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贺洲,大雷音寺。
一声钟鸣忽然响起。
没有人敲钟。
钟声却从寺内传出,穿过一重重佛殿,落进诸位菩萨耳中。
正在讲经的声音停了。
翻动经卷的手也停了。
诸位菩萨同时抬起头,看向殿中那一方空着的莲台。
莲台原本一直有一缕气息与释迦相连。
气息很淡,却始终没有断过。
今日,那一点气息没了。
“世尊坐化了。”
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
整座大雷音寺,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下一刻,佛光冲天而起。
文殊、普贤、慈航、地藏四位菩萨同时起身。
文殊身后的慧剑自行出鞘,剑鸣响彻佛殿;普贤一掌按住经卷,座下莲台被愿力推得寸寸拔高;慈航手中净瓶无风而动,瓶中净水冲出瓶口,绕着手腕转个不停;地藏没有说话,只将锡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四位菩萨,各自显化法身。
智慧光照彻虚空,愿力托住佛殿,净水横过长空,地底深处也传来一声沉闷震响。
四尊法身立在大雷音寺上空,佛光一层叠着一层,压得西牛贺洲的云都低了下去。
“是谁做的?”
文殊开口问道。
无人能够回答。
世尊此番转世,本就是为了寻找新的道路。
临走之前,他没有带走佛兵,也没有带走一位护法,只说要亲自去看一看世间众生,再找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
众人知道他到了南赡部洲,也知道玉宸道君在旁边跟着。
可谁也没有想到,人走出去时还好好的,再传回来消息,竟然已经魂飞魄散。
普贤抬手一拂。
殿中空着的莲台轻轻一震,一缕已经断开的因果从中浮现。
因果先经过玉宸,又落到东山,最后停在一座草庐上。
草庐旁边,还站着一个看不出修为的年轻人。
释迦最后喊了他一声前辈。
四位菩萨看得清清楚楚。
慈航手中的净瓶微微倾斜。
“去南赡部洲。”
话音落下,四尊法身同时从大雷音寺上空消失。
佛光横跨西牛贺洲,越过山川与大海,直奔东山而去。
......
东山之上。
乾坤洞主还在追问那十四亿条突然翻转的未来。
玉宸道君则站在一旁,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不对啊。”
“怎么会全活了?”
“这没道理啊。”
乾坤洞主听得心烦。
“你先把神通收了。”
“我再看看。”
“还看什么?”
“我看看有没有哪一条是死的。”
“找到了吗?”
“没有。”
玉宸道君更想不通了。
原来十四亿个未来里找不到一条生路,现在又从十四亿个未来里找不到一条死路。
前后不过一句话的工夫。
那姓李的到底干了什么?
玉宸还在往后翻,东山上空忽然暗了下来。
四尊法身横在天上。
佛光照住草庐,也照住了草庐门口的二人。
文殊最先落下目光。
“世尊在何处?”
玉宸道君浑身一紧。
“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人没了。”
四位菩萨身后的佛光同时一震。
玉宸急忙补了一句:“但未来还在!”
普贤看向空荡荡的草庐。
“我等感应到世尊魂飞魄散,连转世之机都没有留下。”
“确实散了。”玉宸道,“可他又能活。这个事情有些复杂,我一时也没弄懂。”
“谁弄懂了?”
玉宸抬手指向山下。
指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李易已经端着果茶溜了。
乾坤洞主道:“回李府了。”
四位菩萨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阁下又是何人?”
“乾坤洞主。”
乾坤洞主顿了顿。
“此事朕也要问个明白,一起吧。”
四尊法身再次腾空。
玉宸道君眼看他们直奔李府,下意识也想跟上。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我还是在这里等消息吧。”
乾坤洞主回头看他。
“你也去。”
“我腿脚不方便。”
“神足通白拿了?”
“……”
玉宸道君叹了口气,只能跟了上去。
......
李府。
李易刚刚躺回摇椅。
果茶还剩半杯,冰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他晃了两下,正准备闭眼,院子上空便被四道佛光遮住。
李易抬起头。
“这么快?”
四位菩萨落在院中。
文殊看了一眼李易,又看了一眼他手边的果茶。
眼前这人实在不像一位能让世尊魂飞魄散的大神通者。
可世尊最后的因果在这里。
那几朵属于法身道的莲花,也在这里。
“阁下便是李易?”
“是我。”
“世尊呢?”
“没在。”
“去了何处?”
“不知道。”
李易回答得太干脆,四位菩萨一时都没有接上话。
慈航向前一步。
“世尊来到南赡部洲,是为了寻找解脱众生的法门。”
“如今他的法身、神魂尽数散去,与大雷音寺的最后一缕因果,也断在了东山草庐。”
“你既然在那里,便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知道。”李易道,“他做减求空,没做成。”
“是谁教他的?”文殊问。
李易想了想。
“我给他讲了个故事。”
四位菩萨身后的法身又亮了一层。
玉宸道君刚刚落进院子,看见这一幕,立刻悄悄往乾坤洞主身后站了站。
这句话听起来,确实很像李易把释迦说死了。
普贤沉声道:“一个故事,便让世尊落得魂飞魄散?”
“他自己想走。”
“你为何不拦?”
“我为什么要拦?”
李易放下果茶,从摇椅上坐了起来。
“他要找一条能让普通人自己站起来的路。我讲了八仙的故事,他听完觉得能走,便去走了。”
“路是他自己挑的,法身道是他自己送的,做减求空也是他自己做的。”
“我拦一次,他就不会走第二次?”
四位菩萨没有说话。
释迦是什么性子,他们比外人更清楚。
若是他认定了一条路,旁人越拦,他越会亲自走到底。
可明白归明白,人没了也是事实。
地藏看向李易。
“世尊已经坐化。”
“谁说的?”
“大雷音寺与世尊的因果已断。”
“断了可以再接。”
“他的魂也散了。”
“散了可以再找。”
四位菩萨齐齐一怔。
李易往摇椅上一靠。
“他又没死。”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只是魂飞魄散了。”
这一次,连乾坤洞主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文殊问道:“这两者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
李易道:“死了,是这条路走到头了。魂飞魄散,只是东西散得到处都是。找回来,不就行了?”
普贤看着他。
“三魂七魄尽散,前世今生皆无,如何去找?”
“谁让你们找魂了?”
李易伸出手,在桌上轻轻点了六下。
“释迦修法身道,是拿自己的肉身当果位。”
“六大神通,是从六根里长出来的。他把神通送了出去,六根却还是他的。”
“只是做减失败以后,眼、耳、鼻、舌、身、意全散进了三界。”
文殊立刻听懂了。
“阁下的意思是,六根还在,世尊便不算真正消失?”
“差不多。”
“可即便找回六根,又该如何让世尊归来?”
李易看了一眼院外。
乾坤洞主和玉宸道君都在。
玉宸方才看见的那些未来,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回来的事情,我有办法。”
四尊法身的光芒慢慢收了下去。
方才还是来兴师问罪的四位菩萨,此刻却全都盯着李易。
“什么办法?”
李易重新拿起果茶,晃了晃里面最后两块冰。
“先去收集六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