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坪说着，弯腰从垃圾筐里把那份被李沐阳撕成几块的剧情大纲捡了出来，慢慢拼好。
“你看。”
“我们刚才就在聊一部大制作。”
“这男主的条件，我看就挺适合你的。”
程龙看着那份“垃圾桶出身”的剧本，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会儿哪还有心情聊什么新片。
他生无可恋地看了韩三坪一眼：
“韩厂长。”
“都这时候了，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先帮帮忙。”
“把《我是谁》搞定吧。”
韩三坪却只是摇了摇头。
语气不重，却极笃定：
“我建议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闸门，“咔”地一声落下。
程龙瞬间反应过来。
这事儿——根本不是片子的问题。
是得罪人了。
他脑子飞快转动，把自己最近几年的作品、公开言行、所有可能踩线的地方，全都过了一遍。
没有。
他很清楚，自己一向站得稳、说得少、从不乱表态。
他忍不住看向韩三坪，语气低了几分：
“韩厂长。”
“你知道的，我一直是站在咱这边的。”
“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对？”
“你给我提个醒，我改！”
混到他这个层次，早就不只是演员。
圈子里那些暗流，他门儿清。
韩三坪却摇了摇头，语气异常肯定：
“不是你的问题。”
这句话一出口。
程龙脑子里“嗡”的一声。
下一秒，答案就自己浮了出来。
——佳和。
这家公司，近几年作品参差不齐，立场暧昧，行事又一向霸道。
该踩的线，没少踩。
几乎没有犹豫，程龙心里，已经下了决断。
这事儿——得明哲保身。
想到这里，程龙用力做了几次深呼吸，像是把胸腔里那口闷气一点点压下去，这才抬头，语气明显放缓了些，试探着开口：
“韩厂长。”
“你……有什么建议？”
韩三坪没正面回答。
他只是用下巴朝桌上那份被撕碎又重新拼好的文件点了点，没说一句话，但意思已经写在脸上——
这回，先认栽。
换条路走。
再拍一部，把损失找补回来。
程龙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韩三坪，又看了看那份剧情大纲。
他沉默了几秒。
像是在心里权衡什么。
随后，他抬手搓了搓脸，低下头，目光落在了纸张上。
一开始，只是随意扫两眼。
可很快，他的视线就慢了下来。
再然后——彻底停住。
大纲里写得并不花哨。
现代线，是考古，是追溯，是一个男人在历史遗迹中不断逼近真相；
古代线，却一下子把时间拉回到大秦。
铁甲。
战马。
烽火连天。
一个异族将军，奉命入秦，立下战功，却偏偏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身份冲突。
立场撕裂。
情感与宿命正面硬刚。
尤其是那条人物主线——
外来者。
武将。
动作戏为骨，情感戏为魂。
程龙的呼吸，不知不觉急促了几分。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动作片。
这是——
能打、能演、还能沉下去的角色。
而且，大纲里对动作设计的描述极其清晰，几乎能让人直接在脑子里看到画面：
近身搏杀、冷兵器对冲、高难度实拍，没有花里胡哨的替身遮掩。
这套东西，他太熟了。
熟到不能再熟。
更关键的是——
女主角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一个名字。
宝奈美。
亚太范围内，气质最独特、最有镜头感的女演员之一。
也是他早就想合作，却一直没合适机会的人。
程龙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房间里一时没人说话。
半晌，他才慢慢抬起头，嗓子微微发干：
“这片子……能给我拍？”
韩三坪没立刻回他。
而是先侧头，看了李沐阳一眼。
见李沐阳轻轻点了点头，他这才开口：
“你肯接？”
程龙耸了耸肩，指着桌上的大纲，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笃定：
“这还用说？”
“这不就是给我量身定制的吗？”
韩三坪顺势接话，语调变得正式了几分：
“那可以先谈谈你的条件。”
程龙想都没想，直接抛出一句：
“那我要是说——”
“必须同意《我是谁》的引进呢？”
韩三坪摇了摇头，态度很明确：
“这是两个项目。”
“这部片子，和《我是谁》无关。”
程龙心里一清二楚。
一个男主角的身份，还不足以当筹码。
他没有再纠缠。
而是慢慢把大纲合上，语气放得很轻：
“我最近压力有点大。”
“这事儿，能不能容我考虑几天？”
“等我想清楚了，再给您答复。”
这不是托词。
他此刻，确实没心情立刻谈新片。
而且他也很清楚——
真要接，他不会草率。
条件、资源、团队、后续话语权，一样都不能少。
这是需要一整套谋划的事。
韩三坪见状，也没再逼。
只是点了点头：
“行。”
“那我等你消息。”
说完，又象征性地宽慰了程龙几句，亲自把他送到了楼下。
走廊里灯光明亮，可程龙的心，却早已被那份剧情大纲，悄悄点燃了一把火。
望着程龙渐行渐远的背影，韩三坪站在原地，轻轻点了点头。
他心里很清楚——
新戏的男主，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
再回到吴妍的办公室时，空气明显松了下来。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仿佛被人顺手拧掉了开关。
韩三坪的目光，下意识地又落回到桌上那份剧情大纲上。
纸张还在。
位置没变。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再开口。
他想问一句：
这部戏准备投多少钱？
也想再探一句：
北影厂，能不能掺一脚？
可话到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就因为一部《我是谁》。
就因为区区五百万。
他隐约感觉，自己正在和一部未来的经典动作片，擦肩而过。
心口，说不出的堵。
不行。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只是——
现在提，肯定不合适。
得换条路。
换个更圆滑的套路。
主意在心里敲定，他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那副炉火纯青的职业化笑容：
“沐阳，怎么样？”
“老哥刚才的表现……还算过得去吧？”
李沐阳没接话。
他只是站起身，朝吴妍随意摆了摆手，丢下一句：
“走了。”
人都到门口了，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韩三坪一眼。
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
“今天的事。”
“要是再有一次——”
“咱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门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
韩三坪只觉后背一凉。
再有一次？
那意思是——
现在，还有机会？
他的心，这才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这年轻人……”
“比想象中的，还要狠啊。”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一次见到李沐阳的情形。
那时的他——
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可偏偏，一屋子大咖，全都在围着他转。
吴田明跟他称兄道弟。
卡梅伦毫不避讳地搂他肩膀。
凯特、于菲红站在他身边，姿态亲密得不像普通关系。
当时，韩三坪只当他是个有点背景的“学二代”。
后来，《夏洛特》落地。
《英雄》立项。
才华，一点点压不住。
他又改了判断——
这是个难得的青年才俊。
直到今天早上。
直到接到那份揣在怀里的红标文件。
他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还是看浅了。
龙山资本，成立才多久？
一个来月。
居然能让文化、宣传等多个系统联合下文，专门为它铺路。
这种规格——
是普通人能撬动的？
想到这里，韩三坪只觉得一阵后怕。
幸好。
幸好买断协议没签。
不然，真就不是得罪人的问题了。
那是——
自己往自己饭碗里砸锤子。
再坐下去，已经没必要了。
他起身，和吴妍简单打了声招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明亮。
可他的脚步，却比来时，明显沉了几分。
·
不知不觉，几天一晃而过。
时间，已然来到十一月下旬。
《英雄》、《夏洛特》双线并行，全部进入高强度拍摄阶段。
而李沐阳这边，同样没闲着。
《神话》的剧本，已经推进了大半。
之前答应苏菲的《穿越时空爱上你》，也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算下来——
就差史蒂夫那边的一部动画片了。
李沐阳的计划很明确：
在圣诞节回米国之前，把手里的坑，全部填完。
对别人来说，这是地狱级工作量。
可对早就把“二创”玩到炉火纯青的他而言——顶多算是多熬几天夜。
这几天，北影内部同样动静不小。
随着谢元、黄三石、黄小明、陈昆、颜丹辰等人陆续离校进组，
《夏洛特》话剧的排练安排，被迫进行了大规模调整。
最让人意外的，是马金武。
这位即将退居二线的老教授，竟然主动接过了话剧组导演和排练的担子。
夏洛、秋雅两个核心角色，由94级毕业生班的付大龙、蒋青青担任。
其余角色，也顺势重新洗牌——
海青演马冬梅；
黄波演大春；
祖风演袁华。
……
这一调，几乎是推倒重来。
原本定在下旬的首演，直接顺延到十二月初。
不过，即便如此，也已经比最初定下的元旦首演，提前了将近一个月。
原因很简单——
《夏洛特》现在的影响力，已经压不住了。
提前首演，是给其他班级的实践表演让路。
当然，这一切，对李沐阳这个助教而言，影响并不大。
他的本职，本就是班级日常管理。
虽然这阵子，还顺手接过了黄三石的97级，可真正还在学校里的学生，已经不到一半。
两个班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人不到。
再加上，他早就把大部分琐碎事务，下放给了班干部。
实际工作量，低得离谱。
上午，他照例在宿舍区、教学楼转了一圈。
刚回办公室准备继续码字，苏婉来了。
她怀里抱着厚厚一沓文件，身上的行头，也从学生打扮换成了干练利落的职业装。
单看外在气质，已经隐约有了她姐那副雷厉风行的影子。
“幸不辱命。”
她把一摞文件放到桌上，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从容：
“十二套四合院的购买合同，已经全部谈妥。”
“现在就差付款和过户了。”
李沐阳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连翻都没翻：
“干得不错。”
“那就继续往后走流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找施工队。”
“把这十二套，两两合并，改成六套。”
现在这十二套，说白了就是大杂院，不重新归置，根本没法住人。
苏婉却露出几分为难：
“这个……我之前打听过。”
“二环里的平房，除了屋内软装，外面一砖一瓦都不让乱动。”
“真要改建，审批手续恐怕不太好走。”
李沐阳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把这茬给忘了。
正琢磨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陈劲飞。
之前一直想着有机会“试试”的他那条线呢。
于是没再犹豫，直接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陈劲飞显然没想到，李沐阳会主动联系他。
电话刚一接通，话筒那头便传来他略带意外的声音：
“沐阳老弟，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李沐阳也不兜圈子，语气平静直接：
“陈老板，我这边有个朋友，刚入手了几套四合院，想做点改建。”
“你那边能不能搭把手？”
这话，说得极轻。
既没点明房子是自己的，也没透露后续规划。
说白了，就是一招标准的投石问路。
成了——
说明这个人能用，也敢用。
不成——
那就到此为止，789的事，连边都别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劲飞显然没想到，李沐阳真会因为“几套大杂院”的事找上自己。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地址发我。”
“一小时左右，我能赶过去。”
没有推诿，没有套话，甚至连“难不难办”都没问。
电话随即挂断。
陈劲飞直接叫来助理，把下午所有行程一股脑全推了，驱车直奔新街口。
在他看来，项目大小并不重要。
那位年轻人，毕竟帮过刘小丽。
而且，她们母女如今在米国落脚，往后少不了还要麻烦李沐阳。
这个人情，必须得还。
他不知道的是——
正是这个看似“还人情”的决定，用不了多久，就会给他带来一份足以改变命运的惊喜。
另一头。
李沐阳刚挂断电话，正准备招呼苏婉一同出门。
却被她一把拉住：
“沐哥，给我十分钟。”
“工作上的事，得先跟你说完。”
她说着，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递了过去。
“这是之前你让我联系专家做的——”
“789厂区的改造论证方案，已经全部完成了。”
李沐阳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意外：
“这么快？”
他接过文件，目光落在封面上。
标题赫然写着——
《关于将789无线电厂区改造为文化艺术产业园区的可行性分析报告》
报告组组长：万林生，对外经贸大学教授。
再往下看，组员名单密密麻麻——
美院、央音、财大、民大……
几乎清一色是各领域的专家学者。
其中一个名字，让李沐阳目光微微一停。
——柳欢。
他抬头指了指：
“这是那个唱歌的？”
苏婉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钦佩：
“对，就是他。”
“他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这份报告他参与得特别积极。”
“不但自己写了好几页，还帮忙联系了几位央院的老艺术家。”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说，等园区改建完成，也想在里面做一间工作室。”
李沐阳没再多说什么。
他太清楚了——
凡是搞艺术的，几乎都会对789这种地方毫无抵抗力。
他翻开报告，一页页往后看。
报告中，从多个维度，对改建项目进行了系统论证——
从历史价值上看，
789厂区是夏国早期工业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建筑形态、空间布局，具备极高的时代标识意义，具有不可复制的工业遗产价值。
从城市更新角度，
该片区处于核心城区边缘，交通成熟，却长期闲置，改建为文化艺术产业园，可有效盘活存量土地，避免“大拆大建”带来的城市肌理破坏。
从经济模型分析，
文化园区具备低污染、高附加值、强聚集效应等优势，可形成艺术创作、展览、演出、衍生消费的完整闭环，长期收益稳定，抗周期能力极强。
而在国际交流层面，
报告中更是明确指出——
该项目天然具备成为“中外文化艺术交流窗口”的潜力，可承接国际展览、驻留计划、艺术节等多种合作形式，与国际文化资本、艺术机构高度契合。
通篇看下来，逻辑清晰，论证扎实，甚至连可能遭遇的审批难点与政策协调路径，都给出了预案。
这已经不是一份“建议书”了。
而是一份——
随时可以递交的落地方案。
李沐阳合上报告，抬头看向苏婉：
“下一步，准备怎么走？”
语气不重，却隐约透着一股——项目真正要启动的味道。
苏婉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也是……我接下来想跟你说的事。”
她说着，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递到李沐阳面前。
正是之前，韩三坪给他看过的——
那份关于龙山资本的专项扶持文件。
李沐阳目光微微一凝。
苏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前两天，文化口那边的领导，单独找我聊过一次。”
“问我们龙山，在夏国落地，有没有什么实际困难，需要他们协调的地方。”
她顿了顿，语气刻意放轻：
“我就顺带，把789厂区的这份可行性报告，一并提交了上去。”
李沐阳眉头轻挑。
苏婉接着道：
“那位领导当场没表态。”
“只说会牵头，组织二机部、土地、发改等几个口，一起开会论证。”
“让我先回去等消息。”
这话一出，李沐阳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他抬头看向苏婉，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他们……没为难你？”
苏婉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
“倒也没有。”
“可能是身份在那儿吧。”
“他们除了惊讶我年纪小一点，其它的，态度都挺正式的，也挺给面子的。”
李沐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心里却默默给了她一个评价——
不错。
出门在外，敢站出来说话，也知道借势、用势。
更重要的是——
她已经明白一个最基本、却最值钱的道理：
身份，从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一步一步立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