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曼向前走了两步，在李沐阳对面坐下。
动作克制，脊背笔直，举止依旧是那副教科书级的绅士范儿。
只是眉眼之间，却藏着一点压不住的局促。
那感觉，像极了《穿越时空》里的奥尔巴尼公爵——
明明气质拉满，却偏偏心里没底。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语气放得很轻：
“我是想问问……”
“你上次提到的那个角色。”
话说到一半，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攒勇气。
随后抬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期待。
“什么时候……能签？”
这问题，问得不急，却极真。
毕竟上一次在皮克斯，正是因为李沐阳一句推荐，
他才顺利拿下了《虫虫危机》的男主配音。
五万美刀的片酬。
对此时的他来说，简直是天降横财。
要知道，他在澳国拍一整部电视剧，拿到的都未必有这个数。
可偏偏——
圣诞放假。
款项要等到一月中旬才能到账。
这就导致一个极其现实、又极其残酷的问题——
他连回澳国的机票钱，都凑不出来。
日子依旧紧巴得要命。
所以，他才硬着头皮，找上了李沐阳。
赌的，就是对方上次提过的那个角色，还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李沐阳哪会不明白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可他偏偏没急着接话，反而慢悠悠地，侧头看了苏菲一眼。
那一眼，看得相当意味深长。
而此时的苏菲——
也正若有若无地，把目光往杰克曼身上飘。
高挑的身形，利落的肩线。
西装剪裁得体，气质干净克制。
再配上那张自带忧郁滤镜的脸。
说一句不过分的——
太容易让人多看两眼了。
那神情，分明就是——
小女生看到心仪男神时，下意识想再确认一眼的本能反应。
李沐阳看得心里暗爽。
苏菲却被他那道目光盯得头皮一麻，连忙端起水杯，假装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看我干吗？”
李沐阳没接茬。
他重新看向杰克曼，语气忽然变得格外诚恳：
“实在抱歉。”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话音一落——
杰克曼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一紧。
“李先生！”
他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明显急了。
“你之前……可是主动邀请我的。”
说到这里，他又迟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典型的“老实人硬着头皮编理由”的违和感：
“为了你说的那个角色，我……推了三部片约。”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李沐阳听得差点没绷住，嘴角一抖，硬生生把笑意压了回去。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继续一脸无辜：
“不是我不想帮你。”
然后，毫不犹豫地——甩锅。
“是苏菲。”
“这个项目的决策者。”
“她觉得你不行。”
一句话，干净利落，锅甩得又快又准。
杰克曼一愣，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苏菲。
事实上，从苏菲坐到那里的第一时间，
他和里奇就已经注意到她了。
哪怕她在米国的影响力略弱一些，
那也是实打实的——
国际级巨星。
他们是真的没想到，会在李沐阳家里，见到这种人物。
而且看样子——
关系还不一般。
再一联想最近娱乐版铺天盖地的八卦，那些她和Stark的传闻……
两人几乎已经在心里默认了一个结论——
这是里奥的女友。
而此刻，被两道目光同时盯住的苏菲，大脑直接当场宕机。
她猛地瞪向李沐阳，语气又急又恼：
“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沐阳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不是你自己说的——”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新人撑不起票房。”
“要用——小汤姆。”
原话奉还，分毫不差。
苏菲当场愣住，眼睛“唰”地一下瞪圆了。
“他？”
“就是你说的那个……新人？”
她下意识转头，又把杰克曼从头到脚重新扫了一遍。
越看，表情越不对劲。
下一秒——
“MyGod！”
那声音，是真没绷住。
这特么哪里是新人？
这简直就是——奥尔巴尼公爵本人，从剧本里走出来了！
她猛地回头，瞪向李沐阳，语气里全是怨气：
“你怎么不早说？！”
那意思已经不能再明显了——
这就是她要找的人。
完美模板。
无可替代。
李沐阳一脸冤枉：“我刚刚不是一直在向你推荐？”
苏菲毫不犹豫地反击：
“你说得那么抽象，谁听得懂啊？”
一句话。
精准命中。
李沐阳当场被噎成石雕。
行吧。
永远别指望——
能跟女人讲逻辑。
而这时，苏菲已经重新换上了职业笑容，目光温和地看向杰克曼。
“刚才那些话，都是我和里奥开玩笑的。”
她轻咳一声，神色郑重下来：
“杰克曼先生。”
“我现在，正式邀请您——”
“出演我下一部作品的男主角。”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聊天气：
“你的片酬是多少？”
“或者，我让人直接联系你的经纪人？”
其实，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以杰克曼现在的状态——
多半，还没有什么像样的经纪团队。
但该给的体面，她一点没少。
而杰克曼——
此刻的心情，简直像坐了趟过山车。
上一秒还在云端。
下一秒被兜头一盆冷水。
现在，女神苏菲亲口邀请，直接点名男主。
他整个人都快懵了。
“你……你的影片？”
“男主？”
他脑子嗡嗡的，甚至有点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可话都问到片酬了，再不上报个数，也说不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手，试探性地开口：
“你看……五——”
“五十万，没问题。”
苏菲甚至没让他说完，直接拍板。
“假期一结束，我就安排人和你签约。”
“订金，也会一并支付。”
话音落下——
杰克曼直接石化。
五十万？！
他刚才被李沐阳一通“新人论”搅得自信全无，再加上这是和苏菲合作的机会，本来只打算象征性报个五万的。
结果——
对方一开口，直接翻十倍。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而一旁的李沐阳——
心在滴血。
以杰克曼现在的身价，再加上这部片子的级别，给十万，都算是照顾价。
五十万？
这波简直亏到姥姥家。
可话都已经说出口了，他也不可能再往回收。
李沐阳深吸一口气，看向杰克曼：
“片酬五十万，没问题。”
杰克曼刚松一口气——
下一秒，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但我们有个条件。”
这一句话，让他心里猛地一紧。
他早就意识到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只是个编剧。
这分明是个老狐狸级别的人精。
他小心翼翼地问：
“……什么条件？”
李沐阳语气平静，落字却极重：
“签到红月。”
这话一出口，杰克曼明显一愣，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红月？
这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
不会是什么挂羊头卖狗肉的坑吧？
苏菲一眼就看出了他的顾虑，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
“红月是我和茱莉亚合作的影视公司。”
“背后，还有环球参与。”
一句话，分量直接拉满。
杰克曼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以他现在的处境，要是真能签进一家靠谱的影视或经纪公司，
那几乎等同于——
事业上升通道被人提前焊死了。
更别说，还是苏菲和茱莉亚的公司。
这配置，说句不好听的，他甚至都有点“吃软饭”的错觉。
犹豫再三，他还是郑重开口：
“签约可以考虑。”
“不过……我需要先看看具体条款。”
李沐阳点头，很干脆：
“没问题。”
随后，他转头看向苏菲，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
“你们在做合约的时候，记得加一条。”
苏菲一怔：“什么？”
李沐阳语气平静，却字字带锤：
“红月保证——”
“三年三部，或者五年五部，Stark的剧本给到杰克曼，而且，保证男主。”
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落在杰克曼耳朵里，却像一整片海啸迎面拍下来。
三年三部？
Stark的剧本？
还全是男主？！
别说他了——
小汤姆都未必有这种待遇！
而他现在，可只是个刚起步的新人。
杰克曼整个人都懵了，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生怕这是自己听错了。
苏菲则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李沐阳。
“你这是……要捧杰克曼？”
前脚，她才刚跟李沐阳确认“利益共同体”的关系。
后脚，这家伙就已经开始要掏出几部剧本，给她们直接打造一位未来猛将。
这哪是合作？
这分明是——
把底牌往她手里塞。
她心里一热。
要不是屋里还有人，她此刻真有冲上去，给李沐阳一个大大的香吻的冲动。
李沐阳只是淡淡点头：“我看好他。”
这话，他说得心安理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杰克曼未来的潜力有多恐怖。
那可是——影响力完全不输小唐尼的存在。
要是将来，自己公司能多出这么两位级别的大咖，一年多几个小目标，那还叫事儿？
当然，他并不知道。
自己这个看似随手的决定——
又一次，无形中刷新了苏菲对他的好感度。
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里奇，终于忍不住开口。
语气里，带着导演的职业担忧：
“里奥。”
“苏菲的片子，用新人男主……会不会影响票房？”
哪怕他主攻动画剪辑，但毕竟是正经导演出身。
新人带来的不确定性，让他本能地警惕。
李沐阳却一点不慌，反而笑了：
“小里奥和凯特，不都是新人吗？”
“照样撑起了《大船》的票房。”
一句话，直接堵死。
他也看出了三人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
于是顺手，又抛了个“歪招”。
“真要担心他撑不起票房——”
“那就提前，在影迷面前造造势呗。”
里奇眼睛一亮：“怎么造势？”
李沐阳摊手，一副“这还用我教”的表情：
“多搞点媒体、网站报道就行。”
说着，他随口甩出几个标题，
一个比一个炸裂——
【惊！十八线新人竟拿下《虫虫危机》男主配音！】
【苏菲新片启用新人，背后真相曝光！】
【好莱坞新人为何同时获得茱莉亚、苏菲垂青？】
【杰克曼拿下爱情巨制的真正原因！】
他笑眯眯地补了一刀：
“要是有上百条、甚至几百条这种报道——”
“你们还怕他没知名度？”
这要是放在夏国，根本不用他多说一句。
吴妍早就乐呵呵地，把消息铺得全媒体都是了。
说到底，还是茱莉亚和苏菲身边，缺了个真正懂得“幕后运营”的狠角色。
而里奇和苏菲——听完这套“野路子”，当场震住。
脑子里先是空了一秒。
接着，像被人强行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
荒唐。
离谱。
但仔细一想——
好像……
还真特么挺有用？
就在两人还在内心疯狂消化的时候，李沐阳已经没什么兴趣继续掰扯下去了。
《穿越时空》顺利交接。
杰克曼也已搞定。
目的全部达成。
有这功夫，跟苏菲聊聊新剧本，
或者欣赏一下刘小丽的舞姿——
它不香吗？
他刚准备起身送客。
里奇却连忙开口：
“里奥。”
“《寻梦》里你写的那首主题歌……”
“我让人做了几个版本，你要不要听听？”
自从《寻梦环游记》的剧本正式敲定，又确认了与迪士尼、龙山光魔的联合开发，皮克斯那边，几乎是第一时间进入了战时状态。
项目组连轴转。
筹备、拆本、预算、技术评估同步推进。
而里奇的导演组，也顺势成立。
剧本拆解、核心团队搭建、项目预算、美术方向、音乐定位……
所有前期工作，一股脑儿压了上来。
这一次，里奇能拿到导演这个最核心的位置，一方面，确实离不开李沐阳的力挺与背书；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皮克斯内部资源有限——
撑不起两个大型动画项目同时全速运转。
于是，像里奇这样的一批青年创作者，终于等到了属于他们的窗口期。
他们的经验，确实比不上公司里那群老家伙。
但有一样——精力是真的猛。
圣诞假期？
不存在的。
整个团队，从假期第一天开始就没停过。
短短十来天时间，影片的主题曲小样，居然已经被他们搞出来了。
当然——
里奇这次上门，绝不只是单纯请李沐阳来“听个歌”。
真正让他焦虑的，还是李沐阳之前答应过的那部分——美术核心创意。
这块实在太要命了。
哪怕从迪士尼那边临时调来了一个美术小组，可问题是——《寻梦环游记》的文化底色，是墨国的亡灵节。
图腾、色彩、信仰、审美逻辑，和好莱坞主流体系完全两套东西。
整个美术组，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熬了七八天，草图画了一堆，可真正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一张都没有。
里奇急。
是真的急。
可偏偏是假期，跑来李沐阳家里催稿，他心里又多少有点发虚。
于是，干脆先从主题曲切入，把话题抛出来。
而李沐阳在听到“《寻梦》的主题曲已经出了小样”时，这才猛地想起来——
当初他赶时间，只写了《RememberMe》的歌词。
压根没谱曲。
原因也简单。
他不擅长。
现在一听连小样都有了，他顿时来了兴趣，抬手指了指音响：
“放来听听。”
里奇也不含糊，直接把CD推进了播放器。
下一秒——
旋律流淌出来。
谈不上多惊艳，但完成度不低。
第一版，是偏九十年代美式抒情流行。
钢琴起手，节奏平稳，旋律线规规矩矩，像是电台里随时能听到的那种“安全牌”。
李沐阳听着，没说话。
第二版，节奏明显快了起来，加入了吉他和鼓点，情绪更明亮，甚至有点青春电影主题曲的味道。
第三版，则更商业。
编曲丰满，副歌堆情绪，旋律抓耳，很有那种“冲榜单”的潜质。
三首放完。
房间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苏菲率先开口，语气笃定：
“我觉得第二个很好。”
“旋律很讨喜，也很容易被记住。”
杰克曼也点头附和，态度一如既往地绅士得体：
“确实……完成度很高。”
里奇悄悄松了口气，下意识看向李沐阳。
而李沐阳——却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沙发里，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
不是不好听。
恰恰相反——
太好听了。
好听到，像是任何一部普通好莱坞动画，都能直接拿来用。
可问题也就出在这儿。
他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
“都不对。”
一句话，让里奇的心又悬了起来。
“旋律没问题，编曲也合格。”
“但这首歌——”
李沐阳顿了顿，抬眼看向音响，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它不是一首父亲唱给女儿的歌。”
“它更像——”
“写给观众听的。”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核心。
《RememberMe》，不是用来炫技巧的，不是用来冲榜的，甚至不是用来讨好市场的。
那是一首——
父亲对女儿的低声叮嘱。
是分别。
是思念。
是怕被忘记的恐惧。
而这三版，情绪都太“外放”了。
太完整。
太成熟。
太像“表演”。
李沐阳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笃定：
“这首歌，得唱得像——”
“他怕吵醒女儿。”
话音落下。
里奇、苏菲，
几乎同时一愣。
这一刻，他们终于意识到——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
李沐阳瞟了一眼几人，往沙发里一靠，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语速不快，却异常笃定：
“《RememberMe》这首歌，从来就不该是一首‘完整的歌’。”
里奇一愣。
“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甚至不需要好听。”
李沐阳抬起头，看向众人：
“那是一个父亲，在后台，轻声哄女儿睡觉。”
“他怕吵醒别人，也怕女儿记不住。”
“所以旋律要简单到——”
“简单到一个孩子，随便哼两遍，就能记一辈子。”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音域不能高。”
“节奏不能稳。”
“甚至，允许一点点不准。”
他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仿佛那画面真的就在眼前。
“那不是演唱。”
“那是嘱咐。”
“是一个父亲，在和女儿说——”
“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别忘了我。”
这一句话出口，苏菲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里奇则是彻底怔住了。
“所以——”
李沐阳继续道，
“这首歌，至少要有三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是父亲唱给女儿的。”
“第二个版本，是孩子长大后，在没有父亲的世界里唱的。”
“第三个版本——”
“是所有人，在替他们唱的。”
他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情绪，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
“而不是一开始，就给观众把情绪喂到嘴里。”
他顿了顿，随即又补充一句：
“你那第三版，偏商业的风格可以用一下。”
“但不适合米格尔和爱克托，它可以由片中的反派德拉库斯唱出来。”
话说完，里奇整个人，已经完全沉默了。
不是不认同。
而是——
彻底被说服了。
问题来了。
他张了张嘴，有些为难：
“可……这些东西，我回去怎么跟音乐团队说？”
“音乐太感性了。”
“这种感觉，很难具体描述清楚。”
李沐阳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简单。”
“这歌的旋律，我其实早就想好了。”
“只是一直没时间谱出来而已。”
一句话，轻描淡写。
里奇：“？”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还会作曲？”
李沐阳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苏菲，已经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
“《大船》那首主题歌。”
“席琳演唱的——”
“《MyHeartWillGoOn》。”
她侧头看向里奇，语气平静，却杀伤力十足：
“就是他写的。”
空气，瞬间凝固。
里奇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睛，一点点睁大。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怪不得。
怪不得《大船》的音乐，能直接把人送进深海。
怪不得那首歌一响，所有画面都像是被人硬生生焊死在旋律里。
这一刻——
他看向李沐阳的眼神，
已经不是“编剧”了。
而是——
创作者本体。
里奇深吸一口气，
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那……你现在有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