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芳跑过来，喘着气，站在谢云飞旁边。
她看了一眼铁妮举着石桌的样子，张了张嘴，没说话。
但是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暴露了她的震惊。
她刚来军区就听说过顾团长那个闺女有一身怪力，举过岗亭，掰弯过单杠。
她一直觉得夸张，现在亲眼看见，震撼不是一般大。
又看了一眼赵猛，赵猛的目光躲闪了一下。
赵猛站在那儿，目光躲闪，不敢看人。
孟芳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没记错的话，赵猛就是今天第一批心理疏导名单上的。
她看过那份名单，记得很清楚。
赵猛这眼神闪烁、不敢和人对视的样子，如果不是他故意这样，那就是他控制不住。
她的手攥紧了药箱的把手。
“赵科长，你是不是刚做完心理疏导？”孟芳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问得很清楚。
赵猛一愣。
他看了孟芳一眼，又移开。
他对孟芳这个人并不了解，只知道她是苏白离开医务室后来接替工作的。
她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发现了什么？
还是她根本也是知情者？
他一时拿不准，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在孟芳眼里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控制不住自己了。
小芳从院子里追出来，看见铁妮举着石桌，脸色变了。
“铁妮，放下！”她的声音不高，可很稳。
铁妮没动。
小芳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妮儿，放下。”
铁妮咬着嘴唇，没松手。
“娘，他欺负你。”
小芳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脸。
“他没欺负娘。他是有原因的。你信娘。”
铁妮看着娘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很平很稳的光。
可她没放。
她心里那股气还没消，她不想放。
“赵猛！”
谢云飞忽然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到！”赵猛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嘴比脑子快。
军人的本能，改不掉。
“跟我来！”谢云飞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怒气，像是在训一个犯了错的兵。
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步子很大。
赵猛跟上去了。
走了几步，谢云飞停下来。转过身。
赵猛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谢云飞抬起手，一巴掌扇在赵猛脸上。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在巷子里回荡。
赵猛的脸偏过去，没吭声。
谢云飞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如果在表演被催眠，这一巴掌够把你拍醒了吧？”说完，他眨了一下眼。
赵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谢师长看出来了？他是在帮自己。
赵猛抬起头，对上谢云飞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可他懂了。
谢云飞是在告诉他，不管他是在演戏还是真的被控制，这一巴掌是个台阶，也是个提醒。
赵猛垂下眼皮，没有回答。
可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那一下，谢云飞感觉到了。
而巷子那头，所有人都愣住了。
铁妮举着石桌，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她忘了自己还在生气，忘了自己还举着两百多斤的石头。
秦爱萍站在院门口，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她没捡。
钱朵朵从院子门口探出头，又缩回去了。
谢云飞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刚才的严厉：
“赵猛，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再恨顾团长，也不能撕人家老婆孩子的本子，你算什么男人！”
他的声音很大，巷子里回荡着，足够让周围任何一双耳朵听见。
赵猛低着头，一声不吭。
这出戏，他得演完。
谢云飞正准备再说几句，忽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
铁妮举着的那张石桌落了地，砸起一片灰。
铁妮的身子晃了一下。
小芳还没反应过来，铁妮已经往后倒了。
小芳一把接住她，两个人一起坐在地上。铁妮靠在她怀里，眼睛闭着，脸色发白。
“妮儿！妮儿你咋了？”小芳的声音发抖，手摸着铁妮的脸，凉的。
铁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娘一眼，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娘，俺好困——”然后眼睛又闭上了。
小芳吓坏了。
铁妮从小身体就好，除了四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几乎没生过病。
她从来不喊累，从来不喊困，永远像个小牛犊子似的。
现在她倒在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小芳的手开始抖。
“妮儿！你别吓娘！妮儿！”
谢云飞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几步冲过去，蹲在铁妮旁边，伸手想摸她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能慌。他得稳。
可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铁妮叫他“谢云飞”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桌上写字时认真的样子，想起她举着柜台挡在小芳面前的样子。
这孩子，是他见过最硬气的丫头。
她不能有事。
“顾铁妮！”他的声音有点哑，可他压着，“顾铁妮，我是谢云飞，你听见我说话吗？”
铁妮没反应。
谢云飞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孟芳，声音稳了一些：“孟芳，你看看她。”
孟芳早就蹲过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铁妮的额头，不烫。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正常。
又摸了摸脉搏，有点快，但还算有力。
她的心放下来一半。
“应该是体力透支，加上情绪激动，一时供血不足。”孟芳的声音很稳，“让她躺平，别动。”
小芳点点头，把铁妮放平在地上，手还握着她的手，不敢松开。
铁妮的手指动了一下，小芳立刻攥紧了。
赵猛站在几步之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铁妮，脑子里嗡嗡的。
铁妮晕了？是他气的？
是他撕了本子，铁妮才举着石桌追出来，才会气急攻心晕过去。
他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他想冲过去看看铁妮怎么样了，可他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过去，就会露馅。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谢师长那一巴掌是在帮他，帮他在廖军长可能安插的眼线面前演一出“谢云飞训斥赵猛”的戏。
他不能辜负谢师长的好意，不能把戏演砸了。
可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铁妮那孩子，他当了自己几个月的闺女。
她叫他“赵叔叔”，帮他和苏白牵线，在他跟苏白闹别扭的时候，歪着脑袋说“赵叔叔，你是不是想苏姐姐了”。
她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被他气晕了。
赵猛的眼眶红了，可他没哭。他咬着牙，把那点红逼回去。
谢云飞蹲在铁妮旁边，抬起头，正好看见赵猛那副样子。
他看懂了。
赵猛不是不关心，是不敢过来。他怕自己过来会坏事。
谢云飞垂下眼皮，掩住眼底那点光。
他不能表现出着急，不能表现出心疼，他得继续演。
可他演不下去了。
铁妮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他没办法再端着。
“赵猛，过来帮忙。”谢云飞的声音不高，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
赵猛愣了一下，走过来，蹲下。
谢云飞看着他，目光里有话，可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说：“把她抱到医务室去。稳一点。”
赵猛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铁妮从地上抱起来。
她轻得很，像抱着一捆稻草，很难想象这孩子能有那么大的力气。
赵猛的手在发抖，可他抱得很稳。
他不敢看铁妮的脸，低着头，大步往医务室的方向走。
谢云飞跟在他旁边，步子也很大。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孟芳拎着药箱跟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
秦爱萍扶着小芳，小芳的腿还是软的，走得很慢。
钱朵朵跟在最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