接连守了三日都不见任何动静,只有宣国公府的小郡主,深夜造访,直到天明时才离去。
一整晚,都不曾离开,清早出来时,满面春风一般止不住开颜。
齐珩几欲晕眩,如被人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全身的血都凝固了。
在他眼皮底下,她都敢偷跑出去与情郎偷偷会面,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回来诓骗他,满口谎话,毫无自愧之色。
更何况,是单独相处的一整晚!
只是想到“一整晚”这三个字,额头就已青筋暴起,面目亦是扭曲狰狞。
他们会做什么!
他猝不及防地回忆起,她的初次,并不是完整给他的。
齐珩的脑中雷声轰鸣,他手撑在额头前抵着,笑得发狠。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啃噬着,最终将他咬碎。
殿门紧闭着,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张尚小心翼翼地看着齐珩,又看了看那扇门,不知该不该起身去开。
“阿珩!你在吗?!”
听见那熟悉的嗓音,张尚的呼吸都停滞了,跪坐在地上几乎吓晕过去。
是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