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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珠玉侧(1 / 1)

大婚前夕,洋洋洒洒飘起了雪,去年也是腊月里,这样一个飞雪的日子,祖父带着她入宫,没曾想短短一年光景,就已经物是人非至此。

明天她就要嫁人,还好今夜能看见这世上最亲的家人。

苏嬷嬷从未见过季矜言如此期盼的模样,她坐不了一会儿就要起身走到门口,扒着门框去看外头,而直到夜色沉沉降临,宣国公才颤悠悠地从轿子上下来。

听见门口的通传之后,季矜言顿时喜笑颜开,喊了声“祖父”,就冲了出去。

“小郡主,还下着雪呢!穿好氅衣再出去呀!”苏嬷嬷一跺脚,人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她只得放下手里的大氅,去给客人沏茶。

没有熟悉的红色官服,季行简今日一身蓝色大袖长衫,虽满头花白,看上去却是精神矍铄的模样,见了季矜言,笑容满面地如从前般唤她。

身后的云瑛也喜悦地走上前同她行礼:“小姐!”

季矜言一下子没收得住,泪珠哗啦啦地往地上滴。

“我们矜矜明日要嫁人了,怎么还掉眼泪?”他伸手擦了擦季矜言脸颊上的泪珠,又转头看向那座送嫁亭,捋了捋胡须,“皇太孙殿下倒是有心的,方才同我说,明日就在此亭中送你出阁。”

听这语气,方才应该是先见过齐珩了,季矜言往后方看了看,却没见他的身影。

“他说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况且,明日你们就要大婚了,也不宜见面。”季行简笑呵呵的,心情很好的模样,“若是坏了祖宗规矩,可不好了。”

季矜言赶忙摇头:“我不是要见他,祖父,外面冷,咱们里边儿说话吧。”

三个人往瑶光殿内走去,苏嬷嬷出来迎,接了云瑛手里的包裹,领着她往偏殿去安置,齐珩特地交代过,若是这个婢女来了,让她务必要离季矜言远一些,所有东西若是经她手的绝不能让季矜言碰。

季行简则被请到了内殿饮茶。

他端着杯盏吹了吹气,轻啜一口,兀自叹息:“眨眼五年了,你父亲若是泉下有知,女儿明天要嫁人了,也会为你开心的。”

季矜言想到双亲,眼中又是盈盈泛起泪光:“爹娘真的会开心吗?”

季行简点点头,从口袋中摸出一只小木盒,递了过去:“我只有斯年这么一个儿子……”

盒子里是一对珠玉环。

他也忍不住啜泣,长袖遮住半张脸:“当时他们出了事,我恨不得随儿子一同去了才好,可你一直不肯说话,我又怕你睹物思人更伤心,就将斯年从前的物件都陪着他一同落葬了。”

“这是落在临洮季家别苑里头的,后来我去那里,无意中在斯年住过的房间里又看见了它。”季行简长叹一声,“那时候你刚出生不久,我见过他对着这盒子发呆,然后他问我,女子嫁人时送这个,寓意如何,我当时还笑他,这么早就等着做岳丈,谁知……这孩子,哎!”

季矜言将那对耳环放在手心里,玉珠的凉意沁入手心,不知暗藏着谁的心事。

“祖父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原本想在你及笄时送到你手里,但那一日,你戴着燕王殿下送给你的耳坠,高高兴兴的模样,总不好叫你摘了再戴你父亲的,于是我便想着,那就等到你成婚时,祖父再将这一对交给你吧。”

猝不及防地提到了齐峥,季矜言的动作停住了,啪嗒一声将盒子盖上:“祖父,这一路舟车劳顿,今晚还是早些休息吧?我让苏嬷嬷送您回房,好不好?”

季行简依旧笑眯眯的模样,站起身来:“圣上还等我呢,他说今夜,要与我对弈一局。”

想到先前那桩事儿,季矜言心中的怀疑渐深,但这毕竟是她最亲的家人。

她握着季行简的手,神色戚戚焉:“祖父,我们都是一家人。您,不论如何,同圣上好好说说,他毕竟也是我的外祖,会宽恕你的。”

季行简的眼眸略显黯淡,起身向外,行至门口处,他转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矜矜,往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忽然有些哽咽,然而语气却坚定,“记得小时候祖父教你的吗?熬得过时间,才能出佳酿,再等一等,必然会过上称心如意的日子。”

季矜言心头一晃:“祖父,明日您就在亭阁中送我么?”

他笑了笑,却没回答。

退身出去,如儿时一般为她关好门。

屋内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季矜言心口堵着什么似的,她有些烦闷地伸手去捞桌上的那只盒子,想将耳坠放回去,缺一不留神将盒子摔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木盒子裂成好几片。

她慌张地蹲下身去收拾,却意外发现这盒子里,还有夹层,一张薄薄的纸,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

看完盒子里的信,季矜言躺在床上,久久难以睡去。

突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然后很快被关上。

一股寒气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她半支着身子起来去看:“是谁?”

原本以为是苏嬷嬷或者云瑛过来了,没想到却听见低沉的男子嗓音,再抬头时,齐珩的面容已经清晰可见,“是我。”

“明日婚礼,你与我岂能会面?”

季矜言仰面看着齐珩,不免想起今日祖父说过的话,她嗓音柔柔,听上去倒像是情人间的嗔怪一般。

黑暗里,齐珩的面色一如往常那般冷淡,然而目光却深邃,隐隐透着忧伤,他将染着寒气的氅衣随手丢在桌面上,径自躺到了季矜言的身旁,和衣而眠。

“无碍,已经是后半夜,算不上婚礼前。”

空气里若有似无的带着腥味,季矜言嗅了嗅,却又没再闻见。

原来今日,就已经是腊月初八,大婚的日子。

他如今已是大梁储君,离那个位置不过一步之遥,想做的事情,又有谁能拦得住?季矜言也不过多纠缠,只是安静地在他身边躺下。

这门婚事,也没什么好兆头非要讨。

谁都没有说话,齐珩的呼吸很细微,也不知睡着了没有,季矜言将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忽然间想起今日祖父送来的那只木盒子。

突然间,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塞进了自己手里。

齐珩没有转过头,只是睁眼看着床顶那方寸地:“今年七月初七那日,我从京师赶往临洮,原本就是想将这对珠环送给你的。”

他顿住了,也是那一天,他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可笑的误会,一个逼迫她通奸的贱人。

但是苏嬷嬷劝他,解铃还须系铃人。

借着窗外月光,季矜言拎起那一对珠环,环佩叮当,小巧可爱。

她不想旧事重提,便问他:“明日要我戴着吗?”

“随你,喜欢就戴着,不喜欢也可以收起来,束之高阁。”这似乎是他们之间难得的平和,齐珩也不想轻易打破,“东西给了你,就是你的了。”

他双手交叠在脑后,不知在想什么,幽然反问了一句:“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吧?收到了一枚送错的平安符,就默认了那是你对我的心意,导致后来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季矜言没想到能这样与齐珩心平气和的谈论这个话题,也有些动容。

回忆起过往种种,唏嘘道:“从前我爱看戏文里磨难重重,阴差阳错,殊不知真的到了自己身上,竟是这样难以言传的滋味。”

齐珩、齐峥与她,如同一盘凌乱的棋局,没有完美的破解之法。

她伸手摸索到枕头下,取出了那只木盒,侧过身去看齐珩:“昔日思文太子也曾在我母亲大婚时赠予她一对珠环,还在书信中写道,愿常伴她身边,如珠玉在侧。”

齐珩有些错愕,伸手接过季矜言递过来的那张薄纸。

这是他们无法在其他人面前提起的秘密,涉事的主角分别是他们的父亲与母亲,如今思文太子与临安公主已经故去,只剩下齐珩与季矜言,共享着这一段不为人知的禁忌之恋。

“我没有想到,他们竟是这样的相爱——”季矜言重新躺好,“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就知道,母亲只有在入宫的时候才会真正展颜,从前我当她舍不得父母兄长,可每次见到我们从东宫离去,圣上的脸色总是不太好看。十岁时,我瞧见圣上狠狠打了她一耳光。从此,我心里就怵他……直到太子殿下临终前握着我的手,喊我母亲闺名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竟是这样。”

说到此处,她不免有些动容,又想起自己与齐珩,也被这段爱恨裹挟,推动着一路前行,才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为什么,圣上早就知道,却不能成全他们呢?”

齐珩方才从御书房过来,季行简在书房内撞柱而亡,献血溅了一地,皇爷爷当场就撑不住了,也瘫软在座椅上,久久难以平静。

他微微侧过脸,在她耳边说话:“阿言,成全了他们,你父亲怎么办呢?”

季矜言默然,天性使然,她与母亲更为亲呢些,十岁之前频繁入宫,加之父亲常年在外就任,不过是记忆里一团高大的身影。

她的眼神有些无措,有些赧然,然而还是如实说出心中所想:“或许,他会有更好的选择。”

“倘若他不肯,觉得临安公主就是最好的选择呢?”

沉默,微妙的感觉在两人之间蔓延。

齐珩的手指一点点挪动,最后用小指头轻轻勾住了季矜言的小指,而她也没有抗拒,他便又覆上去一根指头,直到,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

“小的时候,父亲对你总是特殊的,他对你的爱,超过了自己所有孩子,我原以为,大概是父亲偏爱女孩,不喜欢我们这几个儿子,可后来妹妹出生了,也不见他那样捧在手心里,我才知道,他喜爱的是你,不是女孩。”

回忆起从前,齐珩只觉得有些好笑,“你替我要来了小猫,可却不是我从前那一只。”

季矜言任由他牵着,珠环在手心慢慢变得温热。

“那你从前的小猫呢?”她也回忆起,太子妃拎着戒尺,齐珩跪在文华殿外的那一日,听母亲说,是表哥喜爱小猫,但太子却不允许他养,所以,她才想着帮他一次。

“丢了,再也没回来过。”齐珩长舒一口气,“皇宫这么大,后来再也没见过它。”

十岁之后,他拒绝了她借伞的要求,此后也没有见过季矜言再来。

少年的心隐隐带着期盼,目光总在文华殿外流连,却一次次失落。直到某一日听闻,临安公主与驸马都尉在回临洮途中遭贼人毒手,双双惨死,只留下一个女儿。

太子殿下心疼不已,又怕季行简一个老头照顾不好季矜言,便动了心思想要把她接入东宫亲自照料,齐珩蓦然想起那只跑走的小猫,对皇爷爷说,“宫里的人她大多不熟悉,如今不肯言语,四叔从小带她,比其他人要更亲厚些,不如让四叔多费费心。”

季矜言打了个哈欠,忽然有了些睡意。

却又听见齐珩在耳边朦朦胧胧地说着:“鞑靼内乱,昔日皇室之后又去塔滩寻仇,永宁伯府上的那位吴小姐去北平寻了四叔,皇爷爷回来时说,四叔可怜她无处可去,就留了她在燕王府上。”

“真好啊……”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皇爷爷想用我们这门婚事,弥补自己从前的遗憾,我父亲是想要自己与临安公主未完成的感情有所寄托……而我,只是因为喜欢你,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把你放在心里后,再也容不下别人。”

看着她均匀起伏的肩头,齐珩微不可闻地轻叹,“阿言,如果那时,我撑伞送你回去,就好了。”

季矜言是真的累了,她觉得身体很重,一直往下坠落,睡得朦朦胧胧时,觉得耳边好似有人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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