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幕彻底暗下，礼堂灯光全亮。
那种从沉浸中被拉回现实的感觉，还在空气里残着。
不少人还没坐稳。
有人低声讨论。
有人还在回味刚才的画面。
里奇没有急着开口，他站上台中央，手里握着话筒。
整整等了一分钟，让情绪自然落地。
让这场观影，从“震撼”回到“理性”。
直到礼堂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笑着开口。
“说实话。”
“刚才放映前，我还在替里奥师弟捏把汗。”
他故意顿了一下，看向李沐阳。
“毕竟，这种阵仗。”
“翻车一次，够他记一辈子。”
台下轻笑。
“现在看来——”
他摊了摊手。
“是我多虑了。”
轰的一下，礼堂再次笑开，气氛被重新带起来，紧张感彻底散掉。
里奇顺势收住笑意，语气转向认真。
“不过我有个问题。”
他看向李沐阳。
“这部电影，真的是由夏国团队独立完成的？”
这一问，台下不少人也跟着看过来。
这是关键。
画面、调度、特效、整体完成度。
已经接近好莱坞成熟工业体系的中段水平。
如果真是纯本土完成，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李沐阳接过话筒，没有直接“认”，也没有“否”，而是轻轻一笑。
“这部电影，从出品、顾问，到演员和特效团队。”
“都有加大的影子。”
他语气不快，但很清晰。
“主演之一菲伊·于，出品人珍妮特·吴，都是加大走出去的。”
“很多核心环节，也都受到了学院体系的影响。”
一句话，既没否认夏国团队，又把功劳分了一部分回来。
台下，几位教授明显点头，脸上带着那种“这孩子会说话”的笑。
老吉伯也轻轻点了一下头，不动声色。
但意思很明确。
李沐阳心里清楚，现在，还不是彻底“切割”的时候。
该借的势，要借。
该给的面子，也得给。
里奇笑了笑。
“很好。”
“这回答，很学院。”
台下又是一阵轻笑，他顺势抬手。
“那接下来——”
“我们进入正式的评审问答环节。”
气氛一收，节奏一变。
前排，老吉伯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
“你的这部作品。”
“核心想表达的，是‘个人选择’还是‘集体秩序’？”
第一个问题，就很重。
李沐阳没有犹豫。
“是选择。”
“但不是简单的个人与集体对立。”
“而是在更高维度上的权衡。”
他顿了一下。
“无名的选择，不是放弃自我。”
“而是认清代价之后的主动承担。”
台下有人轻轻点头。
这个回答，不空。
老詹接过话。
“那结尾呢？”
“你让观众接受这样一个结局。”
“是希望他们认同，还是思考？”
李沐阳笑了一下。
“最好，是先不舒服，再思考。”
一句话，前排几人同时露出笑意。
这是创作者的回答。
不是讨好。
老罗伯特也插了一句。
“你这部片子，有很强的东方表达。”
“那你是怎么考虑北美观众的接受度？”
李沐阳语气依旧很稳。
“用他们熟悉的外壳。”
“讲一个不那么熟悉的内核。”
“动作、节奏、视觉，是桥。”
“文化，是内容。”
“先让他们看进去。”
“再让他们想进去。”
话音落下，台下掌声起了一波。
不算炸，但很实。
第二排，茱莉亚靠在椅背上，目光一直没离开李沐阳。
她听的，不只是答案，是判断。
这个男人，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而旁边的小汤姆，已经开始低声和身边人交流。
显然，他对这套“外壳+内核”的逻辑，很感兴趣。
尼古拉斯则轻轻点头，嘴角带笑。
像是已经在脑子里盘算，这种东西，能不能接。
后排，媒体区更忙。
有人边听边记。
有人直接开始构思报道方向。
“文化输出”“跨体系表达”“东方叙事进入主流视野”。
关键词一个个往外冒。
而台上，问答还在继续。
节奏越来越顺。
掌声时不时响起。
不是礼貌，是认可。
这场原本只是“毕业评审”的场子。
此刻，已经完全变了味道。
评审终于告一段落。
里奇重新站到舞台中央，笑得一脸意味深长，看向李沐阳：
“怎么样，小师弟？”
“觉得能不能顺利毕业？”
他故意顿了一拍，语气一转：
“要不要现在对评委们说点好听的，拉拉票？”
一句话，台下瞬间炸开。
笑声、掌声一片。
李沐阳也被逗笑了，摊了摊手：
“都读了五年了，再多读一年也不亏。”
“反正学费也不是我交。”
话音刚落，全场笑翻。
连前排一众大佬都忍不住摇头失笑，气氛彻底被点燃。
这时，后排的记者席已经按捺不住。
一只只手举得老高，闪光灯此起彼伏。
里奇抬手压了压场子，笑着看向李沐阳：
“看来媒体朋友们不太想放你走。”
“要不要，再接受一轮考核？”
李沐阳耸耸肩：
“来吧，反正已经这样了。”
里奇点头，随手点了一名记者。
话筒递下去，对方开门见山：
“请问，这样水准的影片，在夏国属于什么级别？”
问题一出，礼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台上。
李沐阳没有回避，语气很平静：
“实话讲，夏国目前的电影整体规模还比较小。”
“绝大多数影片的投资，在五十万到五百万美刀之间。”
话音刚落，台下明显起了一阵低声哗然。
不少人对视，脸上写满意外。
这个数字，远低于他们的认知。
李沐阳继续：
“《英雄》在夏国，属于大制作中的大制作。”
“它能顺利完成并上映，离不开中美影视文化交流的支持。”
这话说得很稳。
既坦诚现状，又给足了面子。
前排不少评委微微点头。
显然很受用。
记者继续追问：
“那你如何评价夏国的影视制作团队，比如《英雄》？”
李沐阳没有犹豫：
“夏国从来不缺优秀的导演和演员。”
“像张一谋、李莲杰这样的电影人，放在好莱坞，同样具备顶级水准。”
“问题不在于人，而在于环境。”
“市场规模、工业体系、技术积累，这些都还在成长阶段。”
记者紧追不放：
“所以你认为，夏国电影市场很弱？”
李沐阳摇头：
“我不这么看。”
“我们不该轻视任何一个正在快速成长的市场。”
他语气微微一提：
“夏国的电影市场虽然体量还小，但增速，是全球第一。”
“《泰坦尼克》在夏国已经拿到了一点五亿米刀票房。”
“《诺丁山》接近七千万。”
“而这，仅仅是开始。”
话音落下，台下彻底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一阵压不住的议论声。
不少人下意识记下这些数字。
前排的几位制片人眼神都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好奇。
而是……嗅到了机会。
里奇看着场面渐渐升温，顺势接过节奏：
“听起来，小师弟不仅是来毕业的。”
“还是来给大家做市场报告的。”
又是一阵笑声，但这一次，笑声里多了几分认真。
他扫了一眼台下，语气稍微正了些：
“那我替大家再问一个问题。”
“如果让你用一句话总结，《英雄》想带给北美观众什么？”
所有人再次安静，镜头对准。
李沐阳停顿了一秒，然后开口：
“它不仅仅是一部电影。”
“而是一扇门。”
他看向台下：
“一扇，让人愿意走进东方故事的门。”
这一句话，不大声，却稳稳落下。
前排几位大佬，几乎同时点头。
后排记者疯狂记录。
有人已经开始构思标题。
而台上，里奇轻轻拍了拍话筒，笑了：
“好吧。”
“我现在开始有点担心——”
“不是他能不能毕业。”
“是我们以后，还有没有资格给他打分。”
全场再次爆笑，但这一次，笑声里，已经带着一点别的味道了。
此时，台下的老吉伯已经不动声色地冲里奇递了个眼神。
时间差不多了，该收了。
里奇瞬间会意，刚准备开口收尾，台下记者席却又齐刷刷举起一片手臂。
长枪短炮再次对准舞台。
明显还没问够。
里奇无奈一笑，举起话筒压场：
“各位，各位。”
“再问下去，学院可真要给大家管饭了。”
一句话，全场又是一阵哄笑。
他抬手点了点：
“最多，再问两个问题。”
“抓紧。”
话音刚落，一名记者被点中，立刻起身，语速飞快：
“里奥，请问你对《英雄》在北美的票房有什么预期？”
问题很直，所有人都看向台上。
李沐阳也笑了，他扫了一眼满场大佬，语气轻松：
“就冲今天这阵仗。”
“不得值个五千万？”
一秒安静，下一秒，全场爆笑。
连前排几位严肃惯了的评委，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气氛再次被抬高一截。
里奇趁热又点了最后一人。
那名记者明显准备更久，问题也更深：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是回米国发展，还是继续留在夏国，推动两国的文化交流？”
这一次，全场安静得更彻底，连笔记声都轻了。
李沐阳没有正面回答。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之前认识一位朋友。”
“她叫李碧清。”
“做医疗设备的。”
“十几年来，一直奔走在夏国和米国之间。”
“把米国的设备带过去，也帮了很多夏国的病人。”
他说得很平静，却很真。
台下不少人已经开始认真听了。
李沐阳抬头，看向记者席：
“我觉得，这样的人，应该再多一点。”
那名记者紧接着追问：
“所以，你会继续留在夏国？”
李沐阳点头：
“至少，再待一年。”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收紧：
“过去一个学期，我参与推动了《泰坦尼克》《心灵捕手》《诺丁山》出口到夏国市场。”
“三部影片，总票房超过两亿米刀。”
台下再次起了一阵低声惊叹。
这数字，太直观了。
李沐阳继续：
“接下来，我希望能把更多优秀的米国电影带过去。”
“也把夏国的电影，带给这里的观众。”
“这，才是交流的意义。”
话音落下，没有刻意煽情，却很稳。
台下先是一瞬的安静。
紧接着，掌声一点点响起。
从前排，到后排，由零散，变成整齐，再到轰然，持续不断。
甚至有记者一边鼓掌，一边还在疯狂记录。
这一刻，他们忽然意识到，台上的这个年轻人，不只是拍了一部电影。
他是在搭桥。
里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等掌声稍稍落下，才重新接过话筒，笑着开口：
“看来。”
“我们接下来，不只是要祝贺一位学生毕业。”
“还要准备送走一位——”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台下：
“可能会很难对付的对手。”
台下再次笑声四起。
有人起哄，有人鼓掌。
气氛轻松，却不再轻浮。
里奇顺势收口：
“好吧。”
“本次毕业评审，到此结束。”
“我宣布——”
他看向评委席，老吉伯轻轻点头。
里奇笑着落锤：
“里奥·李，的毕业评审到此结束。”
掌声，再次炸开。
而台上，李沐阳站在灯光中央。
这一刻，他才算真正，走到了台前。
·
评审结束，礼堂的热度却没有立刻散去。
记者、观众开始有序退场，快门声仍旧此起彼伏。
闪光灯像余温一样，一点点消散。
苏珊反应极快，已经学起吴妍那一套。
她带着人逐个递上小红包，笑容标准：
“夏国的习俗，一点心意。”
“里面还有这次评审会的简要资料。”
记者们一愣，随即眼睛一亮。
这操作，新鲜。
既有文化味儿，又有信息量。
不少人当场就收好，脸上的笑意都多了几分真诚。
而前排那一圈大佬，却没有急着走。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互换名片，还有人干脆当场聊起了新项目。
场面不像散场，反倒像一个更高层级的局刚刚开局。
李沐阳没心思管这些，他第一时间从台上跳下来，直奔老吉伯。
“没给你丢脸吧？”
老吉伯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一句：
“以后这种项目，多整几个。”
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李沐阳一愣，冲着背影喊：
“那这关算过了吗？”
老吉伯抬手挥了挥，连头都没回。
里奇凑过来，笑着拍了拍他肩：
“还问？”
“你看看他们的反应。”
李沐阳这才咧嘴一笑：
“明白了。”
“谢谢。”
话音刚落，一群人已经围了上来。
握手，祝贺，寒暄。
气氛一下子又热了起来。
老罗伯特拍着他的肩：
“功夫和动作戏可以再往前推一步。”
“夏国和米国结合，会更有意思。”
小汤姆紧跟着接话：
“《碟中谍2》，你再改进一下，咱们去夏国取景？”
“画面会很不一样。”
大汤姆则更直接：
“有空，多回好莱坞。”
“别老在外面折腾。”
老詹最不客气，刀子一样一句：
“拍什么都不如拍科幻。”
李沐阳听得眼皮直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帮人，已经开始排队要剧本了。
一圈寒暄下来，他脸都笑僵了。
好不容易脱身，几人一起出了礼堂，上车离开。
其实学校离家就几分钟路。
可门口那帮狗仔盯得太紧。
不坐车，根本出不去。
车子启动，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
李沐阳靠在副驾驶，整个人往后一瘫，长长吐了口气。
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亲自站在台上，面对一种大咖和媒体。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他侧头看向老詹：
“你不用去片场？”
老詹目光看着前方，语气带着点神秘：
“有点事没想明白。”
“得回书房关一会儿。”
“那地方，脑子最清净。”
李沐阳点点头，没多问。
这种状态，他懂。
他自己现在也差不多。
刚才台上的镇定，全是硬撑。
现在一松下来，后背全是汗，贴身衣服湿得一塌糊涂。
而另一边，茱莉亚终于等到了机会。
她侧过身，盯着老詹，语气认真得少见：
“卡梅伦先生。”
“我们，有没有机会合作一次？”
这句话，她憋了很久。
从去年那场私人聚会，到现在。
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才终于说出口。
老詹看了她一眼，笑了。
那种带点意味的笑。
“这话，你该问他。”
他下巴一抬，指向李沐阳。
李沐阳一脸懵：
“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詹慢悠悠一句：
“你不给我合适的本子。”
“我拿什么跟她合作？”
一句话，球直接踢了回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两道目光，同时落在李沐阳身上。
一个期待，一个压迫。
李沐阳沉默了两秒，差点当场崩溃。
《蜘蛛侠》还在拍，《K歌情人》还没开机。
结果这俩人，已经把下一部戏的主意打到他头上了。
而且还是联手施压，一点活路都不给。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都有点发虚：
“用句夏国的俗话……”
“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使唤的。”
老詹和茱莉亚对视了一眼，没完全听懂。
但“驴子”这层意思，他们懂了。
老詹当场不乐意了，语气带着点嫌弃：
“你还年轻。”
“正是该拼命创作的时候。”
“现在不写，等什么时候写？”
话不重，但刀刀见骨。
意思就一句，你还能榨。
茱莉亚也紧跟着补刀，半点不让：
“你刚给凯特写了个冲奖剧本。”
“轮到我，就要摆烂？”
她语气不急不缓，可那股子较劲的劲儿，压都压不住。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
像左右夹击。
李沐阳连还嘴的空间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干脆往椅背上一瘫，眼睛一闭，装死。
一副“你们爱咋说咋说”的摆烂模样。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老詹轻哼一声。
茱莉亚也不说话了。
但两道目光，还牢牢盯着他。
显然，这事儿，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