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藏着【李耳】记忆的金丹,能不能承载我真正大哥万分之一的意志,让大哥做一场春秋大梦!”
李易越想,眸子越亮。
他盘坐在周藏室中,五指托起金丹,太易真炁顺着掌纹流淌而出,如一层薄雾,将这枚来自未来太阳的金丹团团笼罩。
炁入金丹,原本混沌的内部顿时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人的一生。
守藏室,观典籍,见周室衰微;出函谷,著五千言,骑青牛西去。那个阴阳世界里的李耳兵解之前,将自己的姓名、经历、所思所想尽数存入金丹,又把金丹悬在了未来太阳之上。
他没有修过紫府金丹道,金丹之中自然也没有李易急需的太阳金性,可一位修行者活过的痕迹,仍旧被保存得十分完整。
李易并指往上一提。
金丹轻轻一震,无数画面化作微尘,从中浮游而出。
每一粒尘埃中都藏着一段记忆,有的是李耳在藏室中翻阅竹简,有的是他坐在青牛背上远望大日,还有一些记忆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情绪。
李易没有强行翻看,他将这些尘埃拢在一起,以太易真炁重新抟炼,最后炼出一枚近乎透明的念头。
念头无主,却有名,有形,也有一条已经走完的路。
这就够了。
他借着一心三体之间的联系,心神向上一跃,跨出成龙世界,来到那一处专属于自己的中转站。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四方上下,三个世界留下的道行与记忆汇聚于此,李易、冯曜、成昆,彼此既能分开,也能在一念之间化作同一人。
过去他靠着这里传递神通、交换感悟,如今却要从另一方世界借来一点更加贵重的东西。
大哥的念头。
可真来到这里,李易托着那枚记忆抟成的念头,忽然迟疑了。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真要向大哥解释,似乎又有那么一点难以启齿。
难道直接告诉大哥,自己在另一方世界遇到了一个同样名为李耳的人,如今还拿到了那人的毕生记忆,想请他钻进另一个自己的金丹里,替对方重活一遍,再顺手证个太阳神君?
这话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李易想了半天,竟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
可若是什么都不说,直接让大哥把念头交出来,又多少显得自己这个弟弟图谋不轨。
李易难得纠结起来。
他在中转站里来回走了两圈,先拟出一篇长话,又觉得太过啰嗦,最后只剩下一句:大哥,我绝对没害你,能不能劳烦你进去活一遍?
这话怎么听都有些混账。
就在此时,中转站里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李耳踏着虚无而来,身上没有多少神光,只穿着一件寻常道袍,到了近前后,先看了一眼李易,又低头望向他掌中的透明念头。
一段段陌生而熟悉的记忆,在念头中流淌。
李耳并未伸手窥探,只问道:“遇见难处了?”
“是有一件事。”
李易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三句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这东西来历比较复杂,其中还有一位与你同名同貌,所行之道也有些相似的人,我需要借大哥的一点念头……”
“我的兄弟不会害我。”
李耳打断了他的解释,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询问今日吃什么。
“你需要我做什么?”
李易怔了一下。
他准备许久的话,全都被堵了回去。
大哥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另一个李耳是谁,更没有追问这段记忆会不会暗藏危险。
我的兄弟不会害我。
这一句话,便把所有因果都说尽了。
李耳一向讲无为而治,无为不是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水往低处流,风顺山势而行,事情到了眼前,便随手推上一把。
自家弟弟心里有了顾忌,解释又说得磕磕绊绊,那便不用他解释。
“我要请大哥做一场梦。”
李易收敛心神,把阴阳世界李耳的一生展现在二人面前:“大哥这一枚念头会落进金丹,循着他的姓名、记忆与道路,在梦中重新走过一遍春秋。”
“梦醒之前,还请大哥假持太阳之位,替我留下一抹金性。”
李耳凝望那段记忆,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他抬手在眉心轻轻一摘。
清光浮现,一枚念头落入指间。
其中没有无极道果,也没有搬运多少法力,只是李耳万千念头中极小的一点。可念头一经显化,中转站里原本混同不明的阴阳二炁便自行分开,清者上升,浊者下沉,竟在二人脚下演化出一片山河虚影。
李易看得眼皮一跳。
李耳随手将念头递来:“拿去吧。”
李易郑重接过,将其放进那团透明记忆中,再以中转站为桥,一路送回成龙世界。
未来已经从现实中被抹去。
那一球活过一世的未来众生,被李易以太阴道果托在虚幻之中,失去了岁月承认,也失去了真正的大日。天穹之上只剩下一片苍白,昼夜照常轮转,却再没有一轮太阳高悬于世。
而在那片未来最深处,一枚金丹沉沉浮浮。
李耳的念头从虚无中坠落,正中金丹!
嗡!
金丹先是一静,紧接着疯狂旋转。
被封存其中的名字最先亮起。
【李耳】!
随后是李耳的一生。
守藏室,出函谷,传经文,观阴阳。无数记忆如走马灯一般飞旋,那一点来自真实李耳的念头落入其中,起初只是一个旁观者,转眼便被一股力量拽入岁月。
他睁开眼时,已坐在周藏室中。
竹简堆积如山,简上的文字却与他记忆中有所不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肌肤苍老,手背遍布皱纹,体内也没有无极道果,只有一枚沿阴阳之理运转了不知多少年的金丹。
这一场梦做得很真。
真到李耳能记起这双手曾经抄录过哪一卷竹简,也能感受到另一个自己兵解之前的遗憾,那人已经摸到了阴阳极变,却受限于天地,始终没有走出最后一步。
这些情绪顺着金丹涌来,足以让寻常修行者分不清彼我。李耳只是略作停顿,便将它们一一接下。
同名同路,既借了对方一生,那便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李耳没有抗拒,也没有强行唤醒自己,只是依照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将面前竹简重新卷起。
既然来了,那便走一遍。
他走出藏室,看遍周室兴衰,也看见日月在天穹之上交替而行。后来他骑上青牛,一路向西,在函谷关前停步,重新写下五千言。
可同样的路,由不同的人再走一遍,终究生出了不同的结果。
阴阳世界的李耳走到最后,只将毕生所学与记忆存进金丹,真实的李耳却早已见过无极,知道阴阳之外还有一条跳出去的路。
他坐在青牛背上,抬头望向太阳。
大日之中,阳气流转,普照众生。
太阳无心照耀谁,也不会特意避开谁,它只是高悬于天,众生自取其光。
“这也是无为。”
李耳一念落下,梦中太阳骤然停住。
金丹飞出紫府,迎风化作一轮灿灿大日,太阳道行随之圆满,那一轮原本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太阳果位,竟被他从虚无中摘了下来!
没有争斗,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夺位。
他只是看了一眼,觉得此道可行,于是便走了上去。
轰!
虚幻未来猛然大亮。
消失许久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第一缕光划过山河,又落在那一球未来众生的脸上。
有人从睡梦中惊醒,有人推门仰望天穹,还有老人伸出手,任由阳光落进掌心,许久都不曾言语。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了。
脚下重新生出了影子,随着太阳升高一点点缩短,这片虚幻未来也第一次有了温度。
下一瞬,大日光芒穿过未来,沿着被抹去的岁月向前流淌。
咒蓝写下的【太阳失位】横在过去,试图阻止太阳重新归来,可这轮太阳生于已经消失的未来,又由一场春秋大梦生成,并未与岁月史书上的天命正面冲突。
过去的太阳依旧失位。
未来却多出了一尊太阳神君。
岁月史书找不到可以落笔修改的地方,只能眼睁睁看着光芒越过它的封锁。
未来太阳之上,李耳盘膝而坐,脑后升起一道大日金轮。
金轮旋转一周,一缕不朽金性从中诞生。
金性出现后并未停留,沿着金丹中的记忆一路逆流而上,从李耳兵解之时回到函谷著书,又从函谷回到周藏守史,最后回到这一生最初的起点。
它将整段人生重新走了一遍。
每走过一段岁月,金性便凝实一分。
等到最后一段记忆补全,金丹骤然停止旋转,一抹纯阳至极的光从中升起,太阳果位也在梦中彻底凝实。
李易隔着中转站看完这一切,久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只想借大哥万分之一的意志,让历史中的李耳假持太阳果位,给自己留下少许金性。
结果大哥进去走了一圈,未来太阳亮了,太阳神君有了,连被岁月史书截断的过去都被重新接上。
这哪里是留下少许金性。
分明是把整条太阳大道重新修了一遍!
李易接住回溯而来的太阳金性,感受着其中完整无缺的太阳道行,忍不住问道:
“这么强?”
李耳的身影从大日中走出,闻言却摇了摇头。
“这是你的神通玄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