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飞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孟芳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比她高很多，她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低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客气，不是疏离，是一种很沉的、很稳的东西。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现在给周阿姨打个电话，语气要和平常一样。就说你这里有事情需要她帮忙，让她立刻来军区医务室找你。”
孟芳点了点头，站起来。
她的手还在抖，可她的腿没有软。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谢谢你”，说“你小心”，说“我……”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她走得不快不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想起谢云飞刚才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以前没见过。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她心里那点不安，好像没那么重了。
她加快脚步，往医务室走去。她得打电话。
她得帮他把周阿姨叫来。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可她信他。
信他，是真心要帮助周阿姨和廖军长。
孟芳回到医务室，关上门，拿起电话。
她的手还在抖，拨号的时候按错了一个数字，重新拨。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周阿姨，是我，孟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周淑芬的声音传过来，听着和平时差不多，可孟芳觉得哪里不对。
太紧了，像是绷着什么东西，一碰就会断。
“小芳啊，有事吗？”
孟芳按着谢云飞教她的，语气放得很平常。
“阿姨，我这儿有点事想请您帮忙。您方便来医务室一趟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
周淑芬的声音慢了一拍，像是在斟酌什么。
“小芳，今天怕是不行。我……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改天吧。”
孟芳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听得出来，周淑芬的声音在发紧，不是那种生病的不舒服，是那种旁边有人的不舒服。
她想再问，想起谢云飞说的“不能勉强”，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那阿姨您好好休息，改天我再给您打电话。”
周淑芬应了一声，挂了。
孟芳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站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她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
响了一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谢师长，周阿姨推脱了。她说身体不舒服，不能来。”孟芳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觉得不对。她说话的声音不对，像是旁边有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改天。就这些。”
“我知道了。”谢云飞的声音很沉，“孟芳，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不要去廖军长家。即使周阿姨打电话叫你去，你也不能去。”
孟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云飞——”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叫出口才意识到，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请你救救周阿姨！她对我来说和母亲一样，你一定要救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谢云飞的声音放轻了一点，可还是很稳。
“我会的。你待在医务室，哪儿也别去。等我消息。”电话挂断了。
孟芳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慢慢放下。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不敢去想周阿姨那边正在发生什么。她只能等。
廖军长家，客厅。
周淑芬放下电话，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保姆。
那个平时话不多、干活利索的女人，此刻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套着消音器，黑洞洞的，对着她。
“我按你说的办了。”周淑芬的声音在发抖，“你们真的能放过老廖？”
保姆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是脸上的一道褶子，皱了一下就平了。
“放心。只要你死了，廖军长身上的一切都可以安在你头上。他就没事了。”
周淑芬看着她，看着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她不信。
这些人，说话不算话。
老廖被他们控制这么久，他们什么时候守信过？
可她没得选。
她不能报警，不能跑，不能反抗。
那把枪抵着她的腰，已经一上午了。
她知道，只要她敢动一下，这枪就会响。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她死了，老廖还是逃不掉。
她需要时间。
不是给自己，是给老廖。
给那些正在查这件事的人。
孟芳前几天一脸娇羞的和她分享，说谢云飞最近和她走得很近。
孟芳如果觉得不对劲，很可能会去找谢云飞。
谢云飞聪明，一定能察觉到什么。
老廖也说过，从顾大力那件事开始，谢云飞就已经起了怀疑。
她得拖。拖到他们发现，拖到他们来。
“我死可以。”周淑芬的声音稳了一些，“我想单独给老廖留一封信。内容你可以看着我写。”
保姆眯了一下眼睛，似乎在权衡。
周淑芬怕她拒绝，赶紧又说：“我人都要死了，你还怕一封信？你可以在旁边看着，我写什么你都知道。要是不妥，你收走就是了。”
保姆想了想，点了点头。“去书房。别耍花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
书桌上已经摆着一封信，是保姆逼周淑芬写的。
信上写着周淑芬承认自己是潜伏多年的敌特，所有违纪的事都是她一个人干的，廖军长毫不知情。
现在事情败露，她对老廖有了感情，无颜面对，只有一死了之。
周淑芬看着那封信，心里像被人剜了一刀。
她拿起笔，在一张新的信纸上写。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认真想每一个字。
保姆站在她身后，枪口抵着她的后腰，眼睛盯着纸上的每一个字。
周淑芬写给廖军长的信，很短。
“老廖，这辈子跟你，我不后悔。你是个好人，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别怪自己，别怨自己。好好活着。替我看着那些孩子长大。孟芳、谢云飞、顾大力、赵猛。他们都是好孩子。你替我看好他们。”
她放下笔。保姆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问题。
她把信放在桌上，枪口又抵了回去。
“回客厅。”周淑芬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她的腿在发抖，可她的腰挺得很直。
她不能倒。她还没拖够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