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蓝站在月壤上,脸色一点点变了。
刚才从恶魔之门里走出来时,他还是优雅的。
甚至有些愉悦。
毕竟他等了太久。
久到他以为圣主又一次背叛了他们,久到他几乎已经不再期待门会打开。
可现在,门真的开了。
他重见天日。
不,准确来说,是重见月光。
这是他的领域。
月亮。
太阴。
这本该是他的王座。
所以咒蓝踏出恶魔之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本能地感应月之权柄。
然后,他僵住了。
因为他感应到的不是空无一主的月亮。
而是一道深沉、清冷、广大到无法形容的意志。
那意志不像人。
不像神。
也不像恶魔。
祂像月亮本身。
像夜色本身。
像天地阴面的尽头。
咒蓝越是感应,脸色越是难看。
月亮不是无主之地。
太阴也不是他以为的旧日权柄。
这里早已有主。
而且那位存在,并不是简单占据了太阴。
祂就是太阴。
祂就是月亮。
祂是天地阴面的显化,是黑气深处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根本的源流。
咒蓝的呼吸停了一瞬。
恶魔生于黑气。
八大恶魔的力量,皆从黑气中来。
可现在,他发现黑气的尽头,竟然有一尊这样的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恶魔自以为是黑气君王,可在更高处看,他们也许只是黑气海洋里翻起的一朵浪。
而那个人,站在海的尽头。
不。
他甚至可能就是那片海。
咒蓝第一次感到惊悚。
不是害怕被打败。
被封印也好,被镇压也罢,恶魔并不陌生。
真正让他恐惧的是,他忽然发现自己连反抗都像是在对方的体系里完成。
瓦龙见他迟迟不动,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咒蓝没有回答。
阿奋、拉苏、周三人躲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圣主的灵魂也从阴影里浮现出来,沉声道:“咒蓝?”
听见圣主的声音,咒蓝才像是回过神来。
他缓缓转头,第一次没有维持恶魔君王的从容。
“走。”
圣主皱眉:“什么?”
“立刻走。”
咒蓝抬手。
月光在他掌心扭曲,阴冷的魔气与某种古老功果同时浮现。
那是他曾经留下的一重后手。
八大恶魔对应八位不死神明。
而他咒蓝,对应的是何仙姑。
若要藏过太阴之主的注视,他便不能再以月之恶魔的姿态行走。
他必须承担一份功果,借不死神明之形,遮去自身恶魔根脚。
下一刻,咒蓝的身形开始变化。
恶魔的轮廓淡去。
高大的身影变得修长清冷。
一袭仙衣如月光织成,长发垂落,眉眼淡漠,手中多出一枝莲花。
转眼之间,月之恶魔咒蓝,竟化作了一位手持莲花的高冷仙姑。
瓦龙看得眼角一跳。
阿奋张了张嘴:“这……”
周立刻捂住他的嘴:“别问。”
咒蓝,不,现在该说是“她”,冷冷扫了众人一眼,抬手撕开虚空。
“进去。”
圣主还想开口,咒蓝已经一把将他也卷了进去。
下一瞬,众人从月面消失,遁入虚空一角。
这里没有星光,没有月壤,只有一片折叠出来的幽暗空间。
直到藏入此地,咒蓝的脸色才稍稍缓过来。
圣主盯着他:“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咒蓝沉默片刻,道:“我看见了我们的源头。”
圣主的龙瞳微微一缩。
咒蓝继续道:“也看见了我们的终点。”
瓦龙听不懂,却本能觉得这话不吉利。
圣主声音沉了下来:“说清楚。”
咒蓝看向他,眼中仍残留着惊悚。
“那个老爹,已经不是单纯的法师,也不是普通的神灵。他是太阴本身,是月亮,是天地阴面的主宰。他甚至触及了黑气的根源。”
咒蓝深吸了一口气:
“刚刚我仅仅站在月球上,冥冥中就有一个名字钻进我的脑子里——【太阴蔽日天尊】!你一定要小心这个人......之前他曾道:曾令太易天地动,后教日月不居天,不一定是妄言!”
圣主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老爹很危险。
可他没想到,危险到了这个程度。
咒蓝低声道:“必须加快速度了。”
圣主看着他。
咒蓝一字一句道:“拯救恶魔兄弟的任务,交给你了,神都。”
这句话说得很重。
不是调侃,不是命令,而是真正的托付。
圣主没有立刻回答。
咒蓝却忽然转身,重新走出虚空一角。
圣主道:“你要做什么?”
咒蓝没有回头。
她手持莲花,站在月面之上,仰望无尽黑暗。
那一刻,她像是恢复了几分恶魔君王的骄傲。
怕归怕。
藏归藏。
可他毕竟是咒蓝。
月之恶魔,不可能连一句话都不敢留下。
于是她仰天大吼:
“来吧!”
“我知道你在看着我!”
“现身!”
“与我一战!”
声音在月面上荡开。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雷霆。
没有神光。
没有一只手从天而降,将他镇压。
只有远处一阵冷寂的风声。
还有不知月球上从哪里飞过的一只乌鸦,嘎地叫了一声。
咒蓝站在原地,脸色比被打败还难看。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神,不在乎他。
蚂蚁对大象嘶吼,大象甚至未必在意。
……
旧金山,古董店后院。
李易正在打拳。
他的动作很慢,像公园里早起锻炼的老大爷。
一招一式,看着平平无奇,可若有真正懂行的人在旁边,便会发现他的拳势里藏着五太五德之妙。
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
仁、义、礼、智、信。
五太运化,五德流转。
每一拳推出,都像是在梳理天地间某种看不见的秩序。
忽然,【昭明律】被动照亮了一缕秘密。
李易动作微微一顿。
他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天空。
“难道有人想释放八大恶魔,以无上法证道八卦位?”
他说完,忽然笑了笑。
“有意思。”
然后继续打拳。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门口,三个小玉齐齐冒头。
她们趴在门槛边,三个脑袋叠在一起。
最下面的小玉被压得龇牙咧嘴,压低声音道:“你们真没看错?”
黑暗小玉立刻道:“当然!我可是阴影世界的王。当时我分明看到老爹化身成了一个白发仙人,很年轻,很厉害,很……”
她忽然卡住。
小玉眨了眨眼:“长什么样子来着?”
黑暗小玉皱眉。
另一个小玉也皱眉。
三个小玉同时沉默。
她们明明看见了。
可现在怎么都想不起来。
只记得白发。
只记得年轻。
只记得那一瞬间,老爹好像不是老爹。
至于具体模样,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太阴善藏。
可见,不可记。
可知,不可传。
李易头也不回:“小孩子别趴门缝,脖子会歪。”
三个小玉立刻散开。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惨叫。
“老爹,救我!”
猴王从房梁上摔下来,半边身子是猴,半边身子像个年轻道士,尾巴还卡在半空没收回去,整个人扭得像一团打结的绳子。
“我变化出错了!”
李易继续打拳,连眼皮都没抬。
“一边去。”
猴王大惊:“老爹,我卡住了!”
“卡住就自己解。”
“我要是解不开呢?”
“那就记住疼。”
猴王:“……”
三个小玉看着猴王,忽然觉得自己被遗忘记忆,好像也没那么惨了。
……
镜头一转。
虚空夹缝中,咒蓝化作的高冷仙姑走在最前面。
圣主看着她的背影,快步走上前,终于忍不住开口:
“所以,我现在是该叫你大哥,还是叫大姐?”
咒蓝脚步一顿。
她缓缓回头,眼神冰冷。
“闭嘴,神都。”
圣主嘿嘿一笑:“你还真别说,大哥你这副摸样,真是风姿万千呢!”
咒蓝淡淡道:“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
随后他捻着莲花,掐指作态,流露万千风情,又倏尔气质收敛,化作一副高冷仙子,高高在上,甚是清冷。
圣主沉默了。
“不是大哥,你是不是乐在其中?”
瓦龙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阿奋三人组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胡乱地摆弄着盘古宝盒。
四个凡人,可不敢插足恶魔之间的对话。
就在这时,盘古宝盒忽然震动起来。
机关自行旋转。
一层又一层古老纹路亮起。
圣主和咒蓝同时看了过去。
新的恶魔之门,要开了。
门后传来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不是月之冷寂,不是火之暴烈。
而是更加沉重、更加古老、仿佛从大地深处翻涌而出的恶意。
第二位恶魔,即将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