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他走得不快不慢，手里攥着那摞信。
最上面那封，写着杨小芳的名字。
他停下脚步，靠在墙边，拆开那封信。
信不长，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信里写的不是为自己辩解，不是诉苦，不是喊冤。是检举。
检举顾大力多年不顾前妻和女儿，不闻不问，连抚养费都没有。
每一条都是事实，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谢云飞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
这个女人，在配合顾大力演戏。
他把自己演成一个被抛弃后怀恨在心、趁机报复的前妻。
一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因为顾大力而去为难她，不会有人去翻那些陈年旧账。
她和顾大力划清界限了，干干净净的，谁都牵连不到她。
谢云飞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点苦，有点涩。
顾大力这一招，真够狠的。
和赵猛打架，当众骂前妻，弄得人尽皆知。
那些但凡能和他扯上关系的人，他都想办法撇出去了。
赵猛，孙定香，小芳……一个一个，都被他推得远远的。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
恐怕连自己，都是他这个局里的一环。
而且分量不轻。
一个喜欢他前妻的人，来处理他的事，多好的安排。
外人看来，半公半私。
又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在等着看他谢云飞是手下留情还是落井下石。
顾大力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真的完了，真的被抛弃了，真的众叛亲离了。
谢云飞把信揣进兜里，站直身子。
作为重要棋子，怎么能不去会一会这个布置棋局的人？
他迈步往后勤仓库的方向走。
后勤仓库的院子里堆着几排木箱，码得整整齐齐。
顾大力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清点物资。
他的动作很慢，翻一页，停一会儿，又翻一页。
袖子上的血迹已经洗掉了，可袖口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
嘴角的伤口结了痂，青紫色的。
谢云飞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顾大力蹲在那儿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顾大力站在他书房里，问他“你能不能把杨小芳娶了”。
他当时以为顾大力疯了。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疯了，是把所有能想到的后路，都安排好了。
他迈步走进去。
顾大力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谢云飞，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清点。“有事？”
谢云飞站在他面前：“有。”
顾大力没抬头。
谢云飞看着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廖军长让我来跟你说，你和赵猛的事，得有个了结。”
顾大力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看着谢云飞：“了结？怎么个了结法？”
谢云飞没回答。
他从兜里掏出那摞信，放在旁边一个木箱上。
最上面那封，写着杨小芳的名字。
顾大力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谢云飞看着他那张黑脸，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演什么戏？
在操场上演冷血无情，演得跟真的似的。
可一看见小芳的名字，就露馅了。
他把那封信从兜里掏出来，在手里晃了晃：“信我看了。写得很好。”
顾大力一怔。
好？
检举信写得好？这算什么评价？
正常人谁会对着一封检举信说“写得好”，而且还是当着被检举人的面说？
谢云飞看着他发怔的样子，轻笑了一声，把信重新揣回兜里：
“顾团长，鉴于咱们俩现在的复杂又尴尬的关系，你是希望我从重处理你吧？”
顾大力从愣神中迅速恢复过来。
他看着谢云飞那双带笑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聪明。
自己才走到这一步，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顾大力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释然。
“谢师长，你的做事一向有原则。如果违背一次原则，很有可能是为了喜欢的人。我说的对不对？”
谢云飞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那笑容很敞亮，不像是在办公室里那种淡得看不见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
“你小子，”他指着顾大力，“毁了小芳的名声不算，连我的名声也要毁了。”
顾大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开口，可该说的，都已经在那一眼里说完了。
谢云飞把信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顾大力，”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小芳心里有你。我比不上。”
顾大力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院门口的风吹进来，把木箱上那封信吹得轻轻掀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云飞已经迈步往外走了。
“谢师长。”顾大力在身后喊住他。
谢云飞停下脚步。
顾大力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干：“如果我回不来了，上次那话……”
“丧气话可是出征大忌。”
谢云飞打断他，没回头，可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顾大力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想什么呢？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了，你也别想.......”
他没说完。
谢云飞已经转过身，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然后谢云飞笑了，顾大力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默契，有释然，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行。”谢云飞说，“那就等你回来。到时候，咱们公平竞争。”
他转身走了。
这回是真的走了。
院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还在吹。
顾大力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木箱上那封信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小芳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写在信封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信重新扣过去，转身走进仓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