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尘珠轻轻震了一下。
珠面荡开一圈细不可察的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李易从浮黎洞天走了出来。
第三个人选还没想好,大哥却早已定下。他本就是来找大哥的,没想到刚一出门,便看见李耳坐在院中。
这倒是稀奇。
桌上的茶水还热着,李耳身上的道袍也穿得整整齐齐,唯独人没有去上班。
李易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耳没有问他从哪里出来,也没有问方才去了哪里。李易同样没有解释,只顺手把茶壶往他面前推了推。
“大哥,今日怎么没去上班?”
李耳抬起眼睛:“我在思考。”
“什么事,能让你连班都不上?”
李耳端起茶盏,过了片刻才道:“有一个贵族向我问道,人生下来就是当奴隶的吗?”
李易手里的茶停了一下:“你怎么答的?”
“我问他,为什么这样说。”李耳看向院外,“他说,他看到田里的野人每日劳作十多个小时,睁眼便是劳作,闭眼也是为了明日更好地劳作。”
“仿佛人生只有一件事,就是劳作。”
“他们名义上不是奴隶,可本质上,不还是奴隶吗?”
院里安静下来。
李耳没有催他,只把茶盏放回桌上。
李易低头喝了口茶。
“人生匆忙,只为柴米油盐酱醋茶。”
他放下茶盏,轻声道:“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亦如此。”
李耳看着他。
李易却摇了摇头。
“不过,这不是人生下来的问题。”
“这是时代的阵痛。”
总有人会享福,也总有人替那些享福的人匍匐前行。无论换到哪一个时代,二八分配的定律一直都在。两成的人享受八成的财富与权力,剩下八成的人,却要去争那最后两成的财富。
换一个时代,也不过是把坐在上面的人换一批。
有人一出生便有修炼的资源,有知识,有财富,连往上走的路都已经铺在脚下。还有更多的人,连那条路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他们睁眼劳作,闭眼休息。
休息也不是为了生活,只是为了明日还能继续劳作。
李易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想要改变这种局面,还真得有神仙佛祖来拯救才有可能。”
李耳道:“为何一定是神仙佛祖?”
“都说历史有局限性,那是因为人力有尽头。”
“凡人想让荒地长出粮食,要一代代开垦;想让知识传得更远,也要有人跋山涉水,一字一句教过去。”
李易抬了抬下巴:“可咱们这方天地不一样。”
“神仙能搬山填海,佛祖能传法大千。凡人几代人都跨不过去的东西,他们伸伸手就能跨过去。”
凡人想让荒地长出粮食,要一代代开垦;想让知识传到更远的地方,也要有人跋山涉水,一字一句教过去。
可对真正的神仙而言,移山换水不是难事,传下一门法,也未必要耗上百年。若他们肯把一部分力量用在凡人身上,许多要耗上数代才能完成的事情,或许只需一念便能开个头。
许多被称作时代局限的东西,说到底,无非是当时的人力、物力都不够用,只能眼睁睁看着问题留给后来人。
李易说到这里,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不是在替谁鸣不平,只是忽然想起,世上很多人并不是没有路,而是连看见路的机会都没有。
此世不缺力量,缺的是肯不肯把力量用在这上面。
力量既然有了,剩下的无非是愿不愿意去做。
李耳问:“若是神仙不肯呢?”
“那便继续受着。”李易摊了摊手,“有力量,不等于愿意拿来做这件事。所以隔壁的释迦肯下场,才显得稀奇。”
况且也并非神仙不理世,仙道本就是显道,上面的天尊强横了,下面的凡间也同样会受到滋润,若是真有人以【繁荣】证道,只怕人间天堂,遍地小麦粮食、蜜酒牛奶、直接从地里长出来,树上生出来,也不过是等闲。
所以主要矛盾可不再神仙肯不肯救世人,而是世人敢不敢斗争。
就是在春秋世界直接跳过春秋战国,左转开共产大同世界,也未尝不可,说那些历史局限性,对于神仙来说都是脱裤子放狗屁。
李易感觉西游世界是以【修心】法门成仙成道的确是一个好事,不管人家成仙之后干什么,至少不会说还是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还去祸祸世界,祸祸天下苍生,乃至说是谈个恋爱,就要毁天灭地。
李易往西边看了一眼。隔壁的释迦,不就在搞众生平等、极乐净土吗?
只是这一回,好像和过去不太一样。
过去的释迦更像是劝人从苦里想开,如今从太阳星核里走了一遭,却准备先把制造苦的人清掉。
李易想起大日如来那一身鼓囊囊的肌肉,神情顿时有些古怪。
“这如来,好像从我那太阳道行里继承了不得了的思想啊。”
他脑中跟着闪过一幅极其久远的画面。童年看过的故事里,有一尊机甲神被送进太阳星核,继承了阿波罗星核的力量。如今再看释迦从太阳星核里复活,怎么看怎么像。
就是一个出来以后忙着拯救世界,另一个出来以后,准备提着拳头去西牛贺洲杀邪神。
好像也没差多少。
李易甩了甩念头。
想起自己出来前打定的主意,第三个人选可以慢慢挑,大哥这一趟却早已定下。
现在大哥难得不想上班,连由头都是现成的。
李易有意道:“大哥不必想太多,不妨放下工务,多去游历游历,看看其他风景。”
李耳侧过头:“也好,正合我意。”
李易等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这样,我来安排去处,大哥只管躺好就行了。”
李耳看了他一眼。
李易端起茶盏,没有解释。
兄弟二人相处多年,李耳自然听得出这句话里藏着东西。李易不肯说,他也没有追问。
片刻后,李耳放下茶盏。
“善。”
李易嘴角一扬。
这便算说定了。
李耳这一声答应得很轻,像是只答应了一件出门游历的小事。
李易却知道,真正要走的时候,路不会由他们挑,落脚的地方也不会提前写在眼前。
这些话,他没有说。
大哥既然答应只管躺好,那便只管躺好。
剩下的事情,他来安排。
李耳重新端起茶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易看着他,心里那点已经定下的盘算也跟着安静下来。
有些路,等真正走到门前再说。
茶香在两人之间散开,院外的风吹过墙角,谁也没有再开口。
李易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心情很好。这个安排,他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