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的草庐搭得很快。
释迦牟尼没有让人送砖,也没有让仙童帮忙,只在山脚下寻了几根木头,割来一捆荒草,自己搭了个能遮风的地方。
草庐不大,里面只有一张草席。
释迦盘坐在草席上,面前放着一只空碗。
碗里没有水,也没有饭。
他只是看了它一会儿,便把碗推到了门外。
做减求空,先从身外之物开始。
法身道已经交给了李易。
那六道由肉身延伸出来的神通,也不再回应他的召唤。
天眼看不见更远的地方,天耳听不见山外的声音,他心里曾经能够映照出来的东西,也慢慢安静下去。
神足通已经送给玉宸,闭口禅送给了李易。
剩下的几道神通,释迦牟尼也没有强行留下。
他把它们一一收拢,像是把手里捏着的沙子摊开,任由风从指缝里吹过去。
一开始,确实有些不习惯。
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他能感觉到冷,却不知道风从哪边来。
林子里有鸟叫,他听得见,却分不清那只鸟停在什么地方。
从前一步能跨过的山路,如今要慢慢走。
走上几步,他的呼吸便有些重。
释迦牟尼没有停。
他只是把脚下这条路走完,然后回到草庐里坐下。
“这才像个普通人。”
山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释迦抬起头。
草庐上方的风停了一瞬。
一尊老仙从风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古朴道袍,面容苍老,气度却十分不凡。脚下没有祥云,身边也没有随从,只是落地之后,先往草庐里面看了一眼。
正是乾坤洞主。
他本来正在巡查南赡部洲附近的天幕。
玉皇大天尊派他这尊化身下来,名义上是查各处洞天福地的变化,实际上也有几分抓浮黎天尊回去点卯的意思。
巡查到东山附近时,他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西方佛老。
乾坤洞主的脚步当场停住。
他顺着气息找过来,便看见了草庐里的释迦牟尼。
这一看,乾坤洞主的脸色立刻变了。
“不是,哥们。”
他走近两步,上下打量着释迦。
“怎么气息奄奄的?这是要嗝屁的?”
释迦牟尼合十。
“见过洞主。”
“先别见了。”
乾坤洞主指着他,神情十分不解。
“你堂堂西方佛老的转世身,放着好好的法门不修,跑到这座破山上来坐草席。身上的法力怎么还一层一层往下掉?”
释迦牟尼道:“我在做减。”
“做什么减?”
“做减求空。”
乾坤洞主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四个字,他最近听得太多了。
先是玉宸道君一提起来就要被打,后是李易讲了个故事,释迦听完便准备把自己往死路上走。
如今连他都撞上了。
“谁教你的?”
释迦牟尼没有回答。
乾坤洞主立刻回过味来。
“李易?”
草庐里安静了一下。
乾坤洞主抬头看向山下。
李易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杯果茶。
他离草庐不远,像是专程来看戏,又像是刚好走到这里,顺便找了块石头坐下。
乾坤洞主看见他,心中顿时有了答案。
“好啊。”
“谁把我的肱骨大臣弄成这样了?”
李易喝了一口果茶。
“你问他。”
乾坤洞主转头看向释迦。
释迦还是那副温和模样。
“是我自己选的。”
“你自己选的?”
“是。”
“那你还真是……”
乾坤洞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是玉皇大天尊的化身,不会真因为看见一个转世身就慌到失去分寸。
可释迦牟尼不一样。
这是西方佛老。
天庭里少了一位普通仙人,顶多是名册上多一笔空缺;西方佛老若是在南赡部洲坐化,整个三界都得跟着震一震。
更麻烦的是,这位佛老还没有真正回到西方。
如今死在这里,谁来收拾这个局?
乾坤洞主越想越觉得头疼。
“你先别减了。”
“为什么?”释迦问。
“因为你减着减着就没了。”
乾坤洞主指着他那张已经有些苍白的脸。
“你现在这个样子,和没了一半有什么区别?”
释迦牟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本凝实的金色已经淡了许多,皮肤下面的血肉显得清清楚楚。那副丈六金身被交出去之后,他不再像一尊端坐世间的佛像,倒像是一个在山里走累了的年轻人。
“这样也很好。”
“好什么好?”
“我以前总想替别人找一条路。”
释迦牟尼看着门外的荒草,声音不高。
“西牛贺洲有人病了,便去给邪神磕头。家里出了事,便把最后一点粮食拿去供奉。邪神不救他们,他们还要怪自己不够诚。”
“我不想让他们换一个神继续跪。”
乾坤洞主张了张嘴。
这话他听着有些耳熟。
可从释迦口中说出来,又不是一句随口的抱怨。
这个人是真把那群凡人的事放进了心里。
“所以你就要把自己也减没?”
“我不知道。”释迦道,“我只知道,若我连自己都放不下,往后说什么救人,都是空话。”
“你可以慢慢想。”
“我已经想了很久。”
释迦牟尼伸手,捡起门边一根枯枝。
枯枝在他掌中轻轻一折,断成了两截。
“从前我有法身,有神通,有果位,也有许多人叫我世尊。”
“这些东西都能让人相信我。”
“可若我把这些全拿走,我还能不能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人?”
乾坤洞主盯着他。
“那你现在知道吗?”
释迦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因为他们不该一直跪着。”
他说完这句话,草庐里的金光忽然又暗了一层。
乾坤洞主的脸色猛然一变。
“喂。”
释迦牟尼把枯枝放下,双手合十,开始闭目。
身上最后几道残存的神通同时震动起来。
那不是反抗。
是他在主动松手。
天眼通化作一缕金烟,从眉心散去。
天耳通化作两点微光,从耳畔落下。
宿命通和漏尽通没有留下任何声音,只在他的身后显出两朵莲花,莲花刚刚盛开,便一片片地凋谢。
释迦牟尼的呼吸越来越轻。
他的身体也越来越淡。
乾坤洞主终于坐不住了,抬手便要把他从草庐里拽出来。
“停下!”
李易忽然开口。
乾坤洞主回头。
“你还不救人?”
“他自己在做事。”
“做事做到快死了!”
“那也得等他先做完。”
李易把果茶放到石头上,站起身来。
乾坤洞主脸色难看。
“你倒是看得开。”
“他要是真能做成,自然不用我救。”
李易看向草庐。
“他要是做不成,我再救。”
“你说得倒轻松。”
“救人嘛。”
李易拍了拍手上的灰。
“总得分个先后。”
草庐里,释迦牟尼的身形已经薄得像一层纸。
他还剩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神通,也不是果位。
是那个一直没有舍掉的“我”。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眼前的草席,看着门外的东山。
若连“我”也一并舍去,便没有人再记得为什么要救人。
可若不舍,这一场做减便始终差着最后一步。
释迦牟尼闭上眼睛。
“我……”
只说出一个字,他的身体便猛地一震。
下一刻,所有散开的金光同时朝他体内倒卷。
乾坤洞主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变白。
“不好!”
释迦牟尼的肉身从胸口开始裂开。
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缕缕金色的光从裂缝里往外泄。
他想要抓住那点光,可手抬到一半,便连手指都开始透明。
他本来是想把自己减干净,结果减到最后,连回来的地方都没了。
“释迦!”
乾坤洞主冲到草庐门边。
释迦牟尼睁开眼睛,眼神依旧清明。
他看着乾坤洞主,又看向山下的李易。
“前辈。”
李易没有回答。
他的手已经伸了出来。
就在释迦牟尼即将彻底消失的那一刻,李易五指微张,像是要从虚空里捞出什么东西。
乾坤洞主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心头忽然一跳。
李易抬起头,笑了笑。
“这下,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