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夏国的报纸，李沐阳又拿起手边厚厚一沓米国的主流报刊。
比起国内尚在萌芽的娱乐产业报道，这边的版面更加光怪陆离，硝烟弥漫。
头条几乎被暑期档的巨兽们瓜分。
斯皮尔伯格执导，大汤姆与老马克主演的战争史诗《拯救大兵瑞恩》虽还有十天才会登陆院线，但宣传攻势已如海啸般席卷所有版面。
影评人前瞻、主演专访、幕后花絮、D-Day历史回顾……
热度炒得滚烫。
这股热潮甚至意外带动了媒体对老马克正在拍摄的《谍影重重》以及早已杀青、处于后期阶段的《蜘蛛侠》的提及率，算是意外收获。
紧随其后的热度，属于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名字——《汉娜》，以及它的主演安妮·海瑟薇。
这部迪斯尼频道的情景喜剧，经过几个月的发酵，影响力早已破圈，
安妮·海瑟薇俨然成了全美青少年的新偶像。
然而，与此相关的报道却弥漫着一股“粉黑大战”的硝烟味。
旁边小字报道提到，《公主日记》拍摄已近尾声，暂定八月中上映。
但几乎所有主流娱乐媒体的评论区，都被愤怒的“汉娜粉”攻陷：
“迪斯尼醒醒！我们要看《汉娜2》！要听演唱会！谁要看什么傻白甜公主日记？！”
“抵制《公主日记》！除非你们立刻宣布续订《汉娜》第二季！”
“没有汉娜的暑假是不完整的！迪斯尼，听听粉丝的声音！”
粉丝的狂热与执着，形成了一股巨大的舆论压力，甚至波及了无辜。
另一篇报道提到，迪斯尼同期上映的另一部家庭喜剧《天生一对》，因为公司“无视粉丝诉求”，也遭到部分激进剧迷的抵制，上映一周半，票房远低于预期。
李沐阳看着这些报道，有些哭笑不得地揉了揉眉心。
他当初执意要拍《公主日记》，是为了打造安妮的电影咖形象，开辟新赛道，
哪里会想到《汉娜》这部剧的后劲和粉丝粘性会恐怖到这种地步，甚至形成了“反噬”。
这算不算是……
自己挖坑，不小心把迪斯尼别的项目也给埋了？
热度榜第三位，是属于茱莉亚·罗伯茨的。
《诺丁山》的余温未散，她已凭借此片稳坐“北美票房女王”的宝座。
媒体正对她与休·格兰特二度合作、正在拍摄中的《K歌情人》报以极大期待，纷纷预言其票房将不逊于前作。
而真正在影院里厮杀正酣的，是迈克尔·贝执导的硬核科幻灾难片《绝世天劫》，以及那部被殃及池鱼的《天生一对》。
快速浏览完主流娱乐动态，李沐阳在报纸的文化艺术版块，发现了一条让他有些意外的消息。
是关于刘小丽的。
“东方神韵震撼北美！舞蹈家刘小丽《飞天》舞获夏国媒体盛赞！”
“继《千手观音》后，刘小丽再推敦煌力作《飞天》，被誉为‘行走的壁画’！”
“加州大学舞蹈团艺术顾问刘小丽夏国巡演获成功，观众期待其回归北美舞台。”
虽然篇幅不大，但评价极高。
显然，她在国内的演出盛况和媒体赞誉，已经通过通讯社和互联网，传回了米国艺术圈。
李沐阳笑着将这几份报纸递给身旁的刘小丽：
“小丽姐，你看，你在国内的火，已经烧回米国了。
大家都在等着你回来开巡回演出呢。”
刘小丽接过报纸，仔细看了看，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那是艺术家作品被广泛认可后的欣慰与喜悦。
但她依旧谦逊，将报纸轻轻放下，看向李沐阳：
“媒体太抬爱了。这支舞能成功，最大的功劳是你的创意和编舞。
我不过是站在你的肩膀上，做了些执行和细化的工作。”
“可别这么说。”
李沐阳摆摆手，很认真，
“我是真不懂舞蹈，只会出些天马行空的点子。
是你用你的专业、你的审美、你的身体，把这些点子变成了真正震撼人心的艺术。
没有你，那些想法永远只是纸上的几行字。
这支舞，是你的。”
他的肯定让刘小丽眼眸更亮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微微转向李沐阳，语气带上了探讨的意味：
“对了，里奥。这次在国内，我见到了好几位德高望重的舞蹈界前辈。
他们看了《千手》和《飞天》之后，都非常激动，说受到了很大启发。
他们当中，有人毕生研究敦煌乐舞，手里积累了大量珍贵的素材和创意，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和现代的表达方式将其呈现出来。”
她顿了顿，观察着李沐阳的表情：
“他们私下找我聊，表示如果有可能，很愿意以《敦煌》为主题，创作一个系列的舞蹈作品，不仅仅是飞天，还可以有‘反弹琵琶’、‘金刚力士’、‘供养菩萨’等等，形成一个更加宏大的‘敦煌舞乐’系列。
他们觉得，你提出的那种古今结合、技术加持的思路，特别适合展现敦煌壁画那种瑰丽、奇幻、超越时空的美。
你看……这个方向，可行吗？”
李沐阳闻言，几乎没有犹豫，脸上露出了欣然甚至有些“本该如此”的笑容：
“当然可行！而且是大好事！”
他语气肯定，
“小丽姐，这本来就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文化宝库，
理应有更多的人，用更多的方式去挖掘、去呈现。
那些老艺术家们一辈子扎根其中，他们的积淀和智慧，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他大手一挥，显得非常开明：
“如果有合适的本子、好的创意，你尽管接下来，或者邀请他们一起合作。
需要资金、需要技术团队、需要演出平台，都可以商量。
我的那些点子，你随便用，本来就是抛砖引玉。”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在他心里，《千手观音》和《飞天》的创意，与其说是他的“创作”，不如说是他凭借着“先知”优势，将未来会由其他艺术家耗费心血打磨出的精品，“提前”搬运到了这个时代，并借刘小丽之手绽放。
如今，这个时空真正的本土艺术家们被激发出了创作热情，想要系统性地开发敦煌这个IP，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他乐见其成，甚至愿意全力支持。
刘小丽没想到李沐阳答应得如此痛快，态度如此开放，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知音和强大后盾的踏实与兴奋。
她仿佛已经看到，一个更加辉煌灿烂的“敦煌舞乐”世界，正在前方缓缓展开蓝图。
“谢谢你。”她轻声说，眼中光华流转。
“别谢我，是我该谢谢你们，愿意做这件事。”
李沐阳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无尽深邃的夜空。
飞机穿透云层，朝着大洋彼岸那片熟悉而又即将面对新挑战的土地，平稳飞去。
机舱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刘小丽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方才谈话的灵感。
小唐尼在不虚道长平和的诵经声中浅浅睡去。
李沐阳的目光，从睡颜恬静的小天仙身上轻轻掠过，那孩子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中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这才转向刘小丽，声音放得很轻，却足够清晰：
“小丽姐，关于茜茜……我有点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刘小丽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望向他：“嗯，你说。”
“田明这边，接下来有两个项目，很适合现在的茜茜来试试水，锻炼一下。”
李沐阳没有绕弯子，
“一个是宝奈美领衔的《日日是好日》，偏文艺的女性题材，里面有个设定是‘茶道天才少女’，戏份不算特别重，但灵气要求很高，气质要对。
我觉得茜茜那种干净、沉静的感觉，很贴合。”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小丽的表情，继续道：
“另一个，就是双J那部《功夫之王》。
里面原来有个女性角色，我根据茜茜的年龄和特点，专门重新调整了设定，改成了一个更灵秀、早慧，在冒险中承担引导和线索作用的少女‘金燕子’。
这个角色是世界观的窗口之一，很重要，但压力不会像绝对女主那么大。”
他补充了一句，语气诚恳：
“这两个角色，都不是花瓶，都有内在的弧光和发挥空间。
让茜茜接触一下，感受一下真正的剧组氛围和表演创作，是很好的起点。
至于演不演，怎么演，全看你和她的意愿。”
刘小丽安静地听着，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
机舱外的云海无声翻涌，映照着她内心同样不平静的波澜。
按照她原本为女儿铺设的人生蓝图，应该是像大多数孩子一样，按部就班地读完中学，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接受系统、完整的教育，
在更成熟的年龄、有更坚实的知识储备和心智后，再从容不迫地考虑是否进入演艺圈，以及以何种姿态进入。
可这次回国，短短十几天，所见所闻对她的冲击太大了。
夏国影视行业的变革速度和爆发出的能量，远超她的想象。
那种万物勃发、野蛮生长的生机，与她在米国感受到的成熟、稳定但阶层固化的产业环境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她亲眼见到了田明影视的规模，感受到了李沐阳在这片土地上织就的那张庞大而稳固的关系网与资源网。
那不是空中楼阁，是实实在在的、已经能够制造现象级作品、影响行业风向的巨舰。
女儿如果有这样的平台托底，有李沐阳这样的人在背后保驾护航，这条路起点之高、之安全，是绝大多数怀揣明星梦的少男少女做梦都不敢想的。
而且……这次回老家，看到父母鬓角愈发清晰的白发，感受到他们那份想要儿孙绕膝却又怕耽误孩子前程的复杂心情，她心里那根关于“归根”的弦，也被重重拨动了。
或许，让女儿的事业根基更多地向国内倾斜，将来一家人能有更多时间团聚，也是一个必须纳入考虑的现实因素。
思前想后，利弊权衡。
李沐阳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冲击着她原本坚固的规划壁垒。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李沐阳，眼中仍有纠结，但那份抗拒已然松动。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像是终于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声音很轻，却清晰：
“我明白了。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
她停顿了一下，
“等回去安顿下来，我……我会好好和茜茜谈谈，听听她自己的想法。
如果她真的感兴趣，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那，就让她试试看。”
李沐阳闻言，脸上露出温和而理解的笑容，点了点头：
“好。不着急，你们慢慢商量。
剧本和具体的角色要求，回头我让人整理好发给你。
一切都以茜茜的意愿和状态为准。”
他没有再多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胜利”的得意。
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有些路，提前铺好、扫清障碍即可。真正的选择权，他愿意交给这对母女自己。
至于这一世的小天仙，何时愿意、以何种姿态在万众瞩目的荧幕前亮相？
李沐阳靠在椅背上，重新合上眼，嘴角带着一丝笃定的淡然。
机会，多的是。
属于她的时代画卷，才刚刚展开一角。
而他，不介意成为那个在最合适的时机，为她递上画笔的人。
飞机穿透云层，继续朝着那片即将迎来新一轮旭日的陆地，稳稳飞去。
·
洛城与帝都之间，横亘着整整十六个小时的时差。
飞机起飞时，是帝都11号傍晚六点；
经过漫长飞行落地，洛城时间却依旧是是当地11号下午五点。
时间仿佛被偷走了，又像是慷慨地馈赠了半日。
这种时空错乱感新鲜又微妙，但紧随其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生理钟的彻底紊乱，才是真实的代价。
乘车回到加大的别墅，推开门的瞬间，李沐阳罕见地愣了一下。
空荡，寂静。
以前，无论他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家里总不会缺人。
刘小丽多半在厨房准备健康餐点，苏珊可能在客厅处理工作，凯特也许抱着吉他窝在沙发里琢磨旋律，茱莉亚风风火火的声音可能从楼上传来，或者苏菲安静地坐在露台上看书……
此刻，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份过分的整洁和安静，反而让他有些不适应，
甚至……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失落。
他放下简单的行李。
刘小丽也安顿好一路睡眼惺忪、时差反应更明显的女儿回房补觉，然后便挽起袖子，轻车熟路地开始收拾一楼客厅和餐厅，仿佛这里是她另一个家。
李沐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客厅的电话，先拨给了按理说应该最有空的凯特——《蜘蛛侠》应该杀青了。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山呼海啸般的喧嚣、激昂的解说和阵阵有节奏的欢呼呐喊。
“Hey！Baby！你落地了？！”
凯特的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猜猜我们在哪儿？！”
根本不用猜。
李沐阳叹了口气：“法兰西体育场？还是哪个酒吧？”
“现场！半决赛现场！VIP区！”凯特的声音几乎在尖叫，
“苏菲、茱莉亚都在！天啊，这里的气氛要炸了！
你不知道苏菲在这儿有多受欢迎！
她简直成了高卢的国家吉祥物！
主办方居然邀请她坐在第一夫妇的贵宾包厢旁边！
就在我们斜前方！这待遇！”
李沐阳能想象那画面。
苏菲在法国的人气，确实是“国宝”级别。
他刚想嘱咐她们玩得开心，注意安全。
“里奥！”电话似乎被抢了过去，传来苏菲带着法式腔调、同样激动的声音，背景的喧嚣小了一些，可能她走到了相对安静的角落，
“明天决赛！高卢对桑巴！你来不来？
现在订机票还来得及！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这种历史时刻，错过了会后悔一辈子！”
高卢与桑巴的世纪之战。
李沐阳心跳确实快了一拍。
这场比赛，在他记忆里堪称经典，后世重播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亲临现场感受那种狂热？说一点不心动是假的。
但下一秒，更强烈的疲惫和“先知”带来的某种疏离感涌了上来。
知道结果、知道过程的比赛，亲临现场，除了感受气氛，似乎……少了那份最原始的、对未知结果的期待与战栗。
更何况，他现在骨头缝里都透着时差的酸软，脑子像一团浆糊。
“你们好好享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很坚定，
“替我多吼两嗓子。我就不去凑热闹了，时差凶猛，需要补觉。
祝高卢好运——冠军属于你们！”
“承你吉言！”苏菲在那边笑着回应，倒也没强求，又说了几句便匆匆挂断，显然不想错过任何赛场瞬间。
放下电话，厨房里传来刘小丽的询问：
“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看完决赛吧，还得狂欢几天。”
李沐阳提高声音回应，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刘小丽熟练地处理食材，“你呢？想不想去看现场？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刘小丽头也没抬，手里的刀均匀地切着蔬菜：
“这次回来，满打满算就能休息三天。
后面巡演的日程都排到开学了。哪儿有空。”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对足球……没那么大热情。在家看看转播就好。”
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对喧嚣场合的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