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郑冬天,北影导演系的系主任兼青年厂厂长。
老吴自然说得上话。
吴妍的话一出,屋子里气氛微微一滞。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回应。
吴田明看了她一眼,没生气,却也没接这个话。
反倒是李沐阳放下筷子,淡淡开口:
“没必要。”
众人一愣,看向他。
李沐阳语气不紧不慢:
“该拿的。”
“早晚会拿。”
“这种奖——”
“拿了,也只是锦上添花。”
他说着,看了眼电视里还在循环播放的画面,轻轻一笑:
“但要是有一天——”
“他们非得给我们。”
“那才叫真的赢。”
一句话,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吴田明看了他一眼,眼神多了点东西。
张一谋也缓缓点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吴妍撇撇嘴,没再说,但脸色明显缓了。
陈昆那帮人听得一头雾水。
却本能觉得——这话,很硬。
就在这时,电视里忽然插入一条快讯。
“据组委会消息——”
“本届大学生电影节,将临时增加一项特别单元奖项。”
众人下意识看过去。
主持人继续:
“用于表彰在电影工业化探索上具有突破意义的作品。”
话音落下,客厅里。
几个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
吴妍眼睛一亮。
张一谋抬头。
吴田明则是轻轻笑了一下。
陈昆还没反应过来:
“这什么意思?”
黄小明低声一句:
“意思是——”
“专门给《英雄》准备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吴妍直接笑出声:
“行啊。”
“这帮人——”
“还挺会做人。”
吴田明关掉电视,语气干脆利落:
“行了,都别围着了,收拾收拾,一会儿开工。”
一句话落地,屋子里的人,瞬间散开。
演员找剧组,导演找团队。
学生也识趣地往外撤。
他目光一转,落在宝奈美脚上:
“脚怎么样?”
宝奈美轻轻活动了一下,笑得有点腼腆:
“已经不疼了,不虚道长的手法……很厉害。”
吴田明点了点头,又看向李沐阳,语气立刻变味:
“以后,禁止随意探班。”
“浪费我多少胶片。”
李沐阳一脸冤枉:
“这也能怪我?”
宝奈美脸一红,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角。
吴田明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得意,转身就走。
很快,众人各奔东西。
剧组、活动、通告,各自开跑。
·
接下来的几天。
电影节还在如火如荼的进行。
李沐阳,却又回到了另一种节奏。
白天码字,晚上热闹。
于菲红盯剧本。
宝奈美催档期。
罗林每天写几百字,却要拉着他改一小时。
小唐尼则隔三差五来一句:“我这段演的怎么样?”
一个人,被拆成了八份用。
忙,但也充实。
甚至某一刻,他都生出点荒唐的念头——
要不就这么算了。
不写了,不折腾了。
守着这院子,守着人。
日子也不差。
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现实一脚踢碎。
这一晚,他刚被罗林和于菲红“轮番批改”完,脑子还嗡着。
正准备回屋“振夫纲”,门外脚步声响。
苏婉、吴妍——外加一个张向阳。
三人直接进门。
李沐阳脸都垮了。
但还是起身倒茶,嘴上却忍不住碎碎念:
“大晚上的,你们是打算轮班折腾我?”
吴妍脸色更难看,火气压都压不住:
“你当我想来?”
“我现在比你还烦。”
李沐阳一愣,下意识以为电影节出事:
“怎么了?出问题了?”
吴妍冷笑一声:
“问题大了。”
“咱们《英雄》火成这样——”
“结果评委会,装瞎。”
“只给一个‘最佳特效’。”
空气,瞬间一沉。
大学生电影节,还在如火如荼的进行。
《英雄》的热度,更是一路碾压,几乎成了现象级。
放到哪所学校——哪所学校爆满。
操场坐不下,就爬楼顶。
礼堂挤不进,就站走廊。
一刷不过瘾,二刷、三刷接着来。
周边高校的学生,像闻到味儿似的,一波一波往展映的学校涌。
反观其它片子。
除了《红河谷》《爱情麻辣烫》还能撑点人气。
剩下的,基本是“自娱自乐”。
可偏偏,它风向不对。
内部消息已经放出来了。
《英雄》最终,只给一个“最佳特效”。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吴妍头上。
她当场就炸了,桌子一掀,人直接杀到评委会,堵住郑冬天。
老先生被她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边苦笑,一边解释政策、导向、平衡,嘴都快说干了。
最后没办法,只能把吴田明搬出来。
电话一打,吴田明少有地动了火,当着面训了她一顿。
吴妍这才收了锋芒。
人是退了,火却没退,憋在胸口,越烧越旺。
结果,偏偏这个节骨眼。
张向阳又撞上来了。
他看完《失控》,再结合李沐阳之前那一套“未来论”。
越想越觉得有门道。
越想越坐不住。
干脆,要下场。
而且一开口,就是重仓。
“我要做手机。”
这话一出,吴妍当场脸色就变了。
她本就一肚子火没地方发。
这一下,直接点着。
“手机?”
“你疯了吧?”
“软件还没跑明白,就想跨行业烧钱?”
“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她一句比一句重。
语气越来越冷。
最后甚至一句话——
直接捅到了最狠的地方。
“你接近我,是不是就盯着我手里的钱?”
空气,瞬间凝固。
张向阳脸色一白,整个人像被当场抽了一巴掌。
张了张嘴,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气氛,僵到极点。
要不是苏婉在旁边及时压住节奏,硬生生把话题往回拽。
这一对儿,真得掰了。
此刻,吴妍还坐在那儿,脸色冷得像冰。
她看向张向阳,语气不屑:
“说吧。”
“你那烧钱的‘大计划’,让我们都听听。”
张向阳喉结动了动,明显有些发虚。
他本来就处于弱势。
无论是感情,还是商业地位。
都被吴妍压得死死的。
这一刻,更是低到尘里。
沉默了好几秒,他才勉强开口:
“我……想投一家手机企业。”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屋里。
李沐阳当场愣住,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卧槽,你来真的?!
当初那一套风口、未来、趋势。
他就是随口一聊,当课讲,当案例说。
结果你——要直接下场?
还选了最烧钱、最难、最容易翻车的一条路?
他盯着张向阳看了两秒,心里只有一句话在打转:
这不是看《失控》。
这是——走火入魔了。
张向阳见没人接话。
空气一沉。
话已经说出口,他反倒不退了,索性一咬牙,往下讲:
“我是真觉得——手机,会是电脑之后的下一个时代。”
“风口已经在酝酿,只是还没人看清它长什么样。”
“与其等,不如自己下场试。”
“哪怕是摸索,说不定走着走着,就摸到命脉了。”
他说到后面,眼神反而亮了,那种理工男特有的执拗,越挫越硬。
吴妍冷笑一声,毫不留情:
“一个亿,叫试水?”
“你这不是摸命脉,是直接跳海里找鲸鱼!”
“能不能摸到我不知道。”
“先沉底,是肯定的。”
几句话,又狠又准。
张向阳瞬间被打回原形,刚燃起来的气势,啪的一下灭了。
毕竟,一个亿。
不是嘴上说说。
这不是创业,这是赌命。
李沐阳却没急着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在想。
说实话,他也有点意外。
这小子——
居然能靠一本到处乱飞的理论书,再加上自己几句“随口吹风”,硬生生嗅到未来方向。
虽然只是轮廓,虽然没有路径,但路子对了。
这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换别人,只会是听个热闹。
他却敢下注。
这就是差距。
不过,李沐阳也清楚。
现在这个时间点,互联网才刚刚破土,电脑都还没普及开,谈手机时代——
为时太早,早到离谱。
这个阶段入场,要么是能定义行业的巨头。
要么——就是陪跑的炮灰。
新公司想突围?
难,太难。
不过反过来想,通讯市场也才刚起步。
牌照刚放,赛道虽然难,但还没彻底封死。
只要不乱烧钱,亏未必会亏到哪儿去。
想到这儿,他抬眼,看向苏婉:
“你怎么看?”
这一句,问得很随意,但分量不轻。
如今的苏婉早已不是之前的那个小助理了。
她身后有最专业的顾问团队。
苏珊的米国顾问团也会时不时的同步一些前沿动向。
她对投资和行业的看法,也开始专业起来。
不过,她没想到,这球会踢到自己这儿,先看了吴妍一眼,吴妍回了她一个眼神——
别留情面,好好教他做人。
苏婉忍不住轻轻摇头,整理了一下思路,才开口:
“方向没问题。”
“手机一定会起来。”
“但——门槛太高。”
她语气不急不缓,一条条往外掰:
“运营商体系、核心技术、供应链、地方政策、还有最关键的——牌照。”
“每一项,都是门槛。”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刀:
“而且,现在的市场格局已经初步形成了。”
“摩托、叁星、索妮……”
“这些都是成熟玩家。”
“你要进去——不是创业,是打仗。”
一句一句,不重,但全是要害。
张向阳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吴妍却越听越顺耳。
等她说完,立刻接上,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听见没?”
“这不是你写代码的地方。”
“钱砸进去就能出结果?”
“想得太简单了。”
李沐阳没说话,只是看了苏婉一眼,心里点了点头。
这丫头——真的长起来了。
分析有框架,有层次。
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执行的助理。
而是能独立判断的操盘手。
他正准备开口收个尾。
张向阳却忽然抬头,像是被逼到墙角,反而不退了。
“我知道门槛高。”
“但国内——已经有人在做了。”
他说着,手忙脚乱从包里掏出一沓资料。
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科建、东讯、波岛、潘达、TLC——”
“全都拿到牌照了。”
他把资料往前一推,纸张有些皱,显然翻了很多遍。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人再当他是在做梦。
李沐阳接过资料,没多说,直接翻。
一页一页,速度不快。
但眼神很专。
张向阳这次,确实是下了功夫。
科建、东讯、波岛、潘达、TLC……
每一家企业的现状、合作方、技术来源、市场定位,全都拆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各家的潜在风险,都做了标注。
不花心思,做不出这种东西。
更关键的是——这份材料,没有废话。
开篇第一页,就是概要。
干脆利落。
【科建:进度最快,预计十月出样机,与叁星合作。】
【东讯:主打自主研发,核心技术来自米国朗讯。】
【波岛:与高卢萨基姆合作,贴牌为主。】
【潘达:索妮体系,走贴牌路线。】
【夏辛:朗讯投资背景。】
【TLC:同样为萨基姆贴牌。】
一眼扫过去,信息密度极高。
总结成一句话——全是贴牌。
换壳,换logo。
核心技术,清一色在外面。
李沐阳看到这儿,眉头直接拧了起来。
这不是创业,这是——组装。
从起点开始,就没掌握过命门。
他心里一阵冷笑,难怪后面几十年,国产手机一直被压着打。
原来从头到尾,卖的都是壳。
芯片不是自己的,系统不是自己的,连通信底层,都在别人手里。
嘴上喊着“遥遥领先”。
实际就是——拿用户当大冤种。
张向阳在旁边看得心里发紧,见李沐阳脸色一阵变,一阵沉,还以为自己哪儿做错了,赶紧补了一句:
“现在国内企业基本都在布局。”
“但真正能量产、能商业化的,还没出来。”
“这个时间点进场——”
“正好。”
他说得很认真,甚至带点急切,像是生怕错过什么。
李沐阳合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没有评价。
于菲红好奇,顺手拿过去翻了两页。
然后默默放回去。
一句话没说。
但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看不懂,也懒得懂。
她更关心剧本。
李沐阳看向张向阳:
“你打算怎么做?”
“投哪家?”
一句话,问到了点子上。
不是方向对不对。
是——你怎么落地。
话音刚落,吴妍就急了。
她听出了点不对劲。
“你不会真要掺一脚吧?”
她直接开怼:
“这些公司什么水平你没看见?”
“全是贴牌厂,一个比一个空心!”
“今天换叁星,明天换索妮。”
“连个像样的核心都没有!”
她越说越上火:
“一个亿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还不如投电影!”
“二十部片子撒下去,爆三部,钱翻着滚!”
她拍了拍桌子:
“这才叫生意!”
屋里一静,张向阳被说得脸色难看,但没反驳。
因为,她说的,不是没道理。
空气有点僵。
李沐阳却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他重新把那份资料拉到自己面前。
手指点了点第一页的概要。
“问题,不在贴牌。”
他抬头,看着张向阳:
“你看到的是——谁在做。”
“我看的,是——谁能做成。”
他顿了顿,语气慢下来:
“贴牌,不是问题。”
“问题是——你有没有本事,从贴牌里活下来。”
“再——往上爬。”
这句话一落,张向阳猛地抬头,眼睛亮了。
李沐阳又把问题重新抛出:
“你想投哪家?”
这一次,张向阳没有再犹豫,语气反而更坚定了几分:
“东讯。”
“他们主打自主研发。”
“现在虽然靠朗讯,但只要技术一迭代,产线跑顺——”
“就是纯国产体系。”
他说到这儿,眼里明显带着点执念,像是已经在心里,替这家公司走完了未来十年。
顿了顿,他又抽出另一份资料:
“还有波岛。”
“民营背景,股权清晰,谈判空间大。”
“而且,他们也一直在强调民族品牌。”
话音刚落,吴妍直接冷笑出声。
“民族品牌?”
她毫不客气:
“商人的嘴,骗人的鬼。”
“这话拿去跟上面要政策,跟下面要钱,够用了。”
“你还真信?”
一句话,直接把气氛掀翻。
苏婉也跟着开口,语气平静,但更扎实:
“手机不是贴牌这么简单。”
“核心专利、通信协议、芯片架构,全在国外。”
“没有底层技术——”
“所谓‘自主’,就是一句口号。”
她看了张向阳一眼:
“短期能活,长期很难走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两个人,一软一硬。
把这条路堵得死死的。
李沐阳这才抬头,扫了她们一眼,淡淡一句:
“这次——我听她们的。”
空气直接凝住,张向阳整个人,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这两家公司,他前前后后谈了好几轮。
方案、股权、路径,全都推演过。
甚至——已经有点“只差签字”的意思。
结果现在,一句话,全否了。
而且,是李沐阳亲口否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却发现——根本无从反驳。
眼神一点点黯下去,那种挫败,几乎写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