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拿过去的自己当牛马
镜中那人没有回头。
可随着日火照上去,水镜里又慢慢浮出另一个身影。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隔着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水光站着。前者抬手,后者也抬手;前者低头,后者同样低头。
观世音看得入神,低声道:“这不是化身。”
“自然不是。”
李耳把经书合上,压住了那一页不断翻动的纸。
“化身是另立一个人。此法借来的,是已经走过一段路的旧我。”
玉宸道君站在旁边,嘴上不说,眼神却盯得比谁都紧。
那卷经是他从未来捡回来的。倘若真是一门能用的大神通,自己这顿打也算没白挨。日后再遇见那个不讲究的东西,至少能多一个帮手还回去。
大日如来却没什么兴趣。
他方才才将旧日法身、果位、因果一并放下,如今再让他从过去捞一个自己回来,怎么看都像把刚倒掉的东西重新捡进屋。
“于我无用。”
释迦说得干脆。
“过去的释迦已经留在过去。若连那个也舍不得,这一趟日火便白烧了。”
李易颇为认同地点头。
这话放在老释身上确实有道理。
可他又不是释迦。
他这一路走来,什么都缺过,唯独不缺麻烦。若能把过去某个时辰的自己拉出来,替自己坐一坐、说几句场面话、挡一挡上门的人,总比临时炼个化身省心。
说到底,炼化身也要花工夫。
有现成的自己,谁还愿意从头捏一个?
李易将经书推到李耳面前。
“大哥,补补看。”
李耳正捧着茶盏,没接那卷经书,只抬眼瞧了瞧他。
“你不是看上了神通,是看上了偷闲。”
李易也不否认,只把袖口往里拢了拢:“日后出门,能少带点人。”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不难猜。李耳将茶盏放回案上,指尖在残经边缘轻轻一敲。
“借过去的影,不难。”
“难的是让它听现在的你使唤。”
玉宸本想插一句“这有什么难”,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他能从未来捡东西,靠的是御取身给他开的一扇门。可真让他把五百年前的自己拖出来办事,他连对方肯不肯认账都没把握。
过去的玉宸道君若知道未来的自己会在时间长河里被人踹一脚,八成先要笑上半天。
李耳摊开手掌。
一本古朴书册无声落在掌中。
书页并不厚,封面上也无华丽字样,唯有一缕极淡的玄气萦绕其间。日火映上去,像有万千细小文字在纸上生灭,落下时又全成了空白。
太上真章。
玉宸道君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此前只知道李耳悟性惊人,补全了主位、客位、余位的残法。真正见到这件本命神通,才知道那不是单凭悟性能说清的事。
那书像一扇门。
门后没有现成的答案,却有此世已经存在过的一切痕迹。李耳要做的,并不是从里面掏出一篇完整功法,而是将残经中几句散乱的话拆开,再从无数曾经发生的事里,找出它们本该落的位置。
李易没有打扰。
他看着大哥翻开书页,起初书上只有那半句“以今照昔”。片刻之后,字迹旁边多出一条极细的线,像有人拿针穿过了岁月。
线的一头落在“今”。
另一头却没有直接探进过去,而是先绕回了当下这个人的心念。
你今日还是你,才有资格认出过去的你。
若连这一点都丢了,照出来的便不是帮手,而是一段失控的旧影。
李耳停了停,又添下两笔。
借旧影,不借旧果。
照旧心,不改今身。
这两句落下,残经上的水痕忽然退去。原本散乱的经文自行排开,断掉的地方也有新的字迹一点点填进去。
太阳宫中,只听见纸页翻动的细响。
半晌之后,李耳合上太上真章。
那卷从晾经石上带回来的残经随之浮起,书页一张张变得完整。最后落下时,封面四个字已不再像水汽写成,而是清清楚楚地压在经书上。
《镜花水月》。
太上真章最后留了三条小字。
不借他人,不改过去,不取旧果。
《镜花水月》只能照出自己的过去身。那道旧影保留着当时的记忆、判断与本事,能行事,也能说话;可它终究只是水月中的一层影,散去之后,影中经历仍会回到今日之人身上。
至于要它做什么,还得看过去的自己愿不愿意认这笔账。
李易眼睛一亮。
这才像话。
他最嫌炼化身麻烦,炼出来的家伙多半也有自己的脾气。如今照个过去的自己出来,至少不用从头磨合。
观世音伸手接过经书,没急着试,只将那几页经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常年听万家哭声,救苦救难四字听着宽泛,落到人间却是一桩一桩的事。有时候东边刚平一场水患,西边又有人在山里求救,纵有千手千眼,也总会遇上分身乏术的时候。
若能将过去的自己照来一瞬,替她先去看一眼、听一听,救下的人便能更多。
她没有将这念头说出口,只是合掌向李耳行了一礼。
李耳颔首,算是受了。
已经走到太阳宫外的地藏,也在这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着那卷经书,手中锡杖微微一震。
幽冥里的冤魂太多,奈何桥前永远排着长队。他一个人再怎么走,也走不过所有黄泉路。
若真能照来过去的自己,哪怕只是多一个执杖的影子,也能替他往更深处走一段。
文殊与普贤各有所思,却没有急着开口。功法刚成,先看清楚边界,比一时心热更要紧。
玉宸道君摸着下巴,忽然笑了一声。
“这东西给我倒没什么用。”
众人看向他。
玉宸指了指天上。
“我能预取未来,要过去的自己做什么?真要说合适,还是玉皇大帝合适。”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
“玉帝那一案子的朱批,常常堆得比南天门还高。若能把上一刻的自己照出来,两个玉帝一起盖印;不够就再照一个时辰前的,三个一起干。如此一来,天庭的公文还不是顷刻扫平?”
观世音唇角微动,没忍住笑了。
连大日如来都看了他一眼。
李易本来也觉得这主意挺损,转念一想,却发现里头有个大漏洞。
“过去的自己干完活,还会回去么?”
玉宸的笑意一滞。
李易接着道:“若会回去,那些公文不还是玉帝自己的活?他只是把今天的累,挪到昨天去受一遍。”
太阳宫里静了静。
玉宸捋着胡子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才道:“那也比一个人受强。”
这回连文殊都笑出了声。
一时间,刚刚还是大道初成的太阳宫,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松快。
没人急着施展《镜花水月》。这种法子照的是自己,照错了,最先倒霉的也是自己。观世音将经书还给李易,文殊和普贤各自闭目参悟,地藏拄着锡杖,站在殿外久久未动。
玉宸则蹲在那块被河水打湿的地砖前,像是在琢磨自己究竟是在哪个时辰挨的那一脚。
李易收起经书,目光却越过太阳宫的穹顶,落到了极远处。
云外,不知何时已有一线仪仗的金光正朝这里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