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水滴没有激起泥点。
紫色的地皮硬生生被腐蚀出一个两米见方的黑洞。水滴从黑洞里升起,膨胀,拉伸,固定成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盒子。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拼接的缝隙,悬浮在半空,散发着让人胸口发闷的辐射波动。
天幕红字重新排版,惨白的字元透着算力透支的诡异感。
【第五轮第七波,战术模型变更:深渊意志碎片。】
【出战单位:潜意识拓印体。】
【机制说明:抽取目标最深层的恐惧与执念,具象化为对等战力的心魔。需独立击杀。】
曼哈顿下水道里。
詹姆斯满是淤泥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过,把红字放大。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脸部肌肉因为狂喜和嫉妒扭曲在一起。
他太懂这个了。西方心理学研究了一百多年的防御机制,深渊把它变成了杀人工具。华夏人再能打,能打得过自己心底最怕的东西?那些老头子活了这么久,背上的包袱比谁都重,随便抽一条出来就能把他们压垮。
“好!就是这样!”詹姆斯咬着牙,指甲缝里的淤泥扣在屏幕上,“物理常数改得再溜有什么用?在信仰崩塌面前全是废纸!你们这群修基建的泥瓦匠,这回看你们怎么补天!”
华夏阵地。
黑色方盒悬浮在中央。没有任何攻击前摇,它直接炸开,化作八道纯黑的冲击波,瞬间将八人吞没。
陈霄连封棺钉都没来得及举起来。
黑光散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怪物降临。紫土荒原上,多出了八个影子。
陈霄晃了晃发昏的脑袋,两百斤的肥肉跟着一哆嗦。他把封棺钉往地上重重一杵,瞪着绿豆眼往前看。
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
没有站着另一个陈霄。其他七个人面前,都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分身。那些分身的眼眶里,全部跳动着暗紫色的深渊乱码。
关山面前。
站着另一个“关山”。
那个影子身上的布衣全被血浸透了,右手提着半截血纹铁刀。这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那个影子身上散发的斩灭规则,处于一种完全暴走的状态。
“大师兄……”影子的嗓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刀没收住。老头子……被我切了。”
关山没说话。他左手拇指压在刀镡上,指甲盖因为用力过猛,翻折出一道血线。他修斩灭规则,讲究的是绝对的控制。切空间,切时间,切概念。他最怕的,就是有一天这把刀快过了他的脑子,切断了最亲的人。
深渊把这股恐惧挖了出来,具象化成了一个失控杀师的怪物。这是最纯粹的攻心。
马铃对面。
那个影子是个女人。
没有暗金色的机械左手,左边袖管空荡荡地挂在风里。那女人满脸风霜,身边没有罗老头,没有陈霄,没有关山。她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紫土上,像一截枯死的老树根。
马铃捏紧了新长出来的金属左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她以前习惯了独来独往,但有了师门之后,她最怕的,是有一天回头看去,师兄弟全死光了,又剩下她一个废人,连个说话的活口都找不着。
直播间的弹幕通道安静了十几秒,接着井喷式爆发。
【草!系统玩心理战!这比物理攻击毒太多了!】
【关爷的手在抖……他这是怕自己误伤老头子啊。】
【马大姐的心魔好虐,一个没有师门的断臂孤儿……】
【这些铁疙瘩搞针对有一手,专挑大爷们的心病治。】
【别慌,大爷们现在是真神,还砍不过自己的影子?】
【你看陈胖子那边!胖爷面前怎么没影子?】
【不对劲!胖爷面前那个……是个啥?】
【卧槽,那是棺材?】
陈霄僵在原地。
他的一双绿豆眼死死盯着前方五米处。
紫土上,摆着一口棺材。跟老头子躺着的那口暗金棺材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那口棺材的盖子,是掀开的。
陈霄的呼吸停了。
他迈开粗壮的大腿,一步一步往前走。平时能一拳砸碎高维合金的肥胖身躯,这会儿走得跌跌撞撞,右脚还绊在了一块碎石上。
“老头子……”陈霄粗着嗓门喊了一声。
没动静。
他走到棺材边,低头往里看。
里面是空的。
没有干瘪瘦弱的躯体,没有重塑骨骼的暗金光芒。连一丝灰都没剩下。
陈霄浑身的血全冲到了头顶。他成天守在棺材边上,一口一个老头子叫着。他心里一直绷着根弦。他怕这三千多天,老头子在里面早就散了架。他怕这一切全是一场空。
深渊把这口空棺材直接怼到了他脸上。
“假的。”陈霄双手握住封棺钉,金红色的光芒在钉头上疯狂乱窜。他两眼通红,指着那口空棺材大骂,“你特么少给胖爷来这套!老头子刚才还敲板子了!这破玩意是你捏出来的幻象!”
他抡起封棺钉,照着那口空棺材狠狠砸了下去。
砰!
金红色的永封规则撞上暗金色的高维合金。
棺材没碎。封棺钉被巨大的反震力弹开。陈霄虎口撕裂,鲜血顺着钉柄往下流。
“这东西是实打实的能量结晶。”旁边传来柳白的声音。
柳白站在弹药箱上,左眼的星河金瞳疯狂运转。他看着那口空棺材,声音发涩。
“老八,别砸了。它用深渊底层代码强行复刻了物质。在它的概念里,这口棺材就是你师父的归宿。只要你心里还有一丁点‘师父醒不过来’的怀疑,这口棺材就永远砸不烂。”
陈霄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胖爷我今天非把这破木头盒子劈了当柴烧!”
他再次举起封棺钉。
没等他砸下,那口空棺材里,突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机械音,不是系统合成的电子音。
那是一声苍老、沙哑,透着无穷疲惫的叹息。
“老八啊……”
这三个字,直接砸在了陈霄的肺管子上。
陈霄举着钉子的手停在半空。两百斤的汉子,眼圈刷地红了。他听得出来。那是十年前,苏晨闭关前交代他守好阵地时的语调。一模一样。
阵地上。
不仅是陈霄,所有人全都陷入了苦战。
那个失控的影子关山,右手手腕一翻。半截血纹铁刀直接推出。
黑色的斩灭断层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惨白的切面,直奔关山本体。
关山同时推刀。两道空间断层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没有火花,没有声响。两股同源的斩灭规则互相啃噬,周围的紫土被削去整整一尺。
“师父死了!”影子关山嘶吼着,左手压着刀鞘,气血在体表炸开一团血雾,“你也去死吧!”
关山没说话,右臂肌肉暴起。他不敢下死手。每次挥刀,对面那个影子就会模仿他的轨迹。一旦两边同时爆发,周围的空间会被彻底切碎。老头子还在后面躺着,这种级别的范围杀伤,控制不住就是同归于尽。
马铃那边更是窝火。
那个断臂女影子全靠纯粹的肉身力量,每一招都带着不要命的打法。影子不防守,右手握紧拳头,照着马铃的脸就砸。
马铃抬起暗金左手格挡。
金属撞上皮肉。影子的右臂直接骨折,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肤。但影子接着用断裂的胳膊继续砸。
“你什么都没有!”影子用凄厉的声音喊叫,“你是个废人!没人要的废人!”
马铃被这股疯狗一样的打法逼得连退三步。她能一拳打爆机甲,却下不去手直接轰碎这张写满绝望的脸。
柳白站在高处,金瞳里的光芒越来越暗。
“这些心魔分身,绑定的不是属性。绑定的是状态。”柳白大喊,声音盖过风声,“你们越犹豫,它们就越强!你们心里越怕,它们的规则就越锋利!”
他转头看向罗老头。
老头子蹲在地上,双手插在兜里。他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版的罗老头。穿着得体的长衫,手里拿着完好无损的风水罗盘,满脸的意气风发。
“师兄。”那个年轻影子看着罗老头,语气里全是质问,“你把天地常数踩在脚下。可你救回师父了吗?你成神了,那几十个死在深渊里的同门师弟,能活过来吗?”
罗老头干瘪的脸皮抽搐了两下。他成神了,能压住万物,唯独压不住这几十年的愧疚。
整个华夏阵地,被一股浓重的压抑感死死锁住。
陈霄站在那口空棺材前。
棺材里的叹息声还在继续。
“老八……守不住了……回去吧。”
陈霄双手握着封棺钉,指甲嵌进肉里,血滴在青石板上。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胸腔高高鼓起。
“去你大爷的!”陈霄爆出一声怒吼,震得周围的紫土纷纷扬扬飞起。
他把封棺钉高高举过头顶。两百斤的肥肉因为过度发力,紧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老头子教过胖爷!”陈霄两眼通红,盯着那口空棺材,“哪怕这棺材里装的是骨灰,是空气!胖爷也要把这空气扛回华夏的祖坟里!你拿个破木盒吓唬谁!”
他没有去砸那口棺材。
他双手握住封棺钉,将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封棺不封外,先封胖爷我自己的这颗心!”
金红色的光芒在钉尖上疯狂闪烁。陈霄双手猛地往下一压。
封棺钉扎进了他自己的胸膛。
没有流血。永封规则直接锁死了他体内那股因为恐惧而乱窜的能量。心魔的源头被物理掐断。
前方的空棺材发出一声刺耳的玻璃碎裂音,表面出现十几道巨大的裂缝。
同一时间,陈霄身后的暗金棺材里。
苏晨的手指,搭在了棺盖边缘。
他没有敲击。他把指头往上一推。
咔。
锁死十年的棺盖,滑开了一指宽的缝隙。
一只带着暗金光泽的手,直接从缝隙里伸了出来,搭在棺沿上。
阵地上那八个心魔影子,在看到这只手的瞬间,齐刷刷地停住了动作。原本疯狂跳动的暗紫乱码,直接卡死。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棺材缝里传出。
“我的徒弟,轮得到你们这帮破代码来教训?”