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阳站在院中，目光微微收紧。
喷泉刚刚启用，水柱一下一下往上蹿，在阳光下碎成细碎的光点。
他却没在看景，而是脑子在飞快往回翻。
上一世，电商刚起步那会儿，是怎么熬过“没有支付、没有物流”的阶段的？
他想了几秒，忽然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不是一步到位，而是用“过渡”。
他缓缓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子笃定：
“支付这块，可以先做成半自动。”
张向阳瞬间抬头。
李沐阳继续说：
“用户先通过银行转账，把钱打到平台账户。”
“每一笔转账，附带一个简单的备注或者编号。”
“后台专门安排人对账，确认到账之后，手动给用户账户加余额。”
“之后所有订票，直接从余额里扣。”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这方案，不优雅，甚至有点“土”。
但——能跑。
张向阳眼睛一下亮了。
“能闭环……”
他低声念了一句，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李沐阳没停，又补了一刀：
“至于取票，不用配送。”
“做取票码。”
“用户在网上下单，到影院报号码，或者拿个简单凭证，现场出票。”
这一句，直接把最后一个环节也补上了。
闭环，成了。
张向阳整个人都有点兴奋，刚要往下继续推演。
吴妍却突然开口，语气干脆利落：
“没必要全压线上。”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她抱着手，眼神发亮：
“可以开线下售票门店。”
“专门卖票。”
“电影票、演唱会、比赛、机票，全都能卖。”
“用户不想折腾转账，就直接去门店买。”
“想图方便的，再走你们这个线上流程。”
一句话，把两条路直接打通。
张向阳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点头：
“对，对！”
“线上做效率，线下做覆盖。”
“两个系统一起跑！”
他越说越快，整个人已经完全进入状态。
李沐阳看着吴妍，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女人，是真的会挣钱。
而且是那种——闻到钱味儿就能立刻拆路径的类型。
他点了点头：
“可以，双轨并行。”
“先把市场吃下来再说。”
杨守成在一旁听完，神情也认真了几分。
他缓缓开口：
“这套模式一旦跑通……”
“几年之内，绝对能做出一个行业龙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算激动，但分量很重。
他是做生意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东西的“天花板”。
不仅仅是卖票，而是——入口。
所有线下娱乐消费的入口。
而入口，永远最值钱。
吴田明站在一旁，没说话。
他对这些新东西，其实理解得并不算透。
什么线上、系统、平台。
这些词，对他来说，还有点抽象。
但他看得懂一件事，节奏变了。
以前是拍电影的人说了算。
现在，拍片、发行、院线、甚至卖票，全都开始被重新拆分、重组。
一条条新链条正在长出来。
商业院线，票务系统，线上售票，这些东西一旦连起来——
整个行业的运行方式，都会被改写。
他心里隐隐一沉，不是悲观，而是清醒。
时代在往前滚，滚得很快。
快到——你要是站在原地，就会被直接碾过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李沐阳，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拍电影，是在改规则。
正说着，吴妍忽然眼珠一转，像是临时起了什么心思。
她看向张向阳，语气轻飘飘的：
“你们艾特信，现在有多少人了？”
这话问得随意，实则一点不随意。
她这是明摆着在给老爹“做展示”。
未来姑爷，得提前打打样。
张向阳一愣，下一秒就反应过来。
这题他会，而且必须答得漂亮。
他咳了一声，语气压得很稳，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刚起步，人不算多。”
“也就两千出头。”
“勉强凑合。”
话说得谦虚，可那股子藏不住的得意，谁都听得出来。
他顺势往下补：
“目前主要是四块业务。”
“搜乎、千度、校友录，还有新闻分发。”
“开发这边差不多八百人。”
“剩下的企划、内容、市场、销售，加起来一千多。”
说到这儿，他自己都忍不住有点飘。
两年不到，拉出这么一摊子。
已经非常漂亮了。
陈小二在一旁听得新鲜，忍不住插了句：
“那收入呢？听说你们搞互联网的，工资都不低？”
张向阳摆了摆手，语气更“谦虚”了：
“也就一般吧。”
“平均四千。”
一句话落下，现场微微一静。
李沐阳和吴妍倒还好，这种数字他们听多了，已经有点免疫。
杨守成作为港商，反而点了点头，眼里带着点欣赏。
这个成本，换成长远价值，划算。
可吴田明和陈小二就完全是另一种反应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愣住。
现在帝都平均工资多少？
五百出头。
顶级后期剪辑，一千出头已经算天花板。
结果你这儿，人均四千？
这已经不是高，是离谱。
是另一个世界的工资体系。
吴妍把老爹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暗爽。
效果到了。
她不动声色，再补一刀：
“那业绩呢？”
张向阳这回更稳了：
“现在每个月，大概一千五百万左右。”
这数字，在当下的互联网领域，已经是相当亮眼。
毕竟搜乎才上线几个月，能做到这个规模，已经算是爆发式增长。
吴田明却没有被震住，他反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不算懂互联网，但他懂账。
他简单一算，直接开口：
“那不还是在亏？”
一句话，把气氛戳了个口子。
两千人，人均四千。
光工资就八百万。
再加上福利、保障、办公、服务器、市场费用……
一千五百万的收入，根本兜不住。
张向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点头：
“亏一点。”
“每个月大概四百万左右。”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已经没那么轻松了：
“加上在投的几个项目……”
“整体缺口，大概一千万。”
这个数字，在互联网行业，其实不算什么，甚至可以说，算是健康扩张。
但放在吴田明这种老一辈电影人眼里，就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烧钱，而且是没有底的那种烧。
他脸色一下就沉了，侧过身，直接把吴妍拉到一边，声音压低，却带着明显的警惕：
“他们这些亏空……”
“不会都是你在往里填吧？”
一句话，问得又直又狠。
吴妍直接白了他一眼。
“什么叫我在填。”
她语气一扬，带着点不耐和底气：
“这叫投资。”
“以后是十倍、百倍的回报。”
“你不懂就别乱说。”
吴田明一听，脸色更沉了几分：
“什么叫乱说。”
他目光一转，直接落在张向阳身上，语气冷得很：
“这小白脸，是吃定你了。”
这一句，杀伤力拉满。
张向阳当场僵住，笑容都差点裂开。
吴妍更是哭笑不得，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索性一甩手：
“这钱是龙山投的。”
一句话，直接把锅甩了出去。
场面瞬间转向，李沐阳被点名，轻咳一声，只能接过话头：
“老吴，这个事儿……”
“互联网的玩法，跟电影不一样。”
他语气不急不缓，尽量说得简单：
“电影是项目制，一部一部算账。”
“互联网是整体扩张。”
“前期不看利润，看的是规模、用户，还有未来的估值。”
“现在亏的钱，本质上是在买市场。”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等规模做起来，回报不是按一部片子算的。”
“是按整个体系算。”
吴田明听完，眉头依旧没松。
显然，没完全听懂。
但他抓住了一点。
“现在就是在亏。”
李沐阳没否认：
“对，阶段性亏。”
空气安静了一瞬。
吴田明看了他一眼，又扫了张向阳一眼，最后丢下一句：
“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别把家底全搭进去。”
说完，他冷冷瞪了张向阳一眼，那眼神，跟审女婿没什么区别。
然后转身就走，直奔影棚。
人一走，气氛瞬间松了。
张向阳长出一口气，摊了摊手：
“这关……真难过。”
他心里苦，不是项目难，是人难。
吴妍撇撇嘴：“别理他。”
“老古董一个，啥也不懂，就爱唱反调！”
语气护短得很。
陈小二在旁边看够了戏，忍不住笑出声：
“我先撤了。”
“再待会儿，怕是要被当证人了。”
说完溜得飞快，场子顿时清净了不少。
李沐阳看向杨守成：
“你这边还有事吗？”
“没事我回学校了。”
杨守成连忙道：
“有一件。”
“英煌商城准备七月一号开业。”
“要不要过去站个台。”
李沐阳摆了摆手，干脆利落：
“这种事，让苏婉和珍妮特去。”
“她们更合适。”
说完也不多留，转身往外走。
出了田明影业的大门。
他没有上车，反而一个人慢慢沿着园区的路往前走。
风有点热，初夏的气息已经压不住了。
隔壁就是龙山总部。
和田明那种张扬的艺术气息不同，这一片明显更收着。
低调，克制，甚至带点刻意的遮掩。
绿树成排，影壁错落。
沿街几间画室半开半掩，把里面挡得严严实实。
看得见轮廓，看不见内容，像是有意留白。
再往前走，就是C区。
气氛一下子变了。
人多了，声音也杂了，这里更像一个真正“活起来”的园区。
沿街已经陆续开出不少门店。
饭店、便利店、花店、手机店一字排开。
还有几家银行网点正在装修，邮电的招牌也已经挂上。
生活的味道，一点点渗出来。
不再只是项目和资本，而是烟火气。
他走着走着，目光停了一下。
一家独栋楼宇外，挂着“凯特咖啡”的招牌。
还没开业，玻璃门后，工人正在收尾。
但轮廓已经出来了。
落地窗，吧台，内里的座位分区。
甚至连灯光的位置都能看出几分味道。
李沐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这个园区，开始有点意思了。
再往前走，时间已经滑到中午。
园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几栋楼里，开始不断有人往外涌。
一个个挂着工牌，穿着衬衫西裤，或者简单的T恤牛仔。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说有笑。
有的慢悠悠地沿着路边散步，像是刚从电脑前解放出来。
有的直奔饭店，目标明确，步子飞快。
还有人拐进便利店，抓瓶饮料，顺手带个三明治。
一瞬间，整条街都活了。
烟火气，起来了。
沿街的店铺也跟着热闹起来。
吆喝声、说笑声、收银机的滴滴声，混在一起，有点杂，却不吵。
反而让人觉得，这地方是真的在运转。
再往前，一小撮人围在一面墙边。
李沐阳也随意看了一眼，是几个美院的学生，正踩着梯子在画墙体涂鸦。
颜色很大胆，线条也很野，有点抽象，有点张扬，但不乱，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生命力。
他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园区对涂鸦并没有一刀切地禁止。
反而允许存在。
只要提前报备，通过审核。
画得好，甚至还有奖励。
钱不多，但够意思。
于是，墙面不再是冷冰冰的水泥，而是变成了一块块会说话的画布。
有人试，有人比，有人出名。
气氛就这么一点点被带起来。
艺术这东西，从来不是喊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李沐阳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打扰，继续往前。
随便挑了家家常菜馆，人不多，但干净。
他点了一份番茄鸡蛋盖饭。
坐下等餐的时候，他没刻意听。
但周围的声音，一句句还是往耳朵里钻。
“《泰坦尼克》这波太狠了……”
“《英雄》要不是档期撞了，还能再冲一截……”
“听说《神话》快杀青了？”
“《卧虎藏龙》那边阵容也挺猛的……”
话题一个接一个，几乎绕不开电影。
偶尔有人拐到互联网。
“搜乎最近内容做得挺凶啊……”
“新琅也在发力，新闻更新比谁都快……”
“听说国外那边，有个叫谷狗的，挺牛的……”
“水果的iPod，什么时候才能有货？”
说得七嘴八舌。
有的半懂不懂，有的张口就来。
但气氛是真的热。
一群人边吃边聊，语速飞快，情绪拉满，像极了说相声。
李沐阳低头吃饭，一边吃，一边听。
这一顿工作餐，硬是被他吃出了听德运社的感觉，还挺解闷。
吃完，他结了账，走出店门。
阳光有点晃眼，人流依旧在动。
整个园区像一台刚刚热起来的机器，不算完美，但已经有节奏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片地方，从最开始的旧厂房，到现在的雏形。
不过半年多，已经有了点“城”的味道。
有工作，有生活，有人气。
他心里很清楚，等二期铺开，这里会更大，更复杂，也更完整。
到那时候，就不是园区了，是一个真正的生态。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再多想。
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车子启动。
人已经离开，但那片正在生长的地方，还在继续往前。
车子驶出园区，路边的广告牌，一块接一块往后退。
李沐阳随意扫了几眼，忽然发现不太对劲。
画面变了，球衣、绿茵、射门动作。
到处都是足球元素。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世界杯要来了。
再有一周左右。
街头的气氛，已经开始预热。
只是，热闹归热闹，夏国队，依旧不在其中。
不少人提起这事儿，还带着点惋惜。
总觉得差一点，再等等就好了，未来会更好。
可李沐阳心里很清楚，这大概已经是最接近的一次了。
往后几年，环境一变，人心一散。
所谓的“海参队员”、“白条鸡”越来越多。
成绩只会一路往下掉。
甚至，连现在这点期待，都不一定还能保得住。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掠过窗外，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
这一届，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最后夺冠的，好像是高卢队。
冷门，大冷门。
念头刚一冒出来，就有点收不住。
“要不……玩一手？”
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种机会，不赚一笔，多少有点对不起自己。
他没打算梭哈，随便压几场，当个彩头，打发时间，顺便看看自己记忆准不准。
心里有了数，他也没再纠结，打算回学校再慢慢查。
车子一路开回学校，刚一进校门，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人多，比平时多了不止一截。
校园里来来往往，全是学生。
有的三五成群聊天，有的匆匆赶路。
甚至还有不少熟面孔。
李沐阳眉头一挑，这阵仗，有点反常。
他没多想，直接往教学楼走。
顺手拐进教室看了一眼。
这一看，愣住了。
96级、97级的学生，基本全回来了。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连平时长期在外拍戏的那几个，也都在。
陈昆、黄小明、赵V、颜丹辰……
一个不落。
这阵容，说是开大会都不为过。
李沐阳有点懵，他往后门一靠，看见陈昆正懒洋洋地坐在那儿。
他走过去，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你们这是……集体返校？”
“戏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